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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兵】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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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敬边城此夜雪,余生无虞只唯卿[1]。

      *

      铁骕求衣死在风逍遥二十六岁那一年。那之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九算老二为引出墨家在苗疆的残存势力,以身为饵,用命引棋,那是风逍遥打过的最为艰难的一战。华凤谷内二人穷途末路,铁骕求衣被凰后的断云石暗算重创,外伤内乏,兼被敌军重重围杀,又不知援军有无。

      有好几次,对手的刀锋险险擦过他的脸颊,风逍遥的第一反应都是艾玛要破相了回去会被军里笑的!下一秒刀光闪过,敌人的咽喉崩裂开来,血喷了他一胸一脸。铁骕求衣粗重的喘息快而短暂地经过他的耳侧,斥道,专心!

      生死之际,风军长还真不是有心要走神的。他从前习小碎刀步本就是以身法轻灵取巧,在苗疆从军十年体格也就那样,犯了错让自家上司单手拎起来训每每跟拎猫似的。这会就特别后悔之前插科打诨没正儿八经练过体能。混战至今,他已经在尽量顾及两个人的盲区,而铁骕求衣更多的是在有意无意护着他。

      战场上分心就等于把脑袋交到敌人手里,风逍遥在铁军卫浸淫生死多年,不是不晓得。可身上的口子太多,血流的也愈多,脑子就有点反应不过来。群蚁还能咬死象呢,力不从心的感觉潮水般一点点泛上来,他努力晃晃脑袋集中精神,挥刀替铁骕求衣格挡开又一次背后的偷袭。

      他们怎么能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太窝囊了。

      视野被血糊满。唯有自己的心跳和身后那人搏杀的风声,才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奋力第三次杀出包围圈的时候,再无力压制断云石的伤势,铁骕求衣终于倒了下去——被风逍遥一把拉了起来托到背上。强弩之末,只有求生的意念支撑着两人,风逍遥紧握补风的手指已经僵硬到失去知觉了,他也淡定,刀砍在谁身上反正不是自己身上。

      未脱出险境,铁骕求衣还在强撑着不昏迷。那会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他的属下兼情人背上低笑一声,哑如重伤的雕。

      风逍遥一侧身避过迎面捅来的两把苗刀,用眼神问他。

      ——喂哪里好笑?

      铁骕求衣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道,处境好笑。

      风反手握着补风一刀捅向侧翼,寻了半秒破绽闪身钻出包围圈,刚舒了口气,就听见他家领导咳了口血,一丝笑意卷在风里瞬间被吹散。

      风逍遥紧张地用手去摸男人背后的伤口,几乎称得上是气急败坏。笑屁啊你!都伤到肺了别说话!保存精力等援军,不是你说的吗援军会来……援军来之前给我振作一点啊混蛋!

      铁骕求衣默了默,想说句什么,又咳出一口血。

      于是风逍遥一边轻功跑路,一边听到从自己背上传来这么一句:你……还年轻。

      他几乎是同时明白了铁骕求衣的意思,这个人又打算把自己作为弃子。他一跑神,被个小土包差点崴到,索性冷笑一声,对敌军也对队友。

      ——我说老大仔,你别想乱来啊,你还欠我那么多坛风月无边,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杂乱的追杀声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风逍遥微微有些松懈,只要出了华凤谷,外面的地形他熟,彼时有林有水有山洞,怎么跑不是跑。他命里多的是逢凶化吉,到时候说不定叉逻那头母豹子就正往山谷急行军,一见面放下心来却甩给他们一张臭脸。

      ——一个军长一个兵长,混成这样出息呢!谁设个局让鱼把鱼饵叼没了?

      那时候他大概会大笑,笑完说一句:大姐!撑不住了!随即直接放心晕过去。

      ……然后醒来发现除了满身伤,脖子上还多了道紫——叉逻勒的。

      风逍遥方胡思乱想着,已经有些意识不清的铁骕求衣在他背上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男人咳个不停,风逍遥心一沉,感到后颈的位置上传来一片湿热黏腻。照这个伤势,怕不等出谷,铁骕求衣的血也就流尽了。

      “你十六岁那年……”铁骕求衣低声说,风逍遥看不见的角度,他眼里有些欣慰似的,“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风逍遥根本没在听,胡乱嗯嗯了一声,一咬牙加快了脚下步伐。铁骕求衣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再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破空风声携千钧劲力袭来,猝不及防的变数,远君辞的追命箭从两人背后穿胸而过。他和背上的人一前一后跌落在地的时候,风逍遥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黑了又花,第一次明确的感知到,死亡离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近。

      也是第一次,他的内心萌生出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却不是为自己。

      铁骕求衣狠狠地摔在地上,就再没有了声息。风逍遥朝他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狼狈抵不过心慌,这辈子没这么怕过,声音里甚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

      “老大仔,你撑住……你麦死啊……”

      铁骕求衣说援军会来,而风逍遥相信,这是他们这一刻还活着的重要原因。可如果最后死在这里援军也没有到,那么他们挣扎反击着活到现在,岂不是太苦了?

      所以给我撑住,不要死啊。

      他爬过去,把铁骕求衣翻了个身,然后彻底脱力,一头扎倒在军人身侧。铁骕求衣还能眨眼睛,他转头看着伤疲加身累的快要死过去的风逍遥,眼睛亮了亮,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滚烫的血从他对穿的心肺中欢快而踊跃地流淌出来。

      风逍遥这一刻差点流泪。然而他忍住了,也实在爬不起来了,就那样倒在地上,像以前的很多日子里他偷完酒赖在铁骕求衣的营帐里明目张胆地畅饮,对迎面撞上的铁骕求衣理直气壮地打招呼,跟他上司说,我醉了,走不动了。

      ——这会他特别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人都在,他们谁都不用死。有仗打,有好酒可以喝。

      然后他嗅到鲜血在风中逐渐飘散的气味。

      这才觉得,在他迄今为止二十六年的全部死厄中,大约这回,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风逍遥动了动手指,握紧又松开。铁骕求衣血流尽了反而清醒了,眼神聚了焦,就眼睁睁看着他家兵长沾了血的爪子逐渐逼近放大,最后在他眼前晃了晃,突然点上他眼角。

      ——一抹摇曳的红,在军人风霜摧残过的面容上不伦不类地绽放。

      他轻喝道,兵长!

      风逍遥的神情就相当心满意足了,喃喃说,我想这么干很久了。

      准你跟尉长瞎讲要我穿女装,不准你点红妆啊。你教我的,为将者,不可轻下一城,不可轻弃一城……

      铁骕求衣眼看着表情变得很微妙。我什么时候……

      免。风逍遥果断打断他的话,人都死了我也不要听了。

      铁骕求衣躺在地上,听着远处一片嘈杂的追杀声逐渐逼近,闭上了眼。

      ——怎样,有吐槽的力气没力气逃了么。

      风逍遥抬了抬手试着举刀,脱力失血加失温根本挥不动,于是说,跑不动了。老大仔啊,你那援军再不来,咱俩今次就给王害死了。铁军卫一把手二把手一起折这小破谷里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铁骕求衣粗糙的大掌慢慢伸过来,摩挲着覆上他的眼。风逍遥被他指茧弄的很痒,于是碎碎念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很短的时间里,风逍遥想尽了几乎一辈子的事情。他感觉这个情况下自己已经可以讲遗言了,但是出于尊重,他决定让老大仔先讲。这样,黄泉路上他先走他也相随在后,真是完美的搭档和恋人啊。

      于是风问,老大仔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啊。

      铁军长不吭声。

      风就有点想笑,这个时候了……害羞什么呢。

      他再次打破沉默,带着哄小孩一样的诱导语气: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啊。好听的?不好听的?骗过我的?都可以。你看你们九算,都聪明一辈子,到最后如果把秘密带进棺材也太可惜了不是?哎我不是八卦啊……

      铁军长一言不发。

      于是青年就笑开了,说那我跟你说了啊。其实我来世还愿意跟着你干,保家卫国……我就觉得老大仔你啊,天生就是该当兵的……

      铁骕求衣的手掌从青年脸上突兀地滑了下去,被风逍遥一把攥住。

      世界黑了又白了,喊杀声近了又远了,一支羽箭射到他们身侧。

      风逍遥翻过身,看见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再熟悉不过的军人。雪亮佩刀,乌金徽章,正是铁骕求衣一手培养出的钢铁军队,王者之师。铁军卫军旗迎风招展,宛如近在咫尺。

      “军长!兵长!”有人在喊他们。

      援军……他喃喃道,了却牵挂般地昏了过去。

      *

      铁骕求衣死在风逍遥二十六岁那一年。可能是看到了老上司尸身的原因,新任的风军长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太喜欢说话。

      年轻的苗王为铁军卫前军长举办的国葬何其隆重,满朝文武皆着白,民间三日禁礼乐,苗王亦在腰间亲缠白绫以示哀悼。棺椁下葬时风逍遥还在养伤,铁骕求衣嫡传弟子墨雪不沾衣跟着去看了,回来跟风逍遥说,苗人学中原红白礼仪也就学了个皮毛,尸体是放棺里了,一把火烧到灰都不剩就刨了原地栽树,连个坟头没有的。

      墨雪也不是苗人,风逍遥居然从他话里听出点替师父打抱不平的意味,觉得煞是神奇。不过这小子的感情一贯藏的淡而深,若说师徒之情,军长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孔也未必就给他留下多少甜美回忆。

      有没有呢?他正出神,孩子特别敞亮理智地朝他一伸手,拿来。

      风逍遥一愣,啊?啥啊?

      墨雪顿了顿,看他确实没反应过来,才说,磐龙刃。我知道在你那里。

      风逍遥点点头,是啊在我这,上任军长的遗物我这个现任军长当然要帮忙保管。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啊就算你是老大仔的嫡传弟子,他们墨家可没有师终弟及这一说的。

      俏如来要是听见这句话估计要苦笑了。但墨雪没笑,他毕竟是个不喜欢跟人废话的人,就直截了当问风逍遥,你想报仇?铁军卫交给别人带,若干年后再来一次苗疆政变?

      这一句戳到难处,风逍遥就不说话了。墨雪继续道,磐龙刃给我,我会报仇。而你,铁军长,你的职责是顾好苗疆。

      风逍遥忽然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墨雪,为什么不是反过来?

      孩子只用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师娘,师父会希望你这么做。

      咳——!咳咳咳咳……

      风逍遥俯在床上一时间气没上来,差点被这句师娘暴击过去。罪魁祸首一脸淡然地走过去,驾轻就熟地摸下他腰间的酒窖钥匙就溜了。

      风逍遥把刀放在哪里简直不能更好猜了。要不是顾及这人的心情提前跟他打声招呼,无论破门而入还是溜门撬锁,在墨雪眼里都挺招人喜欢的。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你墨哥哥。

      *

      又过了很多年,风逍遥也老了,胡子比剑无极长比俏如来短,从苗疆铁军长的位置退了下来,找了个没多少人知道也没多少人进得去的地方定居。

      他去和墨雪喝酒,带一只烧鸡两瓶酒,三盒胭脂四支簪,簪花拿来逗他玉雪可爱的小女儿,自己却早没了那份成家的心思。

      风中捉刀这样一个潇洒帅气的江湖侠客,一生没有过女人,说起来仿佛是件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事实上,他的人生以结识铁骕求衣为界,前半截是恩怨分明各种站队,后半截就是金戈铁马精忠报苗。铁骕求衣死后,他的后半生,几乎都贡献给了包容他收留他的第二个故乡,苗疆。

      人在做一些很宏大的事情的时候,往往会用一些高尚得不得了的理由说服自己,以此弥补看到别人平淡幸福的俗世生活时自己获得的心理落差。风逍遥很轻易就说服了自己,因为他发现,铁骕求衣死后,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为之动感情到拼命的地步了。虽则兄弟有难他还是会去拼一拼,但毕竟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不在了。他用了很短的时间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却过了很久之后才甘心,又过了很久,才渐渐死心。

      风逍遥临终的时候,有曾经的属下来看他。那是个很好的孩子,黑发白眉,眉眼肖似故人,是风逍遥扫荡黑山寨的时候救下的,就此放在身边教养着,一放就是十多年,也算他半个徒弟,后来因事派去了西苗。

      说起来,也过去那么久了。

      孩子也长大了,星目白眉,英气十足,坐在他身边,语气哽咽,叫他老师。

      他略笑,说,过来,让我摸摸。

      青年人温顺地凑近些,他伸出手去,指尖触到湿润的水和柔软的面颊。

      不知怎的,他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濒临生死之际,两个人伤痕累累地躺在一起,铁骕求衣一言未发,却覆上他的眼。

      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哭了来着?

      他连他的面容都记不清了,却还能回忆起粗糙宽大的手掌握紧兵器挥出的惊人力道。安全感来自强大,风中捉刀乐于漂泊,这一生也只有铁骕求衣能让他停留驻足,一个背影就能让他安心。

      而他们马上就要重逢了。

      风逍遥出了片刻神,收回手,慢慢地跟青年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关于铁军卫的,关于苗疆的……其实除了这两样他也想不起来更多了,本来青年不来他就可以不讲,但是人来都来了,总得编一些出来,不然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青年老老实实地听着,间或抽一抽鼻子,还跟从前赖在他身边时一样。风逍遥听着就想笑,就听见青年问,老师讲了这么多,都是关于大局,有没有自己的事还放不下的呢,徒儿哪怕粉身碎骨也会去给您做到。

      自己的啊……

      其实他是想回道域的,想了很多年了。之前辗转打听无情葬月的消息,却大多似是而非,他本来也有心回一趟道域亲自查探,但铁骕求衣死后他便没办法撇下这片热土。老大仔葬在苗疆,他们已经阴阳相隔很久,再来个异地殊途,说不定黄泉路都是跨区的。万一那人像他一样也等了他很多年,岂不是太辜负了。

      风逍遥深思熟虑,最后跟青年说,那你去给我整个皇室经天宝典来吧,为师好奇半辈子了。

      他徒弟直接傻了。然后风逍遥狡猾一笑,逗你的。

      》下篇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2]。

      风逍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躺尸在床上。锻神锋蹲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袖子挽到手肘,呼噜呼噜吃面条。

      见他醒了,锻神锋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过来问他感觉如何哪里痛、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开玩笑能这么做的也不是傲娇十段锻家主了。风逍遥还在聚精回神读盘,不远的人已经果断以迅雷不及凰后码字之势从椅子上跳起来,袖子都没来得及拂灰,啪叽一屁股又坐正了。

      “……”

      “醒了啊,”锻神锋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要不你再睡会?”

      风逍遥眼珠转了转,一骨碌爬了起来,起身时才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浑身上下骨节无一处不酸……他捂着头回忆了下,眼神渐渐清明,时间洪流裹着零散的记忆碎片从遥远的彼岸纷至沓来。

      华凤谷,雁王凰后围杀……铁骕求衣身死……

      他长留苗疆……国葬之仪……

      墨雪报仇……人事几番更迭……

      他终老苗疆……

      他终老苗疆!

      “——是思能装置。”风逍遥很快下了一个笃定的结论,又立刻问,“我躺了多久?”

      “整整两天。”锻神锋丝毫不意外他的小白鼠这么快就区分开了梦境与现实,走近风逍遥一摊手,“不是我的锅,我跟御兵韬要的是小墨雪,谁知道来的是你?从你的反应看效果可能出了点偏差,这个装置面对元邪皇的时候效果可能要大打折扣……

      见风逍遥神情有点发愣,他说着又有点愤愤不平,“真是的,搞不清御兵韬打什么主意……”

      “等等,那个用来对付元邪皇的玩意你直接给我用??”

      “淡定!刀放下听我说完,‘百年身’的设计本来有安全闸的啊,开启一次实验,撑死也就维持一个时辰……”

      “那为什么我睡了两天!”

      “咳,这个安全闸……它吧,暂时还没研发出来……”

      *

      合中苗鳞等智者高手之力,地门终于溃败,却由于达摩金光塔能量失衡导致魔世通道大开,千年后重生的魔世霸主元邪皇再度降临人世,四处征伐,九界和平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在绝对的强横武力面前,受地门一战的启发,以名铸师锻神锋为首的锋海锻家,研制出了新的用以对抗元邪皇的思能装置,取名“百年身”。

      涤尽千年尘上梦,再回首已百年身[3]。

      没有人杀得了元邪皇,那么就让元邪皇自己杀了自己——这是百年身的制作理念。它会带人回到过往经历中最为恶劣的处境,然后把事态引往更为糟糕的发展方向;夺走人们珍贵的东西,却始终给予一缕希望吊着人的生存意愿,尽力模拟最真实的现实。同时,它的破梦条件又极为苛刻,在绝望与希望并存的虚拟空间,只有当入梦人意识到环境的虚假之处,才能从梦中解脱。否则就会陷入长眠,意识被梦境吞噬,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边模拟真实的现实,一边又迫使人承认虚假。锻神锋呕心沥血创造出百年身,明显是对地门思能之战出自废苍生之手的装置念念不忘,此回也大有与废字流技术水平一较高下的意思。苗疆其他人倒也没觉得锻神锋这样对天下第一的名头孜孜以求有什么不好,说起来这种技术宅,不给他安排个宿敌、准备个拯救世界的机会,他保不准真能哪天钻个牛角尖,就一路朝着混乱邪恶科学狂人的不归路狂奔而去了。

      理工男变态起来,那可真是……相当变态了。详参上档一战秒十万魔兵的缺舟一帆渡,细胞膜剑法用的出神入化;再详参上上上上档杀青已久的资深码农默苍离,脑子里插个智能芯片,自带云计算的数据库,函数表一摆万事算概率,中原第一智者证手到擒来。

      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锻神锋满面春风如是说。

      锻大科学家夙兴夜寐苦了吧唧地做好装置,总得有人试啊。身边没什么可塑之才,锻神锋在自己的人情本里将就着翻了翻,从边角里找出当年给铁骕求衣铸造十里之箭共抗妖魔海的交情,十分欣慰,三日后盖着锋海印玺的信件就直接呈到了苗疆军师的案上。御兵韬那时候刚参与协商完新计划,被魔世的那位策君大人烦球得够够,见有信,眉一扭信一拆扫一眼,洋洋洒洒两大页给他过滤成两个关键词:抗元邪皇,有利可图。锻神锋在信里用一批精炼寒铁盔甲换铁军卫派人给他做实验,这不有利可图么,反正自己的兵哪有不耐操的。御兵韬大手一挥准了,剩下的交给风军长去办。

      风军长去办啊……风军长接过来信读了读,觉得挺新鲜。锻神锋点名要墨雪不沾衣,要年轻人,可墨雪这会在外面出任务寻找初恋女神胜弦主呢,本着不耽误正事的原则,苗疆好僚机风逍遥腰一挺嘴一咧,本军长也是年轻人,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去去就回啊。他半晌没听见尉长们回应,扭头一看,下面人都在忍笑。

      将威不立何以带兵!风逍遥回忆着铁骕求衣的习惯性表情板起脸,一拍桌子:怎么呢以为本军长是去玩的?大敌在前我是那么不懂分寸的人吗!

      以小七为首的小尉长一脸“别解释你就是”的表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风逍遥欲哭无泪,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是为科学实验献身啊……

      百年身听起来厉害的不得了,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锻神锋在信里没提。

      风逍遥是个实诚青年,锻神锋激情洋溢唾沫横飞地介绍他的至尊杀器的时候,他对着面前三层塔高的庞然大物沉默半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说锻前辈啊,你这个装置,是不是稍微,有点,大……”

      他这话讲的算是很给面子的了,何止是稍微有点。锋海地势本就偏高,一朝冒出来这么个玩意,管子插一堆还五颜六色的,简直比平地的达摩金光塔还显眼了,拿什么拯救锻家令人绝望的美工。

      锻神锋毕竟是百年身亲爹,看的很开:体积毕竟是宏观,可以改嘛对不对!来来来你坐这,我们先戴上这个AR数据处理器……

      思能装置毕竟还不是最终形态,锻神锋抱着实验人员的心态上来调了个中级,结果风逍遥连上电极后,开始还挺正常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在安全水准内,锻神锋刚想调节一下按钮,就听见风逍遥嘟囔了声“麦死”,在实验台上翻了个身,十分顺手地从后腰摸出补风,手起刀落,一秒把心跳监测仪劈了。

      室内顿时警铃大作,火花四溅。锻神锋还没来得及心疼他冰丝水晶的实验台,风逍遥所有指标瞬间转红,明显已经到了濒危处境——他心一紧,上前眼疾手快地直接断掉了思能装置的能源,这才让风逍遥只是睡了两天。

      ——所以这玩意不是通过消弭个体意识杀人的?为啥我心跳体温当时会有变啊。

      锻神锋没义务给他解释,草草敷衍了两句,奈何风逍遥求知欲旺盛,咬着不放。他最后烦的不行了,跟他讲,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啦……百年身还做不到完全杀死人的意识,人会被困死是因为,在那种处境里,你以为的会变成你正在承受的。

      意识空间里溺水,躯体也会相应呈现出溺水的症状;意识人格受重创,身体也会濒临死亡。

      ……当然啦,梦境毕竟没法像现实这么完整,很多入梦人没有去过的场景,百年身是无法凭空捏造的。比方说这回,风逍遥清醒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先前数十年的经历是源于思能装置,原因也很简单:他每次想要回去道域时,必然会被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绊住行程;回道域的无情葬月还生死不明,作为大哥,至牵挂却不回转确认,而这显然有违他的个性。

      事实也的确如此。风逍遥是少时离家,百年身最多只能重现他记忆中的道域,而无法凭空捏造新的人物和环境,这一点简直是最大的破绽了,所以想方设法困住风不让他走。需要实验人员也是这个原因,锻神锋通过一次次的实验,来完善百年身所制造假象中的逻辑漏洞,使其臻于完美,最终达到能够压制千年一魔强大邪识的程度。

      锻前辈也是很无奈啊。改进百年身是一个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的过程,年轻人想的少,机体更像白纸,也更容易被机器的灵能操纵。结果御兵韬那边上来给的就是风军长这种身经百战的老鸟,只能凑合着用。完了出来效果还不理想……

      这就像写一部小说你要培养主角,本来都计划好了先上几个小兵喂级,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新副本一开四大魔将乱入直接把主角揍地上了,能没后遗症么这,金属也是有记忆功能的啊,百年身要是有意识估计要哭了吧。

      风逍遥看着锻神锋发愁,在一边没心没肺地幸灾乐祸:来的是我你知足吧,这玩意这么神奇,万一我老大仔起了兴趣亲身下水,分分钟爆掉给你看。

      ——所以你回到了什么时刻?锻神锋眯着眼使劲儿地瞧他,表示要不是我关键时候断了能源,你小子可不止躺两天……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该轮到你满足我的求知欲了。

      风逍遥思索片刻,帅气一笑——报恁爸的个祖姥姥。就不告诉你。

      *

      经过风军长无私无畏的多次协助,又改进体积大小后,锻神锋的思能装置大有进益。锻大工程师在大局上还是很明白的,风逍遥得了默认,甚至拿去给废苍生改进了一回,于是增添了诸如灵域、核能器之类奇奇怪怪的玩意。

      据废苍生说,踏入灵域范围的人就像踏入水潭,会直接受到百年身的影响,这样一来装置隐匿性更强。回来后风逍遥就跟锻神锋不伦不类地感慨,不愧是你们技术宅之首,真是太阴险了。锻神锋琢磨半天,没明白他这话是夸奖还是是骂人呢。

      可惜的是,百年身最终还是没有排上用场。

      元邪皇根本没有进入灵域有效范围,可能是把这玩意看成了石头,隔着一百米顺手直接给爆掉了。望远镜后面的锻神锋抖着手捂住心口,嘴唇都气白了,半天过去哇地吐出一口血。

      众人先后败下,最终王牌是被公子开明寄予厚望的俏如来的墨狂,诛邪之利对上幽灵魔刀,双方都是存了死志势在必得。最终元邪皇功体耗尽自爆,俏如来惨胜,九界复归和平。只不过在那一战后,俏如来的胞弟雪山银燕也失去了踪迹,内中几多坎坷与内情,怕也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元邪皇身亡,中苗鳞魔联盟同时破灭,高手团啊智者队啊正义之师啊,都解散,各回各家过日子去了。苗王宣布苗疆大贺三日,铁军卫内部也举办了庆功宴,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以及悼念阵亡的将士。

      是夜,万里边城张灯结彩,野外军营篝火通明,酒香四散,炖烂的牛肉掺着八角茴香,咕嘟咕嘟煮得喷香。难得一开禁酒令,军人喝酒用不着钧瓷小盏,扛坛就饮,饶是海量如风逍遥,被这些不要命的酒鬼左半坛右半坛地敬过了,也不由得有点上头。

      “老……军师呢?喂你们,看到军师没有……”

      有眼尖的,说刚刚看到人好像往边城那边去了,许是去犒劳换防的将士。

      风逍遥脸有点红,是他考虑不周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吆喝上几个差不多尽兴的,搬上十来坛好酒,就往边城方向去了。

      去的路上,雪纷纷地下起来。开始时很小,弄的面上痒痒的,后来化成水就只觉得凉。风逍遥缩缩脖子,雪光映衬里,远处有人剪影一般立在城墙上,回过头来,还是那张风雕霜刻的坚毅面孔。

      他突然鼻子一酸。

      风逍遥想起很多年前,他未加入铁军卫时,已跟铁军长混得纯熟。有一年铁骕求衣生辰,他摸进伙房弄了碗长寿面,在道域时常下给月开小灶,如今第一次做给外人吃,居然还有些自豪似的。

      铁军长是个耿直汉子,也不担心风逍遥下毒,听他说了祝词,淡淡一句“有心了”,接过碗来就要吃,被少年“哎——”一声叫住。

      ——你这人怎么直接吃啊,生日不许个愿什么的吗?

      铁骕求衣想了想,愿望?没有。

      风逍遥不依不饶,抱着胳膊,真没有?你再想想,说不准许了就实现了呢。

      铁骕求衣又想了想,声音平板道,一愿苗疆千秋万代,二愿铁军卫从一而终,三愿吾等死得其所。

      他说完了,没事人一样开始吃面。给一旁的风逍遥稀里哗啦地感动的不行。这是多么伟大的情操!这是多么坦荡的胸襟!这是多么深沉的爱国之情!

      后来风逍遥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跟铁军卫签了长期卖身契,他本人不否认有铁骕求衣这番话的功劳。当然,风哥哥后来才知道,这词儿根本就是苗疆招兵办写的,铁军卫军长每年都要在盛大宴席上念两遍,一遍春节一遍中秋。华凤谷一役后他成了军长,这活就归他了。于是新的一年,众人就看到日理万机的风军长顶着两个黑眼圈,打扮得跟锦鸡似的,不情不愿地在台上扯着嗓子念,一——愿——苗——疆——千——秋——万——代……

      ——什么毛病,哥一个道域人为什么要帮着祈愿你们毛疆千秋万代?真是有够荒唐。

      当时堂皇字句,思来历历在目。如今夜深想起,却如烈火灼心。

      百年身中最糟糕的场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发生在真实的战场上,因他所惧或许正是他所求。死得其所,铁骕求衣多年来未必就没有期待过,却是风逍遥藏在心底深处最为煎熬的梦厄。

      可是这世间,总有比自己性命重要的东西。他不太了解铁骕求衣心中墨之一国的愿景是怎样的,但他相信铁骕求衣的判断,那是十多年来生死之际磨练出的全然的信任。铁骕求衣去争,他就陪他争;他去做,他就陪他做。没有谁是谁的附庸,只有心意相通。风逍遥甘愿给他这成全,像飞鸟与树,降落时是全然的信赖与交托。

      他朝着那人走过去,梦里的遗憾已经有了答案。

      “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你会把命托给我。”

      好啊。风逍遥微微勾起唇角,想当年愿赌服输,到如今成者王侯。老大仔啊老大仔,你收服了这匹烈马,从此天涯海角,便随你驰骋。只有一件事——如果随便地丢下它,可真是太不厚道了。

      他走近,更近,两人间呼吸可闻。铁骕求衣不动声色地拂去他发上的落雪,问,怎么出来了。

      风逍遥嘿嘿一挠头:那几个孙子在席上太难缠,跑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

      铁骕求衣嗯了一声,背手转身,继续遥望远处。风逍遥上前几步,踮起脚来,勾着前军长脖子晃啊晃。

      “干吗。”

      “老大仔哦,”他叹口气,“我以后要是死了,你不许再养人。”

      铁骕求衣骂了句胡言乱语,却没把他手打开。风逍遥就笑嘻嘻地凑过去蹭他颈窝,豹一样的,温顺无害的表面下是收敛的利爪与嗜血本能,也只对特殊的人例外。

      边城万里,扬雪万里。他们站在一起,手边有酒,天边有星,良辰美景,好像没有比这更适合尽兴的时刻了。

      风逍遥举坛就笑,“军~师~啊,今回不醉不休!”

      “以何名?”

      风逍遥反应迅速,“且敬边城此夜雪。”

      铁骕求衣道了句好,举坛与他干了,亦痛饮。坛身挡住的眉眼,露出一点平日不轻易显露的温柔笑意。

      彼时彼人,风雪吹满身,风月满乾坤。

      知君枕戈重国事,最难不过长相守。

      我亦爱酒轻狂客,百岁梦里惧离忧。

      三愿无虞皆相似,愿共此生浑不使: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军兵】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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