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顾语橙

1、怎敌她春色如许

　　冬至

　　天地间多得是缤纷的雪花，积雪愈多，车轱辘印也很快就被覆盖住了。

　　屋内的地冰的可以要人命，一丝暖意皆无。床板在嘎嘎作响，尽是些入不得耳的污言秽语。
　　床上的两人衣冠不整，面上带着潮红。底下的女子几次反抗，奈何力量悬殊，皆失败。上面的男子看着这如死鱼一般的女子，渐渐也失去了兴趣，穿上衣裳起身，向屋外走去：“他/娘的，这破天气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男子出了屋，又听得旁人恭维。
　　“大牛，你可真是赚到了。”
　　男子面上不显，颇有些嫌弃：“不过是些流放的官妓，姿色再好，本事也不如醉花楼的小娘们······”
　　旁的男子又道：“这些天路上攒了一身的晦气，回京之后定要去醉花楼那等销金窟快活快活。”

　　几人渐行渐远。屋中只有些女人，旁的女子都躲在角落取暖。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们也算明白，与押送的人争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们都不能开口。床上的女子像是魔怔了一般，摸索着一块玉纹并不精细的玉佩，喃喃自语：“苌弘哥哥，我想回家了。”

　　*

　　冬季并不好受，许锦茵出生时便发高热，丢去了半条命，之后便一直靠药吊着命。有一年风寒很严重，她很快又开始发高热。当时京城疫病盛行，许锦茵与未确诊的人关在了一起。

　　请去查看的大夫说她活不过那个冬天，可是奇迹般的，她还是好了。但她伤了身，留下了病根子。

　　*

　　在许家被抄家之前，一直与魏家交好，许母也曾有意让许锦茵嫁给魏苌弘。但这一切，在被抄家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实际了。

　　许锦茵自知如今她不过尔尔官妓，又丢了清白，莫说是魏家，连普通人家都难嫁出去。魏苌弘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份少年心事，再难有回音。

　　她还记得于某一年的春天，那人得胜回朝。众人都道魏三郎小小年纪就有所作为，定时会成为京都女子炽手可热的倾慕对象。许锦茵刚恢复好身子，听如此，也去凑了个热闹。

　　那一日街上，热闹非凡，魏三郎只是看了许锦茵一眼，就再没走出来。而许锦茵，也自那时起，遗落了满心欢喜。

　　许是命里的劫，许家被贬，小姐们都被流放成了官妓。在流放路上，许锦茵的几个姐姐妹妹们，都相继离世。

　　*

　　许锦茵的身子骨也撑不了多久了。这雪下的愈大，押送的人赶着她们启程。

　　许锦茵死于流放的路上，押送的人只是草草地埋了几堆雪，踢了几脚，暗骂道晦气。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当初一僧人对她说过的话：“天时人事日相催，命中无缘莫强求。”

　　-她或许，终究是要死在冬日的。

　　恍然间，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人的剪影，他说：“茵茵，我带你回家！”
　　许锦茵缓缓地闭上了眼，对那个蓝衣少年说：“苌弘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

　　次年春。
　　魏苌弘得胜回朝，可迎接他的，再不复当年。
　　他知道了许家被贬的消息，他的小姑娘被贬为官妓，或许到死都还等着他的出现。

　　许家的罪名又被推翻，朝中的官员大量地更换，可是他知道，他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魏苌弘不顾父母阻拦，在家中祠堂设了许锦茵的牌位。上面刻上了“吾妻许氏闺名锦茵”几个字。
　　尽管来往的亲友多次劝阻他早些娶妻，不要再为许锦茵忧思，但是魏苌弘依旧没办法放下。他知道许锦茵相望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一生，也只有许锦茵一人了。

　　*

　　北境局势及其险恶，但朝中武将愈少，没有人愿意主动出战。如今的君主正是天命之年，有时也会有些糊涂。偏生，这次就让徐家出战了。
　　不过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兵，自然是比不得魏家的，朝中的反对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
　　皇帝大概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但还是提防着几个儿子。
　　朝中大臣分成了几派，只有寥寥几个是支持太子，也就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自古立长子，可到了当今皇帝着，前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只有太子活到了现在。往后的第四个儿子是因后宫之争而被害死的。
　　要说继任的最佳人选，非五皇子莫属。这个五皇子本就是个有本事的，奈何他是一个不受宠的宫女所出，这也架不住朝中大臣一心想要扶他上位。

　　*

　　徐家的兵上了战场，很快就丢了城池，弃城而逃。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卧床不起，一病就到了冬末。
　　皇帝役了，太子很快就登上了皇位。但太子与五皇子还有一场争斗。
　　因为战争所需的征粮，百姓们怨气连天，更有甚者血溅当场。

　　*

　　对于魏家来说，效忠的从来都是贤明的君主。魏苌弘助五皇子登上了皇位。
　　他还记得东宫的血流了很久未干。太子看见他时，已经害怕的不成样子。
　　太子指着他：“本宫就知道你魏家会有反的一天，魏苌弘，你对得起你的祖宗吗！”
　　魏苌弘语气很淡然：“魏家效忠的，永远都是明主。”

　　······

　　魏苌弘从这场嫡庶之争当中脱身，也扫清了北境的障碍，后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辞官归隐。
　　他花了太多的时间为国，后半身的时间，就好好的陪他的小姑娘。
　　他死于冬季。他想，他的小姑娘，还在黄泉路上等他。她怕鬼，所以他不能让她一个人。下辈子，就做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隐于山间。
　　那一日得胜回朝，为了看她一眼，他特地放慢了脚步。后来他的小姑娘死了，他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他想好好陪着她，一直不分离。

　　他的一生，从未奢望过什么。唯有她，是放不下的执念。
　　（完）
　　202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