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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美人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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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知道,韩嫣定是有什么大喜之事,才会笑得这样放肆。他赶紧前行几步,命黄门掀开帘幕,只见韩嫣早已不顾形象,手捧一卷绢帛,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王孙,这是有什么可笑之事,能让你乐成这样?”
韩嫣止不住笑,好半晌擦干了眼角泪水,膝行到刘彻身前,将手中绢帛递给他,却又忍不住乐,揉了揉肚子说,“陛下您先看,此人堪称当世毛遂,然其言语…”
话还未完,刘彻已将绢帛粗粗扫了一眼,顿时喷饭。
“臣现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目若悬珠,亮如朗星,齿若编贝,勇赛孟贲,敏过庆忌,廉似鲍叔,信如尾生,凡此种种,德才兼备,列为天子重臣不为过也。”
“竟有如此大言不惭之人?果然匪夷所思。”
“陛下招贤令下,求才若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自然有人乘此机而入。不过,既然敢口出狂言,料想还是有些本事。”
“复姓东方,名朔,字曼倩?”刘彻很是头疼,自荐书他看得倒是不少,但却没有像此人这般大胆,将自己容貌夸得这样天上有地上无的。皇帝固然看重下臣长相,纵然历代都是这样行事,但却没有这么明目张胆以貌取人的。
韩嫣见刘彻脸色有些难看,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不知对面君主心中所想为何。而刘彻却在思忖,区区一介平民自荐,居然也自夸美貌,莫非民间对自己的风评,已经差到如此地步?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究竟见是不见?
韩嫣怕的倒不是东方朔貌美分宠,而是此人来历,虽然下面上报此人是平原郡人,但从这篇荐书来看,已经游历四方,说不准是哪里来的探子。而刘彻担忧的却是自己的声誉,此人若真有才,哪怕千金买马骨也值得,但若他只是虚有其表的骗子,岂非要堵死其后有才之士的晋身之路?
“不见!”刘彻吩咐韩嫣。
“臣姐想见!”门外柔音细细,正是平阳公主到了,怀中还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孩童,正是曹寿嫡子,曹襄。
刘彻一见平阳公主,心境顿时明朗起来。
平阳公主倒是未如往常一般行礼,而是双手捧着只香囊,献给刘彻,“陛下,夏至暑热,这只香囊藏有天丝诸药,可避百虫。”
韩嫣代刘彻接过,那香囊青色素面,看似并无锦绣,但细细看来却是一副小小的山水图案,远山如镂空,悠远青碧,一条溪水蜿蜒,原来用的是缂丝。那图案都是镂空的丝线,从中透出光来。
再翻开香囊一看,居然是一段发丝,并不乌黑油亮,发梢处发黄分叉,但却用香油搽得水滑,上面还用丝带打了个如意结。韩嫣顿时明了,将香囊收入怀中,与刘彻交换了个眼神。
“原来皇姐在这,为何不入昭阳殿与妹妹闲话家常?”韩嫣骤然一凛,又来了个不速之客,赶忙跪行大礼。
平阳公主回头一看,原来是皇后陈娇与其母馆陶长公主到了,于是不得不向其见礼。虽然皇后与自己平辈,普通场合下不需跪拜,但馆陶长公主比自己这个长公主却高了一辈,自从上次送徐来入内廷时落了个没趣,但却让馆陶拿住了话柄,从此见辄行礼。
好在此刻陈娇同馆陶的目标却不是平阳公主,却是在韩嫣。
“陛下难道真要去见这个东方朔?”没想到开口的不是皇后,而是馆陶。
刘彻不语,他的确尚未决定是否要去见这个狂徒,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妻子和姑母就一起为此事前来,看来此人没表面那么简单。内帷中人,与宫外少有来往,即使馆陶和平阳公主在自己府中一言九鼎,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动的。
韩嫣还想着打个圆场,“陛下未曾决定是否召见。”
谁知皇后却冷笑一声,“倒不知上大夫深得上意,陛下竟无需传召中常侍。”
韩嫣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低着头解释说,“韩嫣忠心可鉴,服侍陛下自然事无巨细。”
皇后厌弃地看了他一眼,右臂广袖向韩嫣轻挥,似是想要拂去他带来的灰尘似的,“如此忠心,何不净身服侍?”
韩嫣如被冰水浇头,抬头看向皇后,似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馆陶公主见刘彻脸色越来越黑,便截下女儿话头,“娇儿不是这个意思。东方朔在驿馆中胡言乱语,丈夫肖妾婢态,力陈自身貌美,娇儿是怕——是怕朝中”
刘彻与平阳公主对看一眼,都明白下面的话,韩嫣在民间风评不佳,诸人都将其当做刘彻娈宠,怕此风一起,朝中尽是以色侍君之辈。
平阳公主明了其意,她虽因上次迎君之事与韩嫣生了嫌隙,但在外人面前,依然还是要维护皇帝颜面,还是要笑着转移话题,“姑母此言差矣,我大汉公主虽有封邑,却向来不交外臣…”
馆陶公主还未说话,陈娇却愤然,“内廷不交外臣,哼哼,不用说窦家如何,单论田蚡和王信舅舅,他们——”
刘彻一张白脸变成了猪肝色,冷哼一声抬腿向殿外走去。
陈娇话没说完,见状还想跟着刘彻便走边数落,被馆陶公主一把拉住。
韩嫣向三位贵人行礼,赶忙跟着刘彻身影跑出去,没留神却将香囊掉落。
平阳公主顾忌颜面,尴尬一笑,上前捡起香囊,正要告辞,却被陈娇喊住。
“皇姐,这香囊工艺倒是精巧细致,不妨给了妹妹吧。”陈娇抢先一步,将香囊握在手心。
平阳公主脸色一变,却又笑开,“这香囊算不得什么,只恐污了中宫的眼。”
陈娇看向平阳,盈盈一笑,从香囊中倒出那截发丝,放在右手上捏了两下,却又像嫌弃,扔在地上,“确实,果然腌臜得很,不如烧了干净!”说着她身后女侍走上前来,拿着火石正要点火。
平阳无奈,“既然皇后不喜,便赐还臣姐吧。汉家爱惜物力,这缂丝虽陋,却也花费不少。”
陈娇看向平阳,却是语带讥讽,“皇姐所用,自然无不精细,无论是香囊器具,还是美人珠玉。”
平阳自然知道陈娇不满自己送徐来之事,却也不大在意,说到底,这都是王太后应允之事。即使闹到窦太后跟前,纵然如何疼爱外孙女,却也不会拿来挡自己嫡亲孙儿的路。她也不无警告:
“中宫休要恼怒,姨母当年为父皇筹谋内帷之事,父皇一一笑纳,却也并无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