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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曹澄 这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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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房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见大师姐跨进我房门的那瞬间,我几乎以为我眼花了。大师姐也有些尴尬,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走进房间在我身边坐下。
大师姐先笑了笑,这一笑使的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而她也用比往常要柔和的多的声音对我说道:“师妹,你今年十七了吧。”
我点点头,大师姐接着说:“一晃眼,你到观里也有十几年了。”
“十年。”我说道。
“哦!是十年,不少时候了呀!”大师姐不以为意的接着说道:“你有没有为将来打算过?”
我吃惊的看着大师姐,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说的话。
大师姐笑笑道:“怎么?觉得我不该说这话?”
我一时语涩,只听她接着说道:“我一直不喜欢你,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就象你喜欢盛师妹一样,我就是不喜欢你,没有任何理由。”
大师姐拿起我桌上的茶呷了一口,说道:“我刚来观里时喝的都粗茶,那粗茶真真是又苦又涩,简直无法下咽,可我还是喝的很高兴。我们家乡的孩子,能有碗热水喝就是家人疼爱的了。女孩子不值钱,我小时候连茶叶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渴了就舀瓢凉水喝。”
大师姐又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说道:“听说江南有一种茶叫做龙井,色翠、香郁、味醇、形美。是茶中极品。”
我点点头,婆娑也曾和我谈起过,她说龙井虽好,但茶极淡,三浇后便不能再喝。这是江南烟水气重,而江南人也较为清淡的缘故。龙井不能久放,当年的明前茶为最,雨前次之。若隔年饮用便是如饮醋蜡一般了。
大师姐接着说道:“龙井价贵,不是你我可以想象到的。听说今天来观里的那位曹公子就是江南人,家中也是富贵之极,想必龙井对他来说也是平常之物吧。”
我问道:“曹公子?就是今天来观里的那位年轻公子?”
大师姐点点头道:“不错,他家是杭州的世家,祖父做过应天府知府,现在叔父也在京城做官,他在家排行老二,单名一个澄字。哥哥在杭州城经商,已经取妻生子。父亲三年前过世了,听说去之前撂下话叫二公子一定要考个功名做官。”
这老头不简单啊!记得婆娑提过官商多半勾结,这官才做的稳,商才做的大。他家到好,一样不拉。搞不好是祖传家训。
不过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大师姐到底想说什么?
二师姐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师妹,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啊!”
我突然间明白了。大师姐,你兜的好大的圈子啊!
我笑问道:“师姐,你刚才说你并不喜欢我,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这难得的好机会呢?”
大师姐一楞,我不等她回答又问道:“那曹公子既是如此尊贵的身份,他家的底细你又是如何打探的这么清楚的?”
大师姐怔怔的看着我,咬咬牙说:“罢了,实话对你说,这些都是贺秀才告诉我的。”
我笑笑。
大师姐又恨恨的说道:“那贺秀才想把妹子嫁给曹二公子为妾。”
我笑道:“为妾?要求不高啊!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师姐冷笑了两声道:“你以为贺秀才的妹子是天香国色吗?那曹公子既然家世显赫,估计美女见得也不少,贺秀才想要钓大鱼,当然要下大饵!”
我笑道:“师姐,你可是要我去当这饵么?”
大师姐狠狠的瞪了我两眼道:“你狂什么!若是早个十年,这好事儿还轮的到你!”
我闻言收住笑,正色道:“师姐,你以为这是好事么?”
大师姐道:“怎么不是好事!这投胎到好人家的,不一定就是好命。你说我们姐妹四个论举止相貌,哪个比千金小姐差了!”
我叹息,千金小姐是不会日日坐在侧厢房,从窗户中透过烟雾缭绕的大殿去看今日又有什么贵客来临的。
大师姐见我不吭声,只道我心动了。柔声说道:“师妹,你去给咱姐妹争个脸,若明儿曹公子高兴,贺秀才说了,他去向师父说,接你出道观给他妹妹当陪嫁的大丫头。你想,到了曹府,还怕那曹公子不收了你?所以我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好机会。”
我笑道:“师姐,你回去吧,明天我自有分寸。”
西山亭,若我说不过就是一个破山上的旧亭子,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不知道要来几次。当然,都是陪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若是我一个人,我宁可去和婆娑跳舞的湖边坐一整天。
不过今天的西山亭到是很不一般。一大早,贺秀才家的马车就在观门口等着了。而今日也是“四云”齐出。我下了马车后只觉今日的西山亭很特别,好象连风都特别轻柔,水也格外清亮。我抬头,看见亭中已有不少人,曹澄身穿一件软缎白裳,外着一件浅秋香色软烟罗罩衫。手中正捧着一杯茶在细细品茗。
原来如此!
“玉人至此,春色满堂,”我低低的吟道。
“师妹,快点!”大师姐拽着我走进亭中。我猛然一惊,一抬头正好看见曹澄含笑的双眼。那一瞬间,我竟有一丝温暖的感觉,我惊疑不已。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座的,也不记得大师姐和贺秀才都说了些什么。直到云眠推了推我,我才惊觉,我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了。只见大师姐很不悦的看着我,贺秀脸上的笑容正在抖动。我只觉的周围很安静,便问道:“大家怎么不说话了?”我刚说完,云眠就又推了我一下。我看见贺秀才的脸皮又抖动了两下。我才发现好象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我干笑了一声,问道:“我可以问一下,刚才大家谈到什么地方了吗?”只听见一阵大笑,是曹澄,笑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只见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微微弯下腰,朝我微微一笑道:“我们刚才说道,听说这里有一位姑娘的嗓音很美,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聆听。”
他的脸离我太近了。
我身子略微向后仰了仰,说道:“大师姐的歌唱的最好,云眠的琴最好,我只有舞跳的比她们好。”
“哦!”他直起身!
我长吁一口气,也坐直了身子。接着另一句话就飘到了我的耳朵里:“看来我今日到是有幸,可以一睹‘黄州四云’风采了。”
我的舞,只跳给两个人看过,云眠和婆娑。今天,我却要跳给一个陌生男子看。云眠不安的看着我,我用坚定的眼神回应她,“相信我,云眠。”
琴声响起,云眠的琴声带着一丝忧虑,大师姐的歌声却是婉转娇鹂,一时间竟有些不是很融和,贺秀才的脸皮都快抖掉了。
我笑笑,走到云眠身边,轻声加入和音,我低低的在云眠身边轻和,加长每一节的尾音,反复在嘴中低吟,三师姐的萧声也随之婉转呻吟,大师姐精神一振,声音越发清越悠扬,云眠的琴声也随之纯净欢愉。我走到三师姐身边,继续轻吟,示意她萧声声继续保持如此。
这时,贺秀才的脸皮已经不在抖动了,而是僵在那里。就连曹澄也睁大了眼睛,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我知道此刻我的低音已有如呻吟,引人遐想。我微微一笑,停止了和音,只余萧声低和,暧昧之音顿失,我脚步一跃,腰肢微转,整个身体舒展开来,随着音乐开始舞动。
我的舞是我的心情,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我喜欢四姐妹一起这样乐融融的样子。我更喜欢看云眠抚琴时的笑容。我完全的放松了自己,这是我们姐妹的舞,其他的人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我还想起了婆娑,湖畔起舞的婆娑。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我为你们而起舞。
琴声划完最后一个音,嘎然而止。萧声还在呜咽,但也渐渐远去。我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一个有点难度的动作,我的腰肢完全向后弯曲,,整个人弯成一个弓形。衣袖无力的垂在地面。
我静静的弯在那里,音乐已经没有了,只有大师姐的歌声还在飘渺的响着。歌声已经没有了旋律,只是悠悠的随风而散。
我弯的很辛苦,但我知道这样很惊震四座,我坚持到大师姐的最后一个音随风飘去。
我听见掌声,我慢慢的直起身,我看见云眠含笑带泪的双眼,哦!我的云眠,只有你最了解我,你果然看懂了我的舞。我还看见大师姐狂喜的眼神,三师姐兴奋的笑脸。贺秀才因为不停的笑而再次抖动的脸皮。当然还有一道令我几乎窒息的视线。曹澄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那道两道目光太过灼热,我不由的后退一步,云眠紧紧握住在我在身后的双手。
曹澄终于收回了他的目光,转身道:“重山,备笔墨。”
葛重山。全场唯一一个对我怒目而视的人,也就是曹澄身边的那个中年人。
桌上的茶点早已收拾干净,曹澄正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周围围观的人不断发出赞叹声,我和师姐们站在人群外,看不真切。这是自然的,我们只是助兴的歌女,不管刚才多么让他们震惊,任务完成后,就要严守尊卑,没有叫你过去,就只能远远的站在一边。
终于,曹澄画完了,又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一旁的葛重山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石印,落印。
周围的赞叹声更加夸张,什么恶心的话都有人说了。
曹澄放下石印,抬头在人群外搜寻我,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曹澄招招手要我过去。我犹豫的看了看云眠,再看看大师姐。很显然,曹澄只叫了我。我深吸一口气,握了一下云眠的手,穿过人群走到曹澄身边。
我一看桌上的画,顿时怔住。
画上是一个扬袖轻舞的女子,飞扬的发丝模糊了她的脸,可那神采飞扬的笑却震魄人心。我看着那笑容,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一瞬间,我莫名的感到忧伤。这是我么!我抬头,看见曹澄黑亮的眼睛,竟是要看到我心灵深处。我慌乱的低下头,看见了题在画纸左上角的字,
“忆江南,最忆是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注:白居易的词被改了一个字,应是 “忆江南,次忆是吴宫。”但曹澄是故意改的,特此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