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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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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的冬天,北平城里大雪纷飞。古老的城市像一条冰封的大河,冰面下的鱼儿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来回游动着。没有人知道春天明媚的阳光何时能照耀到这条隐藏着无限生机的河面上,但是在某些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细小的裂纹已经出现了,但在此之前,鱼儿们仍旧重复着每天的生活,对这些微笑的变化竟毫无察觉。
“叮铃铃——”,清脆的铃响像一道涟漪,打破了这热闹却又波澜不惊的街道。“快让开点”紧接着铃声出现的是一句与之毫不和谐的吆喝声,发出这吆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骑在一头大黑骡子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半旧的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眯着一双三角小眼,手上拿着鞭子,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在这大黑骡子后面,拉着一辆平板车,车子上的空间并不大,却坐了不少人。这些人大都衣衫褴褛,脸上皆是尘土的灰色,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稍微有些身份的人看到\"他们\"——由于太过邋遢,一时没人看得出这是一群女孩子,一定都会捏着鼻子,摇着头转身快步逃走。她们每个人都被麻绳捆住了双手。寒风中,她们只有挤在一起,才能享受到难得的一点点温暖。她们的目光中满是空洞,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她们像肉铺中摆在案板上的猪肉一般,已经被命运的屠夫屠宰过一次了,接下来再卖给哪位顾客,仿佛都已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豫蓉姐——”其中一个莫约八九岁的女孩挣扎着拉了拉旁边年龄较大的女孩。“嗯?”现年十二岁,原籍河南的李豫蓉,在困倦中努力清醒过来。“豫蓉姐,你可别睡着了,上次那个叫王二妞的小丫头,睡着了之后再没醒过来啊。”小姑娘鼻子红红的,不住的吸着鼻涕,却仍不忘关心着身旁的大姐姐。“放心吧,兰儿,姐没事。”豫蓉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瘦弱的小腿,一阵心酸之感猛地涌上了心头:自从自己九岁那年,河南□□,全村人被迫出来逃荒,自己认识的亲友们,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到如今,只有这个才八岁的兰儿与自己是同乡了。这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一想到这里,豫蓉又不禁想起了自己那狠心的爹:
那一天,已经苟且度过了大约三年朝不保夕逃荒日子的豫蓉,被父亲带到了一个穿着厚棉袄、叼着烟斗的男人面前。她至今还记得,父亲满脸谄媚的笑着奉承着那个男人。“太瘦了点呀,”男人随意的打量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豫蓉,“可谁让咱们是老乡呢,算了,给你两斤小米,人我要了。”在这之后,无论她怎么样的哀求,父亲都无动于衷,“你弟弟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父亲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忧愁,“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娃啊,别怨我。”父亲说完这句话,便紧紧的将那袋小米揣进怀里,转身无情的走了。豫蓉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渐渐的在她的视线中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
“到了,快下车,快点——”熟悉的吆喝声打破了豫蓉的回忆。她抬头,只见自己身处在一个狭窄的胡同中。与旁的胡同不同,这里的每户房子门口,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彩灯,上面大概写着一些诸如“绿柳”“翠红”“弟弟”之类的字样。此时已莫约是黄昏了,这各式各样的彩灯早已被点亮,挂在每户门口的显眼处,让人眼花缭乱,在北平城冬日黄昏一如既往的灰色调中,更被衬得尤为刺眼。
“豫蓉姐,要下来了,慢点”兰儿紧紧地挽着豫蓉的胳膊说。她们的面前,是一扇被各式花灯装点的花枝招展的红木大门。门的上方有一个匾额。豫蓉小时候曾经偷偷听过她们村里那个教蒙学的前清老秀才的几堂课,认出来那匾额上最右边的字是“阁”字,“阁”旁边的字是“月”字。至于最左边那个字,豫蓉便不认识了。豫蓉还记得,那个一直扎着白色大辫子的老书生,曾经摇头晃脑的念过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豫蓉不禁又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时候,黄河还没有决堤,娘也没有被饿死,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爹种田,娘织布,每年交完租子后,家里也能余下点粮食。娘做的胡辣汤,是全村最好喝的,再配上一个火烧,便是她和弟弟最期盼的珍馐了。想到这里,豫蓉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也许是屋里人听见了什么响动,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莫约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戴着瓜皮帽,穿着暗绿色布袄和黑色棉裤。当他看见赶车的男人,又望见了后面正发着抖的一群黑色,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中立刻绽放出了一种莫名兴奋的光:“哟——,大头呀,您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杜妈妈可都等了半天了,您这要是再迟来半个时辰,咱们这儿可都要开门迎客了!”这声音听起来极其得尖锐,竟不似一个中年男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引得豫蓉不禁好奇地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之下,才发现发出这怪异声音之人的不同之处来:老男人瘦的凹下去的脸上,竟光秃秃的,没有半点胡茬。再看他的衣着——大腿到腰间的裤子里像是塞了一大堆棉花似的。他整个人像被外国医生的针管抽走了浑身一大半血液似的瘦削,而身体的中间却又硬生生的鼓出来一大块东西,显得颇为滑稽。
“瞧你说的!这不是在路上耽搁了点么!我这回挑的可全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到时候可还指望着您老在杜妈妈面前替我这买卖多多美言几句呢!”被称呼为大头的赶车人一边堆笑着,一边将手伸进自己棉袄的衣襟中,掏出几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银元,似是无意的塞到老男人手里。老男人见状,没有多少肉的脸上裂出一个笑:“你这小兔崽子!咱家当年在宫里伺候贵人的时候,什么世面没见过啊!下次你要再来这一套,咱家就告诉杜妈妈,让你以后别想进咱们挽月居的大门!”他嘴上一边说着,手上却又一边不动声色的将银元收好。然后,只见他转过身,用兰花指指着那群无措的小人们,继续发出尖锐的怪声:“进来吧,各位。若是能被杜妈妈看上,留下来,可就是你们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