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情所困的鬼生日常》马放南山

10、独木鬼

　　记得老阎说过：冥河又叫忘川，顾名思义，落入忘川的人，必定要把前世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再恩爱的感情，再浓烈的仇恨，都化作烟消云散。下一世无论为人，还是为猪狗，都是另外的生涯了。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死去吧。

　　郭敬不情愿啊。

　　生前自己是天潢贵胄，王族世家，然而时运不济，不但荣华富贵一朝成灰，而且心头所爱也被人强夺，更兼年纪轻轻就枉送了性命。

　　他在冥河边流了多少眼泪，多少次想要纵身一跃，一了百了，然而终是心头那一丝留恋教他支撑到了现在。

　　而刚刚不久前，在甘宁的怂恿下，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原来也会有英雄迟暮的一天啊！

　　郭敬觉得自己不是个颜控，可是又不得不承认，见到垂垂老矣的心上人没有了往日的风华绝代，心底的失落还真是无法遮掩难以形容啊，这不是说单纯比赛尿尿嗞水远近的问题，而是说现在这个人难道真的还是以前那个人吗？

　　有个哲人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其实这里面暗含的意思是：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一个人，应该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论变得是河流，还是人，反正都变了。

　　自己的心也变了吗？不，不是感情变了，只是没有那么痛了而已。
　　那么说到底，还是变了啊。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俗世，俗人，俗气，俗情。

　　郭敬做好了消逝的准备，却被耳边的风声从白日梦里惊醒过来。

　　不对，自己还在冥河之上。只是河水飞速后退是怎么回事？
　　揽着自己腰间的原来是林超英。

　　这家伙哪里来的力气？已经飞了多久了？那么他比自己先赶到踯躅镇也就不足为奇了。

　　自己到底还是轻视了这个怂包货啊。

　　也是，老阎身边的护法，可不是浪得虚名的，看他郭敬，不就是远近闻名的大侠嘛。啊呸。

　　“林超英，你行不行啊？”
　　“嗯，不大行了。你要随时做好半途掉下来的准备！”
　　林超英瓮声瓮气地回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那艘小船，渐渐赶上来了。

　　船夫忽然仰头喊道：“你们赶紧下来，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本事啊？这条河我要是不喊停，它就永远没有岸！”

　　“大哥，你早说啊！”林超英带着郭敬落入船中。或者说，跌进船中。
　　林超英放下郭敬，自己偏头咳了几下。

　　郭敬早忍不住了：“大哥，我们是往日有仇还是近日有怨啊，您这么折腾我们？还是说每个坐船的人都要这么折腾一下？”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也不是每个人。值得我出手的人，本来也不多。”

　　“嘿，意思是我们还得感谢您瞧得起我们呗？”
　　“不包括你。”

　　郭敬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行吧，您二位接着唠，我去船尾喘口气。哎呀，刚才一折腾，我的蜜三刀掉了好多，谁赔我啊？”

　　话是这么说，郭敬脚却一动没动，期待的等着船夫的解释。
　　船夫大哥难得的把帽子推了下去，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

　　虽说长得不难看吧，但是瞅着别扭。
　　船夫呵呵笑道：“不用看了，这是张假脸。我们独木家族是杀手世家，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
　　啊，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独木家族。令人闻风丧胆的独木家族。

　　“我的名字叫做独木鬼。”

　　郭敬看着船夫撑着那根竹篙，心想你用这独木篙撑着这独木船，你可不是个独木鬼嘛。

　　林超英却懒懒地，没大有兴趣似的，没型没款的歪在一边，半垂着眼帘。
　　郭敬猜他可能有点累了。从怀里掏出一块蜜三刀递给他。

　　“独木鬼？那不是独木家族的掌门人吗？”
　　“以前是的。现在不是了。”

　　“哦对，现在名头最响的是独木攻。”
　　听到这个名字，船夫竟然咧嘴笑了笑：“攻，他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

　　“哎，你还没说，为什么攻击我们......啊不对，他。”郭敬指了指林超英。
　　“因为他，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就这？那不是故人，应该是仇人吧？”
　　“我这个故人，也是我们家族的。所以我没法通过相貌认出他来。只能通过交手来相认。”

　　“啊，这个方式也太别致了，若是不小心被你杀了，还怎么认？”
　　“不可能，独木家族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战胜？”独木鬼好像对自己的门阀非常的骄傲。不过，他实在也有骄傲的资本。独木家族的杀手，几十年来未有失手记录。这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也是非常骇人的。

　　“大哥，你好像忽视了别人。若对方果真是你们家族的，那一切好说，但如果根本不是呢？比如我们。要不是我们命大，刚刚是不是已经命丧你手了？”

　　“呵呵，太弱的人，我根本不会下手。就是你们太强，我才和你们交战。”
　　郭敬看了看林超英，人家在夸你呢，你怎么无知无觉的？好像是要睡着了？

　　“那你这个故人，到底和你有什么渊源？你不会就是为了找他，才在冥河上撑船摆渡吧？”
　　“虽然你功夫不济，脑瓜还算灵光。”

　　“不敢当不敢当，我号称情感专家，也不是白吃饭的。”
　　郭敬觉得既然自己打不过他，嘴上功夫胜过他，也够本了。

　　船夫独木鬼大哥忽然不说话了，好像还害羞起来，扭捏起来，左顾右盼的，握住竹篙的手忽上忽下的不自在。

　　“不会是你暗恋人家吧？”郭敬看出门道来了。
　　“这么说也可以。”船夫倒是没有否认。

　　“哈哈，人都死了，你还害什么羞啊！不瞒你说，我也暗恋过别人，我哭过的眼泪啊，都快有冥河水那么多了。”
　　郭敬虽然是调笑，但是自己心里还是小疼了一下，他可算知道了，原来一个人开玩笑的时候，并不全是说假话，大多都是半真半假啊。

　　也许是郭敬这句话，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船夫大哥脸上竟然有了一点笑意：“你的意思是，不丢人呗？”

　　“当然不丢人，恋慕之心，不是世上最宝贵的感情吗？而且我们恋慕的那人，是那么美好，那么珍贵，值得我们为他付出一切啊！”

　　船夫大哥被郭敬彻底征服了，也不顾撑船的事了，把竹篙放一边，盘腿坐下，热络地说：“对对，就是这样。他那么美好，那么年轻可爱，又那么有天赋，我喜欢他也怪不得我啊是吧！”

　　“那你，在人世的时候，为什么不表白，而非要藏在心里暗恋呢？”
　　“因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你这么厉害的人物，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
　　船夫再度陷入沉默。

　　郭敬大约猜到了一些可能性，这里面可能涉及人伦常规吧。若不然，有什么能难倒杀手家族的老大呢？
　　可是话说回来，一个杀手家族还会讲究人伦纲常吗？
　　难道是离谱的不论之恋？

　　郭敬正在胡思乱想，船夫大哥说道：“不过，后来，我终于豁出去了。当然，也是因为刚好出现了一个契机。”
　　“咦，你跟他表白了吗？”
　　“也不算。不过，我终于得到了我想得到的。”
　　独木鬼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甜蜜的笑意。

　　郭敬识趣的保持着沉默，他知道，即使他什么也不问，独木鬼也会继续说下去的。
　　“他和我约会了，我们度过了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纵容我，溺爱我，无论我提多么过分的要求，他都答应我。然后，到了最后那日，按照我的要求，杀了我。”

　　“什么？”郭敬听到最后一句，吓了一跳。

　　“没什么啦，虽然我曾经是世上最厉害的杀手，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着了人家的道，中了毒，留下了隐患。早晚是要死的，死在他的手上，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郭敬不大能理解这种情怀，你死了，你是遂了愿，可是那人呢？他要是知道自己杀死了最爱自己的人，还会坦然的活着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不会的。因为他是比我还要厉害的杀手，比我还要冷血，比我还要理智，比我还要坚决。”

　　独木鬼眼里透出的是爱慕，却也是疯狂。杀手家族的人，原来的确是不同于一般常人啊。

　　郭敬隐隐觉得，自己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了。

　　“要杀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独木家族的人，想办到也很难吧？”

　　“你也觉得吧，所以我才说他才是最有天赋的。”
　　这人，无药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