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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了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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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星期日的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
发暗的雾气弥漫在河面上。光线被黑色的雨水吞噬干净。城市近在咫尺。
林宴靠在电梯的墙上。盯着面前反光的墙面。里面有一个好看却憔悴的女孩。林宴冲那女孩笑笑。发现她的唇彩被雨水冲掉了。露出原来苍白的唇色。
电梯门开了,林宴抬脚出去。看见楼梯口放着一盆枯萎的芦荟。发黄发黑。一株小小的蘑菇悄然和芦荟生长在一盆土壤里。
一个悲凉的暗喻。
黑色大门无声地在背后合起。手里的书包掉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脚下好像踢到什么东西。
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整个房间流动着苍白无力的光。光线悲伤。
一只白色的拖鞋静静地闯入林宴的视线。另一只被踢到了冰箱那里。
林宴深吸一口气。
阳台上有人。刺骨的风穿堂而过,刮得耳朵生疼。一个男人背对着抽烟。
十七楼的阳台外是红尘滚滚的长洲。璀璨耀目却又内里肮脏。男人转过脸来,妖艳的面孔能与灼灼灯火争辉。指间一点红光闪烁。
林宴突然想起有个作家说过,就算大船要倾覆,我们也要尽可能站在干干净净的甲板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林宴面无表情。
男人美滋滋地吸了口烟。“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在你成年之前要履行抚养你的义务。”
林宴真想一脚踢在他活灵活现的脸上。
“你今晚去哪了。”男人转过来,面向她。暗暗的光线笼罩他的眉眼间。
“和你没关系。”林宴看了一眼钟。红色醒目的数字跳到00:00。
阳台的玻璃窗严丝密缝地合起。男人晃荡在房间里,拉开柜子,挑了一瓶酒。熟悉得仿佛在自家。
暗色的酒液倾倒在被精心切割过的玻璃杯里。迷醉的色彩蕴开在细碎的泡沫里。
“来一杯吗。”男人举起酒杯向她示意。
灯光很暗。夜色光滑如丝绸。无声流动在骨节分明的指间。他的手也很漂亮。像霍权的手一样漂亮。
“林任重,你为什么来。”同样的问题。仿佛一刀切开五十二分钟的时间断层。切面光滑瑰丽。
男人神采飞扬。“我来照顾你呀。”林宴抿了一口酒,如凋零暮樱般薄薄的果香破碎在舌尖。
他像个殷勤的小厮,递来白色毛巾,“去洗澡吧妹妹。”
林宴低低地笑了,“哥哥,你真是贴心啊......可惜,我不需要喔。”
“想要财产的话,直接去找林志吧。不必在我这里费劲。”
林任重慢慢收敛了脸上丝丝的笑容,神色不明,目光似乎有些暗淡。“好妹妹,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宴靠在浴室的墙上,墙体冰凉。缓缓吐出一口烟。她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白万了。
淡薄又清晰的烟草气味冲刷到她的四肢百骸。
打开花洒,温温的水珠洒落在皮肤上。林宴似乎听到了骨头缝里呼啸着的阴冷潮湿的风声。
她转身的时候,霍权没有挽留。
长洲已经很多年没有下雪了。记忆中最近的那一场是2008年。
漫天柳絮因风起。
落到草根裸露的地面上。被踩踏成黑色的冰水。肮脏不堪。
嘈杂的嗡嗡声十分寂寞地一圈一圈回旋在低空。学生大多都在校服外面套上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一张张素面朝天的面孔在模糊的路灯下忽明忽暗。眼神麻木而压抑。绝望的水声反复在年轻的胸膛里回荡。
一个女生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语气里压制不住的兴奋和八卦。“喂喂,那啊是贴吧上挂的那个女的?”
“我看看,诶就是她。据说是从外地转来的。”
“外地?看起来蛮拽的嘛。”
“可不是嘛,连霍权这事她都敢插手。那不是直接打了一中扛把子一巴掌嘛。”
“有没有扒出来她之前的事啊。”几个女生拿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脸上挂着毫不忌讳的笑。
“还没有吧。”
“还有人把她发到校花墙上去呢,说她是比张雪好看多了。这下张雪鼻子都要气歪了吧。”
“有一说一。我觉得长得真比张雪好看。一直搞不懂怎么那么多男的吹张雪,上次还有人看到她从整容医院出来呢。”
“嘘,小声点。”女生拉了拉高谈阔论的人的衣角。
林宴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女生立刻闭上了嘴巴快步走了。
掏出手机,一中贴吧里一条置顶帖子的标题被刷成了红色。格外显眼。
“扒一扒这个新转校生和霍权的关系。”仿佛闻到了江面上蒸腾着的粘稠的水腥味。
林宴点了进去。是那天霍权被绿毛打的视频。视频末尾特地给到了她把霍权带走的镜头。
甚至说是她找人把绿毛打进了ICU。
周五发的贴。回复已经有几百条。
林宴大概扫了一眼。各种恶评争先恐后地显示在屏幕上。
林宴呵了口气。面无表情。点开帖吧的搜索栏。输入了“霍权。”
手指停留在搜索键上。
想了想,啪啪啪地删掉了。
摁灭屏幕。黑色的屏幕上隐约能看到自己的脸。
班级门口的班牌不知道被谁画上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符号。一些低俗的流行用语。
旁边班级的人探头探脑地看,发出些不知所谓的兴奋笑声。
林宴扯开嘴角笑了笑。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霍权的座位空荡荡的。
暮色暗沉。一天下来,雪片般的试卷堆积在霍权的桌子上。
明天就要联考了,所以晚自习被取消。教室里瞬间像是一锅被掀开锅盖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硫磺刺鼻的辛辣味。
林宴一张张地理好卷子,塞进包里。
寥廓的天际仿佛被敷上了一层浓厚的油彩。
戒烟糖的字牌还没有亮。门口停着几辆重型机车。线条流畅,流动着狰狞的铁光。高调地吸引着来往路人的视线。
推开门,灯光昏暗。轻盈的咏叹调弥散在温暖的空气里,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靠在吧台边低声讲话。
爆炸头正在擦拭一个玻璃杯,看到林宴,招了招手,“嘿。老板娘来啦。”
周围人的表情很微妙,上下扫视了一眼林宴。看到她指间的烟和身后的书包。表情变得怪异。
林宴静静地吸了一口烟,在众人的注视下掀开二楼的布帘。
二楼明晃晃的光线浩浩荡荡地汹涌而来。工作台的灯开着。满耳都是纹身机尖锐的运作声。
霍权低着头,戴着黑色手套,明灭的光影轻轻流淌在他的眉眼间。拿着纹身机的样子就像是握住了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闪烁着冰冷白光的针头扎进对面男生手臂的皮肤里。
霍权另一只手拿着块白色的纸巾擦拭多余的颜色。神情专注而深情。侧脸的线条流畅而嶙峋。
两个拳头那么大的大卫头像渐渐成形在麦色的手臂上。
在纹身的男生抬头,他没有笑,嘴角却仿佛含着一朵含苞的玫瑰。
“你就是小霍的女朋友?”
周围的几个拿着纹身图册的男人若无若无的视线飘过来。
霍权没有说话。林宴也没有。细长的烟烧到了一半。柔软的烟灰掉下来。微微闪烁着火光。
男生直直地注视着林宴,毫不掩饰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霍权没有抬头,很冷淡地说,“你去楼上等我。”
林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生,慢慢勾起嘴角,色授魂与。
男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三楼没有开灯。暗无天日的黑色笼罩下来。静寂如同大海深处藏青色的海水慢慢四散。
林宴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房间角落的画架上放着一幅人像,线条互相缠绕勒紧。五官腐烂扭曲。空洞的目光直视前方。
墙上没有开关。另一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垫。一地的书和画散乱着。
房间空旷如同死寂的荒野。
林宴走过去。坐在床垫上。床垫很软。弹簧吱呀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慢慢凝结成颗颗泪珠。
霍权静静站在她前面。林宴蜷缩在床垫边。海藻般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垫上。
霍权蹲下身,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描画她脸上因熟睡而变得温柔多情的线条。
林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着脸望着霍权。
她仿佛看到了一只漂亮的野兽静静站在萧瑟的黑暗里。
霍权低头,捧起林宴的脸。咬住了她娇嫩如鲜花的嘴唇。舌头灵活地撬开她的牙关,温柔而暴烈地吮吸着她的唇齿。
林宴被他禁锢在怀里。手触到他坚硬而温热的胸膛。
“唔。”林宴用力咬了一口他的舌头。
霍权垂眸看了她一眼。灼热的暗欲隐藏在丝丝的笑意之后。眼中仿佛盛着甘冽的糖浆。浸泡着她整个人。
林宴像是喝了酒般的微醺。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林宴咧开嘴笑了,用力地咂咂嘴。挑衅地看着他。“嗯,也就那样嘛。”
霍权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美艳如夹竹桃般的脸颊。
低声开口。“我不是让你不要再回来了吗。”
“我是来给你送卷子的。”狡黠的笑容就像水面上微漾的涟漪。
霍权低低地笑了。笑容清爽干净。
“那没有其他东西想送给我吗?”
“绿毛是你打的?”林宴支起身体。摸摸口袋,烟盒干瘪。
霍权的笑容变得淡淡的,神色冷淡渺远。透着一股阴森锐利的邪气。
“嘘。宴宴。除了这个。”
林宴垂下眼眸。心里冷笑。
他从床垫边摸出一个黑色的烟盒。sobranie。
黑色的烟整齐排开,质感优良。淡金色的滤嘴无声地邀人品尝。
林宴俯下头,轻轻叼起一根。贝齿咬住滤嘴。
陌生的烟草味道在舌尖弥散。铅云大朵大朵地在窗外的平滑黑夜里滚滚而过。满满当当的风掠过云朵。
苍白的冬日即将结束。没有一个甜腻腻的春天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