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情所困的鬼生日常》马放南山

13、杀手攻猎杀独木鬼 3

　　天气是有点冷了。毕竟重阳节都过了。
　　城墙上面就更冷了，高冷高冷，越高越冷啊。

　　不过，叶枭阳背后有一具温暖的人体大衣，所以他只要再把手揣到那人袖子里，就真的只有脸上微微发凉了。

　　站在高墙上看到的月亮，和平地上就是不一样啊，它不但没有离人更近的感觉，反而感觉更远了似的。小小的冰冷的一枚，看似无情却又不离不弃的照着人间。

　　如果月宫中真有姮娥仙子，这位高冷的神仙，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人间的悲欢离合呢？
　　百年后身死，此前的种种，除了徒留悲伤的回忆，又有什么意义？

　　作为世间罕有的百年老字号杀手组织，独木家族有着严格的纪律。
　　敛财是不必说了，实现更高超的自己，这是初入门的杀手聆听的第一条家训。
　　他们号称杀人匠，是要把杀人这门技艺发展到极致啊，像其他铁匠，篾匠，箍桶匠，泥瓦匠一样，成为行业的标兵标准。而不单单是赏金猎人那么简单。

　　独木攻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职业操守。

　　入了这一行，就要遵守这一行的行规。谁都不应该例外。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如果把芸芸众生只看做行走的目标，一切都好办得多。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你抱了一个人，亲了一个人，第二天，即使把这个人放到万人堆里，自己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他已经不是一个标的，而是一个，一个，......一个什么呢，独木攻描述不出来。因为二十四小时的情色小说阅读，并不能使他成为一个文学家啊。

　　在没有动手之前，就这样沉溺下去好了。
　　反正，以后应该是不会有这样诡异的任务了。
　　即使有，他也不想接了。

　　怀中那人发出一声悠长喟叹：“你知道吗，攻，我这具身体阅人无数，我也到达过愉快的巅峰，可是我的心还从来没有这么微妙的痛过呢。”
　　“我也是。”
　　“咦，你也曾经阅人无数？”
　　“额，不，我指的是你说的后半句。”
　　“你从紫槐镇来，就是为了来找我吗？哎等等，就只是后半句？那么即是说你没有阅人无数，那么是说你阅人很少，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雏儿？”
　　“......”

　　“哈，你不好意思了！”叶枭阳像捡到了什么珍宝似的，兴奋的大叫，回过身来，紧紧揽住独木攻的腰，仰起寒风中冻得冰凉的唇，眸子对上独木攻那双湛青的瞳仁，瞳仁里有一丝羞涩和惊慌闪过，最终却转化为淡淡的喜悦。独木攻没有亲他的嘴唇，却把自己同样冰凉的脸贴在叶枭阳的脸上，两只挤在一起的眼睛的眼睫毛打起架来。

　　叶枭阳顽皮的用眼皮去夹他的睫毛。最终两人都被睫毛撩搔的痒痒的笑起来。
　　叶枭阳软软的靠在独木攻怀里，最近不知怎的，他越来越容易疲倦了。大概是时辰快要到了。
　　他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呢喃着：“我们回家把，我想和你，我想和你做......”

　　可是马儿还没有把他们带回明月山庄，叶枭阳这个家伙已经睡过去了！独木攻把他塞进被窝，近距离的观赏了一下这个美男子的睡颜。
　　该拿他怎么办好呢？两道拖泥带水的眉毛修长入鬓，薄薄的眼皮下浓密的睫毛卷起好看的弧度。可能是受了寒有点鼻塞，嘴唇微张，唇皮略干。唇线轮廓清晰，唇纹几乎淡而不见。
　　独木攻越凑越近，最后朝着他落在鼻子上的一缕头发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的站起身。

　　第二天一整天，下人们都没有见着叶枭阳，那个神秘的小公子也没有现身。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
　　“真是奇了怪了，我们的少主子好像恋爱了！”
　　“那个人不来的时候，你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
　　“还经常傻笑，对着墙角，对着花瓶，对着院子里的老楝树。”
　　“他好像再也不去那些烟花之地了！”
　　“那他今天去了哪里？”
　　“不知道啊，我今天一天根本就没看他出门！”
　　“没出去，里面也找不到他，难道，凭空消失了？”
　　“嘘。不懂就别嚷嚷，这么大的庄子难道会没有密室？”
　　“哦！”

　　是的。早上醒来不见独木攻身影的叶枭阳，的确是打开了通往密室的门，下到密室以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天生离魂之症的叶枭阳，脑子里永远同时住着两个人，明月山庄的少庄主，独木家族的掌门人。
　　一个人生下来，落了草，就要在人世的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基本实现了人生的意义。可是，老天爷，你同时分派给我两个角色是要闹哪样？

　　好吧，我天赋異稟，两个就两个吧，我都要演好，我也都能演好。可是，我没想到，两个我，都会爱上同一个人啊。

　　独木鬼，天生冷淡，孤芳自赏，所以一旦动情就万劫不复我可以理解，可是浪荡子叶枭阳呢，至于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啊，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沦陷了呢？

　　调情啊，撩骚啊，谁还没个七情六欲的，睡一觉，睡过不就完事了？
　　可是问题是，睡了多少觉了，却还是没有睡上。

　　怎么了？一看到他就心乱如麻，一牵上手就丢盔弃甲？

　　独木家族的掌门人是这样传承的：老掌门人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就要立即淡出江湖。这个淡出听起来会有点残忍：因为掌门人必须是最强的，所以接班人只有战胜了掌门人才有资格接掌。而要战胜天下第一的掌门人，接班人必须使杀招。
　　所以，能活下来的老掌门人寥寥无几。

　　独木家族就是靠着这种传承，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天骄。

　　而当掌门的那个人，也自然知道自己日后的结局，所以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做好了向死的准备。
　　因着这个理由，他们如饥似渴的寻找接班人，对手越强大，自己就会越变强大，他们都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而被自己选中培养的接班人杀死，几乎可以说是一生到头完美的结局。因为那种感觉，好像自己并没有死，自己精神的一部分已经传承下去，在每个新诞生的掌门人身上，都流淌着已故掌门人的心血啊。

　　所以独木鬼看着独木攻一天天强大，看着自己的来日一天天逼近，心里没有任何忐忑和惊慌，反而是无比的兴奋和向往。

　　只有一点，他存了小小的私心。
　　因为他爱上了。

　　在他短暂而孤独的一生里，他没有爱过任何人。他像一个冷血的孤魂野鬼，不动声色的潜伏在人间，执行着杀戮清洗的任务。他好像变成了自己剑的一部分。

　　追魂剑，是掌门人之剑。代代传承。
　　人剑合一，说的就是独木鬼这样的人。

　　可是，天上掉下个独木攻。
　　那一抬眼的冷冽，瞬间征服了独木鬼冰冻已久的心。
　　冰层一旦裂开一道缝，瞬间就摧枯拉朽般粉碎。

　　别人看着是冷冽，他看见的却是狐媚啊！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死之前能允许我自私一回，放纵一回吗？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只是在那之前，请爱我一回。

　　撑着额头默默坐在石桌旁的独木鬼，万分嫌弃自己的卑鄙。
　　他试图说服自己：我只是想试炼他，他要是不经历这一回，又怎知感情的厉害？心经了，才能超越，这样以后，无论是谁用感情来欺骗他，都不会让他措手不及了。

　　以他的冷淡性子，若不是任务强加给他的，他也许永远如枯木顽石一般过活呀！

　　可是，短短的两日相处，耳鬓厮磨，却让独木鬼动摇了。
　　攻，他那个眼神，他那温柔的动作，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在喜欢着自己。当然，不是独木鬼这个自己，而是叶枭阳这个自己。

　　独木鬼不敢想象，如果最后执行完任务的攻发现自己杀死的是师父独木鬼，他会怎么样呢？
　　他会后悔的！他会难过的。

　　攻深深敬爱着自己的师父，对师父言听计从。这些，独木鬼都心知肚明。
　　他害怕，害怕这后悔和伤心会毁了攻。

　　因为，他毫不怀疑，攻会义无反顾的执行任务，哪怕他已经真的爱上了叶枭阳。
　　他会奋不顾身的去爱，也会断情绝义的去杀。他就是这样的攻，未来的独木家族掌门人。
　　唯一的阻碍就是他，师父。

　　要终止任务吗？开弓没有回头箭。
　　交到独木家族手上的任务，还从来没有失败过的。
　　只是，如果这个任务，是独木家族的人自己委托自己的呢？
　　没有区别，任务就是任务。杀手的使命。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独木鬼想看看，最后攻知道了自己杀死的是师父，眼神里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感情呈现？
　　猥琐，卑鄙，变态。
　　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如此堕落？

　　独木鬼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咬牙切齿的试图克制自己浑身哆嗦的惨状。
　　终于，他愤然站起，开始换衣服，他想回一趟独木堡。自打给攻下达了指令之后，他就一直专心的扮演叶枭阳，可是今天，他很想做回一次独木鬼。

　　扮演被攻爱着的那个人，他沉溺的太深，他需要浮上岸边透口气。

　　一回到独木堡，立刻就有人跑来汇报：“掌门人，你可回来了，攻一早就回来了，说想见你。有很重要的事。”

　　“说说吧，什么重要的事，要你在这里等我一天？”
　　独木鬼四平八稳的坐好，道貌岸然地问独木攻。

　　“师父，我就是想问一句：我可以终止任务吗？”
　　攻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异动，可是这句话却在独木鬼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来没有反驳过自己的攻，竟然为了叶枭阳要求终止任务。

　　一瞬间，嫉妒之爪几乎要把独木鬼撕裂。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