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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到他 ...

  •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柳树下面,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背着一个素净的乳白色双肩包,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红色的校服裤脚随意地搭在脚面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因为他戴着口罩和眼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只是这样安静的站着,就足以让我从熙攘的初中生里一眼望见他。深邃的眼眶和挺拔的鼻梁在他脸上留下远处也可清晰辨认的阴影。
      这天是表妹中考的第一天,处于青春期的女孩总有很多和妈妈合不来的心思,所以姑姑在中考前一周,把我接到她家,督促妹妹好好复习。中考第一天为显重视,姑姑开车带我一起接妹妹放学,往常她们总是骑车回家。
      区三中算不上经济开发区片区内的好中学。到中考这天,大家更加懒散。学生三三两两聚集在学校周围,几个不穿校服的男生叼着烟互相推搡说笑,有些女生用五颜六色的头花把头发扎成奇形怪状,吊儿郎当地游荡在路上。能够正经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老老实实回家的孩子不到五成。
      我从落下的车窗望出去,不禁皱起眉毛,这和我七年前毕业的中学比起来,更像是一处混混的大型聚集地,而不是一所学校。表妹能从这样一所学校保持年级前三名真不容易。
      等得无聊,我看着出来学生。
      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在这所以聚集为特征的学校并不典型。如果要用一个词语形容他走路的样子,我脑海里只浮现“松垮”这个词,不经意踢出的步伐,有节奏晃动的肩膀,微微驮着的背,还有看着前方的眼神,和其他学生都不相同。
      我看着眼熟。
      可能每个中学都有这样的一个男生存在,他样貌出众,连走路的姿势都与别人不同,松垮的姿势走路,在校园内外做着每个循规蹈矩的初中生都不敢做的事情,总是一个人,总是格格不入,却总是引人注目。
      他出了校门往西走,停在了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往西边望着,大概在等家长来接他。六月份的傍晚五点半,太阳虽然西行,但阳光还没褪成金色,白色的阳光照着他的脸,显得他更白了。我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爱德华站在沃尔泰拉小镇的烈日下散发钻石光芒的场景。他和爱德华一样白。
      我看了他好久,比粗略扫过其他学生的两三秒的时间长很多,可能有十分钟,也可能一分钟不到,他就那样安静得站着,一直到他爸爸接过他的书包,带他上车,两个人竟然没有说话。
      他前脚离开,妹妹后脚就拉开了车门。她大概看到我望着那个男生出神的样子了,进到车里就迫不及待问我,刚刚校门口那个男生帅不帅。
      我假装糊涂地转移了话题。总觉得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再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孩那样讨论学校的男生是不是帅,实在幼稚。其实心里,已经在不停回放刚才的画面,努力猜想他摘下口罩的样子。
      其实从高二以后,我便很少重复地回想一个人了。那天晚上,妹妹坐在书桌前复习,我坐在床上做导师布置的任务。虽然妹妹平时也把校服搭在椅背上,但那时却格外显眼,我总是在余光里看见那件红色校服,然后脑袋里就装满了他穿着红色校服站在路边的样子。
      我干脆合上电脑,带上耳机听歌。我有一个歌单,是我所有其他歌单里歌曲的汇总,以便我不能决定听哪一个歌单时,能够不纠结选择,开始随机播放。
      六点钟起床,十一点睡觉的初三作息,让我深觉到了这把年纪体力跟不上,才九点半就开始打瞌睡。听着歌不知不觉迷糊起来,但也没有睡熟。耳机里循环到一首特别熟悉的歌,一时想不起名字,摸索到手机看了眼歌名,是2012年我上初三的时候,汪苏泷第二首专辑里的一首情歌。八年前汪苏泷唱歌的声音和现在不太一样了,连我这个没什么乐感的人都能听出他那时声音里的稚嫩。应该好久没听这首歌了,它大概躺在某个我很多年都没有听过的歌单里。歌曲很神奇,它用旋律把脑海里的记忆加固,即使很多年没有听,再次响起的时候,当时听这首歌的场景也会突然浮现。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我初中时的男朋友唱给我听的。我中学的时候也不让父母省心,早恋从初一下学期就开始了,但我会把握分寸,成绩从未受到影响,虽然不是拔尖,但也能在一千四百来个学生里保持前五十名。因此老师也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在影响特别不好的时候敲打我一下。
      我那个时候的男朋友就是我所读中学的那种“松垮”的男生。不经意踢出的步子,高挑的身材,微驼的后背,永远看着前方的眼神,还算出众的样貌,时常跟其他年级的小团体打架,篮球打得很好,学习成绩很差,永远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以后偶尔一个人。要不是他跟我中学的好朋友做同位,怎么也轮不到我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女生做他女朋友,还一做就是两年。
      原来那种熟悉感来自于这里。我可能在这个男生身上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人。
      中考的第二天下起了雨。我照常和姑姑去学校接妹妹放学。他不再穿红色的校服外套,而是换上了白色的半袖夏季校服,外面套一件灰色的运动帽衫,戴着衣服上的帽子。雨下得不大,他没有撑伞,只是把伞胡乱地握在手里。雨点落在衣服上留下深灰色的印子。帽子很大,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口罩无缝衔接,把他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肩膀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他爸爸才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他的书包,两个人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上了车。因为停车角度的原因,我看到了他父亲的长相,如果他长得像他父亲,那么一定很俊秀,但男孩都是像妈妈多一点,我就在心里姑且告诉自己,父亲帅,儿子也一定不差。期盼着明天能够见到他妈妈。
      中考的最后一天,只有上午有考试,十一点考试结束,十一点半举行毕业典礼。前一天下了雨,这一天日头很毒。照往常我肯定是不会跟姑姑去学校的,但想到妹妹中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还是涂了很厚的防晒霜,打着遮阳伞去了学校。
      他还是没有摘下口罩,只不过把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干净的额头,不宽不窄,饱满且有棱角。双眼皮,但很窄,我喜欢这种眼睛,总觉得很宽的双眼皮有些女气,窄窄的双眼皮带着些许锋利且有神。
      我对他的长相认识了六成,心里可惜,怕是没办法全部看见了。
      毕业典礼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阳光晒得他皙白的皮肤有些泛红,眼睛也渐渐无神,打起了瞌睡。我不禁笑了笑,校长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的讲话经过音响的放大恨不得穿刺耳膜,他竟然能犯困。
      因为天气太热,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没有停留太久,直接回家了。在妹妹带回家的年级毕业照上我找到了他的名字——吴宪之,也看全了他的长相。
      我很喜欢“之”字,高中学古文时最喜欢“之”字,大学最好的朋友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我觉得“之”字不同于任何具有实意的精挑细选的字,它有些漫不经心,却又独特地存在着,放进名字里读了让人被莫名地抓住。
      读到了他的名字,被口罩遮住的脸好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的好看是意料之中,只有丑才会让我惊讶。
      在那之后,我试探地问过妹妹关于他的事情。妹妹告诉我,她也只是偶尔在学校碰到他,而且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几乎没有同学跟他打招呼,更别说跟他一起走了,她倒是有个好朋友偶尔跟他一起走,但是两个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中考结束的第二天深夜,我和妹妹躺在床上闲聊,又聊到他的话题上。我打破了五年来一直遵守的规则,在晚上做了决定,而且是冲动的决定。我让妹妹通过她那位好朋友要吴宪之的联系方式。谈话持续了十五分钟,那位朋友一直拒绝,妹妹甚至把“我姐姐学习很好不是坏学生”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发了两张修得不错的照片过去,希望能用我的“美貌”打动对方。
      当然,我不可能以研一学生的身份出现,计算了一下年龄,觉得谎称是高二的学生比较合适。为此,我还做足了准备,甚至把空间里所有暴露我年龄的内容全部删除,发了一条准备高考的说说,以增加说服力。
      但是,妹妹的朋友最后也没有把吴宪之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他朋友最后说了好长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他希望我们不要打扰他,他天生听力不好,平时需要佩戴助听器,学习和生活已经很辛苦了,不要分他的心。
      我让妹妹回复了一句谢谢,没有再强求。我沉默着没再说话,心里却泛起苦水像堵了石头。
      “吴宪之,所以你爸爸来接你的时候从不说话,只是拍拍你的肩膀,所以你在学校里总是一个人,不和别人聊天,所以你站在路边的时候那么孤单。”
      这是我过于悲观的猜测,可也让我惋惜地无以复加。这个比我小七岁的男孩,不知道是让我产生了怜悯还是萌发了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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