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筑》欢故

2、第2章 院内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们，战战兢兢的跟在老“男人”身后，走进了院子里。那扇红木大门的对面，是一栋三层的小阁楼，阁楼的两边联通着的二层小楼，楼上皆被各色彩灯装点的琳琅满目。这里所有的建筑，都有着鲜明的北方特色——刷着红漆、绘着彩绘。院中四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女人脂粉的香气。再往上看，只见那阁楼上有好几个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仔细去瞧，会发现那些窗户后鲜亮色花布制成的窗帘里，都钻出了半张铅华堆成的丽色脸蛋。
　　“哎呀——，王公公，这些可是楼里来的新姐妹啊！”一阵娇羞、甜软，却又带着傲慢与炫耀之气的女声，引得豫蓉抬起了头，寻找这声音的出处。她望见阁楼上最显眼的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妖冶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橙红色缎面绣紫金蝴蝶纹的旗袍，旗袍被剪裁得十分合体，衬托得她本就修长性感的身材更显玲珑有致。她的妆容冶丽：精心修理的黛眉配上本就上挑、精致的瑞风眼更添了几分娇色，嘴上是按西方人审美涂的“烈焰红唇”，头发显然是卷烫过的，用一个发卡固定梳到脑后。豫蓉曾经见过这种发型，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她跟着母亲到开封城里的大户人家帮工。那户人家的小姐在洋学堂读书，也曾梳过这种发型。豫蓉记得这种发型好像叫什么“爱司头”。女人的耳朵上戴着两个金子制成的玫瑰状耳坠子，白皙如羊脂玉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她那丰满的上身，还罩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毛皮外套。此时此刻，与其他躲在窗帘后故作娇羞状的女人们不同，她大大方方的从窗台里探出身子，白嫩的玉指正拿着瓜子往嘴里送，朱唇轻启，这等美艳，足以让千千万万的男人为她陶醉。她张扬、恣意，好似一朵迫不及待地长出篱栏的盛开的红色蔷薇。
　　豫蓉一时竟也被这娇艳如花般的美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阁楼上的美人也察觉到了自己正被人盯着看，便回了那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小乞儿”一个狠厉的眼神。豫蓉被这眼神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如果她没有看错，那眼神中分明是轻蔑，却又多了几分不知从哪来的厌恶与嫉妒。
　　“哎呦，秀琴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啊！一会儿周司令可就要派人来接您了。上回您说身子不舒服，让周司令落了个空，发了好大一通火儿。要不是杜妈妈好言相劝，人家差点就砸场子了。您还是好好准备准备，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算我求您了哎！”王公公又扯起了他那尖锐的嗓子。
　　“哼!”名叫秀琴的妖艳女子是不是被这话气到了，一把将窗户关上了。
　　“都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跟上进去。”王公公对束手无措的女孩们喝到。
　　女孩们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忙恢复成一队，紧紧跟上。她们穿过院子里负责连接内外的抄手游廊。里面是中间的院子，有着模仿江南园林建造的池塘、假山等装饰。现在正是寒冬腊月的天气，池塘早已封冻，白雪覆压在名贵的太湖石上，园中各类树木花草在这种时节也只剩了枯枝败柳，只有梅花仍在绽放着。腊梅淡雅沁人的芳香，不知为何，却使豫蓉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得到了莫大的安抚。
　　她们继续跟着王公公往前走，便走进了最里面的后院。后院很大，被墙分为了两半——一小半隔出来的是杜妈妈单独居住的小院，剩下的便是丫鬟、仆妇们居住、干活的地方。走到小院门口，王公公停下了脚步，转身下达了命令：“都给我在这儿安静等着。”说完，他便又转身独自走进了小院中。
　　王公公一走，原本沉默的人群便逐渐多了不少窃窃私语。“豫蓉姐，你说我们会被卖到这里来吗？”兰儿紧张的抓住豫蓉冰凉的手。“我不知道，被卖到哪儿不都一样吗。”过多的苦难让豫蓉在稚嫩的过早的知道生存的艰难。如今，能活下去，便是豫蓉最大的愿望。至于如何活、接下来怎么办，却是豫蓉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豫蓉环视四周，看见人群之中，有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一旁，没有任何人与她交谈，她也不去主动接触别人。女孩有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她的左手手腕上用红绳子系着一个小铜铃铛。女孩的衣服早已肮脏破旧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仍能隐约看出衣服的奇怪样式：领口是叠合压在一起的，上下连体，没有扣子，腰间用一条细长的烂布条系着。
　　女孩看见豫蓉在注视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立马回报了一个甜甜的、友好的微笑。她长得很可爱，一笑起来，脸上便多出了一对小小的酒窝。
　　“我叫李豫蓉，你叫什么啊？”豫蓉见到女孩作出友好的举动，便拉起女孩的手，问道。女孩原本暗淡的眼中逐渐释放出明亮的光，她像是是作出了莫大的勇气似的，深吸一口气。可她开口讲出的话，豫蓉却一句也听不懂。
　　“这怎么有点像那些日本鬼子说的话？”一旁的兰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话刚说出口，她又仿佛明白了什么，惊讶的捂住了嘴：“你……你是……日本人？!”
　　在这一刹那，空气仿佛突然静止住了一样。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难以形容的眼光看着这个日本女孩。女孩见大家都望向自己，一时有些发愣。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了尖锐的命令声：“都干什么呢，小蹄子们的还不赶紧排好队跟我进去!”
　　女孩们重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继续跟着往前走进了小院。趁其他人不注意，豫蓉轻轻拉住了那个日本女孩的手，安抚似的说道：“别怕，没事的。”这一轻柔的举动又换来了日本女孩一个感激的笑容。
　　院子很小，她们紧接着就走到了院中杜妈妈所住的正房门口。王公公上前推开了门，一股熏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惹得人群里一阵咳嗽声。迈过门槛，屋内，炭火将屋子照的暖洋洋的。房子里摆着各色的花瓶、玉石摆件、木质家具，好似一个珠宝库一般。
　　“怎么现在才送到，可让我好等啊”伴随着略显苍老却故作姿态的女声，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女人从暗处走了出来，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女孩们。
　　“杜妈妈，您瞧，这次咱可都是好的送来的。”王公公恭维道。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杜妈妈佯装无意的笑着挥了挥绣花手绢。然后扭过头，用略显严肃的口吻命令着女孩们：“你们都把头给我抬起来。”
　　女孩们顺从的照做了。“这个还不错，这个不行，我这儿不要，这个也不行……”精明的鸨母开始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奴隶。当她的目光扫视到豫蓉身上时，不禁愣了一下：“这小妮子别的都一般，倒是这眼睛和耳朵长得甚是不错。”她在心里评价着。“这个也留下。”杜妈妈指着豫蓉说。
　　杜妈妈很快结束了挑选，王公公却有些为难地开了口：“妈妈呀，您是不知道，那个手上系着铃铛的，是个日本人。”“这……”杜妈妈一时有些为难，突然，她像想明白什么似的笑了：“这不正好吗，咱们这儿不是正好有个懂日语的‘女先生’吗!”“您指的是……”“让她去韵宛姑娘哪儿，她上次不是说缺人手吗，正好这人放她哪里最合适!”
　　于是，留下来的人选便确定了。豫蓉和兰儿都在这个行列里。除了她们俩和刚刚被杜妈妈起名“小铃铛”的日本小女孩以外，还有两个女孩被留下来了。其他的女孩被人贩子带走，又踏上了不知前路的苦途中。
　　豫蓉和小铃铛被分配给了一个叫韵宛的清倌人当丫鬟，而兰儿则被分配给了她们刚入门时看见的那个秀琴姑娘。
　　现在已经到了要开门营业的时候了，杜妈妈便让几个老成熟练的仆妇将刚买的小女孩们带下去。
　　她们被引着进到了后院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个装满热水的大浴盆，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妇正挽起了袖子严阵以待着。
　　女孩们被命令脱掉全部的衣服，排好队轮流接受洗浴。头一个是兰儿，只见一个仆妇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按进水里，然后便有几只手用力将她从头到脚搓洗起来。洗好后，仆妇们又七手八脚的给兰儿穿上了新衣服——一件薄棉衣和薄棉裤。
　　女孩们一个接着一个，任由她们摆弄着。很快，所有人都穿戴好了。最年长的那个仆妇便领着她们去吃饭。饭堂不大，里面摆着好几条长桌椅。饭菜都是最普通的粗粮馒头和白菜汤，久未饮食的女孩们却吃得很香。
　　吃完饭，女孩们被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房子里只有一张大炕，所有人都领了一床被褥，自行选择了还空着的位置。“兰儿，我们睡这儿吧。”“好。”豫蓉和兰儿很快就选好了床位。她们旁边还剩下一个位置，豫蓉便大方的邀请了还在一旁发愣的小铃铛。兰儿有些迟疑：“豫蓉姐，她可是个日本人啊!”“都是一起来的姐妹，能帮就互相帮一把吧!”豫蓉并不在乎这些。
　　然后，五个初来乍到的女孩们互相交换了姓名，高一点的那个本名叫二丫，被杜妈妈改了新名叫双姝，另一个瘦小一点的叫三姑，新名字叫翠云。她们都是还不记得事的时候就被卖给了人牙子。
　　难得安定的时光过的很快。此时夜色暗了下来，被叫做“杨妈妈”的仆妇来催着女孩们睡觉了。明天一大早，她们就要被分配到各个红牌那去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