《雁痕志》不弯眉

7、抽风王爷

　　第六章
　　裴乐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没头没脑的笑容，懒得理会。
　　“好！”锦楼下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这酒楼中也有食客差人下去打发赏钱。
　　锦楼号称沧州第一酒楼，地段自然繁华，这楼下便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
　　这个月沧州新来了个杂耍班子，唤作麦吉克，自称是从大秦远道而来，男男女女都生的金发碧眼，也不似我朝有束发之习，女子皆是一头长发垂至腰间，男子则是数寸短的卷发。沧州百姓皆怪之。即便正值冬日，他们演出之时也皆袒肩露臂。
　　麦吉克除了外型引得人们啧啧称奇，这杂耍也十分吸引眼球。尤其是训狮子、帽生仙、空中行三样，在沧州一炮而红，观者如云。
　　江诚、裴乐今日也在锦楼之上大饱眼福。
　　中原未有之猛兽，威风凛凛；异域风情之美人，凭空而行；区区缀珠之彩帽，内有玄机。每隔五日，于夜间在锦楼之下演出一番，在火把的光亮之下，愈发熠熠生辉，今日正巧是最后一场，这些大秦之人不日就将离开。今天来看演出的人更是不减反增。
　　裴乐见江诚看得认真，便打趣道：“怎么，沂王殿下来沧州半月有余，还没看过这麦吉克的杂耍吗？”
　　“我来沧州是有公务在身。”虽然他这游手好闲的样子的确不像，“少翎主这么关心在下，这么快就打听到我来沧州半月了？”江诚自然不落下风。
　　“那是，宁这种连别人手中的羽令都能弄来的贵客，我栖羽阁自然要做足功课。”裴乐还嘴。
　　江诚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只好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找到了请栖羽阁的那位客人，告诉他朝廷已经知道了金矿的事，劝他识相的就把羽令交出来，免得自找麻烦。”
　　那位客人的身份倒不让江诚奇怪。
　　“仗势欺人。”裴乐冷脸。
　　“有势为何不仗？”江诚一脸无赖的样子。
　　裴乐不想看他，干脆转过头去看杂耍，只听见楼下报幕：下一个，伊娅为大家表演，不依靠外物，在空中行走。
　　“来的好不如来的巧啊。”江诚开口。
　　裴乐若有所思地看向江诚，这个沂王殿下，真是事事都算在前头。

　　伊娅向一根有踏板的长竿走去，那长竿估计有锦楼二楼那么高，等她在长竿最高处的踏板站定，下面就传来一阵欢呼，裴乐见向空中她迈出一只脚，接着便真的在空中走了起来，她走得缓慢，形态优雅，下面的观众随着她的脚步屏住了呼吸。走上五十步后，伊娅来了一个后空翻，观者更是掌声雷动，叫好不断，落地之时，由一个健壮的大秦男子稳稳接住。
　　这麦吉克能在沧州立足，自然有些真本事，江裴二人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其中的法门，不过这伊娅被那名男子接住后，冷若冰霜地从他怀里挣脱，刚才明艳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的一幕，两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有劳栖羽阁了。”江诚开口。
　　“你倒惯会支使人。”裴乐对他是一如既往的冷。
　　“这么晚把我叫出来，不会只是来看个杂耍吧？”裴乐问他。
　　“少翎主果然聪明，接下来，我们去个刺激的地方。”江诚笑着说，“不过为了行动方便，你得先换身衣裳。”
　　江诚递给裴乐一身男装便走出了包间。

　　江诚带裴乐来的地方，正是沧州最有名的青楼——水云间。
　　这水云间虽是烟花之地，却不同于一般青楼只排些淫、歌艳舞，这其中或吟风弄月，或对酒当歌，一众女子更是身怀绝技。几位姿色，文采出众的称为大家，这几位接客与否都全凭自己心情，对客人不冷不热、任意取笑更是常事。若是谁敢对大家用强，管你是泼天的富贵，也只落得个不懂风月的莽汉名声，在沧州再难抬起头来。因此即便是心里跟猫挠似的也万万不敢发作。与大家共度一晚，真可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令沧州男子趋之若鹜。
　　可自从麦吉克来了之后，这水云间的生意就大不如前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水云间最下等的姑娘也无不会装腔作势的，平日里客人们都伏低做小抬举她们惯了，倒也没什么。可这麦吉克中人便是在大街上也穿着清凉、大胆泼辣，揽客更是十分主动，趁着这股新鲜劲，没有做不成的生意。恨得芸四娘咬碎了后槽牙，不过她也是此间老手了，经营水云间六载，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恨归恨，还是要变着法子把客人招揽过来，她还真是个玲珑人儿，在麦吉克第二次演出后，这水云间中大小姑娘的衣裙腰间都改成了绣花镂空，又在其外罩以薄纱或流苏，一行一动，影影绰绰，更叫人欲罢不能。麦吉克的异域美人虽豪放，终归少了这一份含蓄。这样一来，水云间的上座量又回升了。
　　“我说你怎么没看过那异国杂耍，原来是晚上都来这里消遣了。”裴乐看着“水云间”三个大字，一脸讥讽。
　　“怎么，你不高兴了？”江诚在她耳边说。
　　“那倒没有，我还想看看什么姑娘能入沂王殿下的法眼。”裴乐饶有兴趣的走了进去。
　　她用的着看别人吗，江诚无语。
　　“我说你倒是一点也不拘束啊。”江诚追了上去。
　　“青楼向来是消息密集之处，这水云间我虽没来过，不过京城的青楼还是去过几家，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碰见过殿下宁呢？”裴乐含笑。
　　“我朝民风开放，我又未曾婚娶，去青楼怎么了？你是在炫耀你们栖羽阁的业务范围广吗？”江诚呛了回去，还趁机走到了裴乐前头。
　　这两人气度非凡，一进水云间，老板芸四娘就上来招呼。
　　江诚直接掏出了沂王的令牌，沧州知府一早就跟这些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打过招呼，芸四娘一 见这东西，差点没乐开了花，“两位真是风度翩翩，堪称沧州双壁！”
　　“诶，此言差矣，我年长他十七岁，应是如父，”江诚手中折扇指向自己，“如子，”又指向裴乐。
　　裴乐：“衣冠禽兽。”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多大的，这家伙居然比他大十七岁，果然跟翎主交好的都是同他一样的老妖怪。
　　芸四娘纵然阅人无数，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好强撑着笑脸问江诚想要什么样子姑娘。
　　然后得到一句别来烦我。
　　裴乐纳闷江诚这是抽什么风。
　　“我还以为你不会摆出你沂王的身份来。”裴乐本来想说架子，看他这样子，改口说了个身份。
　　“某人天天上赶着提醒我这沂王的名头有多好用，我凭什么不用。别一副多了解我的样子。”江诚依旧没有好口气。
　　栖羽阁的情报生意除了侦察破案的，暗中调查的，刺杀封口的，千里传讯的，还有种种与人斡旋的，裴乐当然懂得察言观色。
　　不过因为是江诚，就算感觉他现在不对劲，也觉得没什么大事，并不在意。
　　裴乐看着姑娘们的腰间，感叹道：“亏得芸四娘有这般心肠。”
　　江诚不看裴乐就开口道：“少翎主消息果然灵通，这点小事都瞒不过宁老人家。”
　　听这话，你还不是一清二楚，裴乐再次忍住没说话，关爱抽风王爷。
　　江诚也意识到这话也是在说自己，后悔一时嘴快，也没了声音。
　　两人都注意到舞台边有一位肆意饮酒的女子，她周身有数不清的男子，好像是她吟了一句诗，身旁一阵叫好，只见她歪着身子，含醉笑了笑，又引得不知多少人神魂颠倒。
　　“她就是问月。”裴乐说。
　　“什么大家，自欺欺人罢了，看上去是男人任她挑，不过也就是个高级玩物，与一般的烟花女子有什么不同。”江诚的口吻充满不屑。
　　裴乐承认江诚的话是对的，可她没想到江诚会说的如此直白，裴乐看着江诚的神色，觉得有些陌生。
　　“看得通透又如何，徒增烦恼罢了。”裴乐淡淡地说。

　　此时问月已经注意到了江、裴二人——他们特意坐在问月正对着的阁楼上。
　　没错，就是色、诱。
　　问月已经上钩，她慵懒地站起身，扔下身旁众人，向阁楼走来。
　　“二位客官怎么干坐着？”问月在两人身边坐下。
　　江诚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问月姑娘好。”裴乐此时眼含桃花，简直是男女通杀。
　　问月自然知道江诚是沂王，容貌虽然不凡，不过看上去一脸凶相，估计十分不解风情。不过与他同来的这个小哥就不一样了，不光知道她的名字，而且长得实在是眉清目秀，沂王的朋友，想来也是人中龙凤了，于是索性丢开江诚，只顾与裴乐调情。
　　江诚全程喝闷酒。
　　裴乐聊着聊着就扯到姜玉庆身上了。
　　“姜玉庆？庆爷是吧，谁管他叫什么，胡乱跟着他的小厮叫罢了，一个唱戏的，有几个钱就管自己叫爷。我就是看他长得还不赖，就让他伺候了一晚。”问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又一个自欺欺人的。”江诚突然开口。
　　问月一愣，裴乐赶紧找补：“是啊，这姜玉庆摆明了就是拎不清吗。”
　　“他前两天半夜死了，你知道点什么吗？”裴乐谨慎地开口。
　　“小郎君何故如此问啊？”问月快坐到裴乐怀里了。
　　“这沧州不比京城，到底还是无趣了些，好不容易有这等奇闻怪事，姑娘若是知道，不妨说出来，大家乐一乐。”裴乐脸不红心不跳的牵上问月的小手。
　　问月故作娇羞地抽回手，嗔怪道：“我看沂王殿下好像不想听这个乐子呢。”
　　“姑娘多虑了，在下想。”江诚冷冷地抛出几个字。
　　“沂王殿下若是看不起我们，便不要来这种地方，既来了，又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问月有些恼火。
　　“问月，不许胡说！”裴乐喝住问月。
　　问月正要发作，裴乐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等身份虽显赫，可在我看来，不过是世间的浊物罢了。”
　　问月不知所云。
　　裴乐继续深情：“这些人中，有几个能入大家的法眼，不过是因为你虽似天上谪仙人，可终究逃不过七情六欲。人间寂寞，长夜漫漫，你这才挑选了几个，赐一夜良宵，聊以寄情。我们岂敢怠慢，只是不胜惶恐，今日能一睹您的芳容，此生再无遗憾。沂王殿下生性腼腆，这才不敢与您相谈。”
　　问月看着裴乐的眼睛，彻底沦陷了。
　　“明日这个时辰，可来我房中一叙。”问月这一句真是叫人酥肠软骨。
　　可惜现在她面前一个同性，一个木头。
　　裴乐含情脉脉地与问月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