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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默】失佛龛(七夕贺文) ...

  •   ※这篇是写给亲友 @宋游难觅的杏默,希望我游小可爱学业有成高考分爆棚

      ※七夕贺文,拍胸膛HE

      以上

      》》》

      山风掠过耳侧,默苍离自冰冷彻骨的空气中忽然惊醒,低头看去,茫茫蓁野混沌黑暗中,有人自长长的山阶蹒跚而来。

      一次又一次,他先行在前,他尾随而后。

      ——且从未失约。

      *

      人死后会去到什么地方?

      默苍离想过很多死后的场景。也许是地狱滔天业火,也许是忘川流水不休,也许见百鬼号啕,骷髅枷锁,地藏尊座,十八层地狱满布苍白魂魄飘荡游走——永世困伏、不得解脱。

      他踏过一地黑暗,掠过一线微光,又进入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脚下坚硬,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心中的疑惑愈深。

      没有人来传他,没有人来擒他。甚至在这片似乎是弥漫着浓雾的荒野中,走了这许久,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或许,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安静的……

      身体僵硬冰冷,没有任何知觉。卸下一身责任的墨家前任钜子明明感觉不到疲惫,呼出半口气,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又或许他已经来到十八层地狱,也未可知。

      周围的事物不再把你当人,因为你已经是死人。罪孽深重的魂魄无所倚靠,彼此间也看不到,就这样安静地消亡于天地间,尝尽漫长寂寞,未尝不是一种酷刑。

      他几乎已经要确认这一点的时候,望见了那间草屋。

      草屋低矮,土墙朽坏凹陷,木门经年累月地斑驳破旧。却有明黄的暖光从破旧木门的道道窄缝中洒出来,微弱细碎,诱人得像冰冷雪夜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驱寒酒。

      ——更是旧人手酿也。

      默苍离推开门,迎面一张偌大的桌案映入眼帘。

      屋内没有光源,却很奇怪的亮堂着。桌案上供奉着精巧的佛龛,佛龛下依次摆着烛台、供水、供花、供果等物,香炉在中,案下还有俩供人跪拜打坐的蒲团。泛黄的手抄经卷散落屋内四角,一切痕迹都显示出,这曾经是一间佛堂。

      曾经的意思是,屋子的主人似乎已远行多时。屋内摆设的桌案及供物,许久没有人照拂过了。

      人走灯灭,供案积尘。水浑、花萎,黑色细瘦枯枝之上,木佛龛里空无一物。

      ——这间佛堂太寂寞,已然缺了供奉的佛。

      默苍离在门口思索片刻,终于还是踏了进去。

      他是个一贯很实际的人,屋外太冷,茫茫荒野中只有这间小屋是变数,那他就来把握这个变数。

      这种环境下,通常遇到鬼的几率比遇到人的大些,遇到妖的几率比遇到鬼的大些。他已身死,无憾无惧,想总不能苦逼到死两次吧。遂有底气。

      血继过的钜子无所畏惧,已做好了降妖除魔的心理准备。但在回身关上门的刹那,在听到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故人是谁。

      “策先生……”

      他怔怔回身,一抹赤红流光从佛龛前枯萎的花枝中幻化了出来,转瞬击向他面门——

      而他在想起这个声音的瞬间,偏开了头。

      再睁眼,眼前身姿曼妙的红衣少女强吻失败,轻飘飘落到地下。

      女孩子衣袂飞扬宛如魑魅,神色却无辜,暗红的额发整齐地别在脑后露出额上似曾相识的花钿,眸子清亮,似笑还嗔。

      “先生啊~还是这么古板……”

      “——副虹。”

      默苍离看着她,毫无意外似的。放在以前,他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总让她心生仰慕敬畏之意,然而在如今,却让人心生鄙夷。

      不抱疚,不悔改,不推脱。默苍离这样铁石心肠的殉道者,比任何一种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都来的可恨。

      少女右手一挥,空旷的室内凭空出现一套雕花乌木桌椅,桌上有杯,杯中有茶,升腾的热气还微微氤氲萦绕着,散发着清冽提神的香气。

      默苍离抬眸看着桌上的热茶,上官副虹面对桌椅,却眼波流转,偏去瞥默苍离。

      “两个无处可去的魂魄相遇了,正巧是毫不内疚的杀人凶手和被害者,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么。”

      女孩子低低笑了声,出声向他发出邀请。

      “我以霓裳之名,请先生来一叙罢——先生曾辞我入幕宾位,如今,该当给个面子,可别让茶再冷了。”

      无论是当年拒绝上官鸿信将她与给当朝才子的赐婚,还是霓霞之战对敌,她不曾这样咄咄逼人过。默苍离微微挑了眉,转过脸看她,眼神凉如夜月。上官副虹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却坚持对上他的目光,倔犟地不愿退缩。

      默苍离就那样看着她,默了片刻,终于道,允你。

      他语毕施施然上前入座。霓裳愣了一下,急忙随后入座。

      *

      上官副虹,雁王最疼爱的小妹,霓霞之战中殉国的霓裳公主。

      传说昔日羽国王女降生之时,王城两天两夜滂沱不休的大雨奇迹般地停了下来,亦有双虹映天之吉兆。当时的羽君、雁王的父皇亦大喜,未待周岁就赐了公主封号霓裳。霓裳,霓虹的一种,亦称副虹。

      默苍离的琉璃串之一,他牺牲过的人之一。

      他牺牲过的人那么多,死后索命追债,也是合情合理。不过他在荒野中走了这么久,所见到的也只有她一个,莫非是天道认为,他所负她最多。

      这真是滑稽。那应该是鸿信或者是史精忠出现在这里。

      他们说着话,大多数时候是霓裳在问,默苍离听着,用“是”和“未”作清晰却简略的回应,间或答一两句。

      死后的世界不与阳间相通,亡者对阳间诸事无知,他已经体验到了,也因此,上官副虹所能知道多少真相,均掌握在他一念之间。

      霓裳问起最多的,还是上官鸿信与羽国。他无意掩饰,她问什么,他就如实答,于是看到女孩子的脸色随着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绝望地更苍白一分。

      “哥哥……”她喃喃道,“他那么尊敬你,那么信任你……你却放弃了他,先生?”

      默苍离扶着额,觉得头似乎有些微微疼起来,不过不是因为女孩的问题。

      霓霞一战后,出羽国国都时他被流矢所伤,幸好冥医当时在侧,伤处虽初时凶险,祛毒后倒也无碍,不过后来落下了个冷天疼痛的毛病。以前杏花君在的时候,疼起来他总会帮他按摩额角。只是默苍离竟不知道,人死了还是会疼的。

      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一瞬间恍惚,想到些从前模糊的日子,不太舒服。于是只是告诉自己。伤口之前在荒野中吸收了太多寒气,此刻突然发作起来,或者是屋里太暖了。

      霓裳见默苍离有些出神的模样,忽然就有些委屈,“……先生?”

      “……我难道没有教过他, ”默苍离忽然回神过来,哑声道, “ ‘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1]。’ ”

      “我提醒过他——在那叶书签里,只是他自己陷的太深,没有发现。”

      “是啊……”上官副虹合掌,闭了眸子自言自语道,“是先生的作风。”

      女孩子用力地闭了闭眼,没有流泪,只是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她抿着唇,忽然转向默苍离笑了。

      那笑容凄恻婉转,妩媚动人,恍惚又有了些年少犯错不敢跟兄长讲,就去跟默苍离撒娇耍赖的模样。

      “那末——先生智计绝伦,可曾看清过自己的心?”

      默苍离垂着眸用热茶暖手,上官副虹讥削地看着他,目光渐渐贪婪,宛如饮鸩止渴,几乎已经不像活的灵魂。

      “人心千般界,一念一界,一界一人。先生不妨猜猜,霓裳在哪一界?”

      “你若破开,就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见任何你想见的人。猜不出,先生便与霓裳在这里做个伴……”

      没有烛光的房间中,上官副虹的影子忽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金铁之声倏忽响起,从影子的背后伸展出巨大的黑色羽翼,渐渐地爬满了半壁墙面,延伸出无数缠绕的黑色枝蔓,诡异而缓慢朝默苍离所在的方向推进过去。

      “不猜人心猜人情,这一局,先生可还能赢得了?”

      *

      “我没有想见的人。”

      默苍离合着眼,捧起热茶啜了一口,对面前的东西所言的威胁无动于衷。

      死都死了还怕什么,墨家钜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何况离了这儿他又能上哪去,外面太冷了,他很不喜欢。

      ——你撒谎。

      上官副虹偏着头充满兴趣地看他,眼角渐渐蔓延上红色妖娆的纹路。

      我是你心魔中的一支,人怎么能欺瞒过自己的心呢。

      默苍离这一次沉默得比以往更久。上官副虹走过去,撩起裙摆在他身侧跪坐下,乖巧地抱上他的手臂偎着。默苍离不拒绝,她也不吭声,兀自低头玩弄着默苍离长长的发梢。一会,又去摆弄男人手腕上红绳系的青色玉石珠,似乎心情很好,居然轻声哼起了歌。

      女孩子的面容此刻依旧清纯秀美,比当年还是不一样了。

      当年她还话多,擅长热场,天真烂漫,明明是个王室公主,却常常偷跑出宫去毫无顾忌地玩,惹一堆麻烦,然后惨兮兮地回来卖萌让哥哥给她善后,跳脱得跟头小鹿似的。

      上官副虹心好,羽君前朝不顺常常迁怒后宫下人,公主就常常为他们求情。当年她跟冥医谈的拢,从杏花君手底下明摸暗偷了不少好药,仓鼠似的藏起来想给上官鸿信备用。杏花君年轻时习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佯装专业给她看过手相,神神秘秘了半天,最后笑眯眯地告诉小姑娘,得霓裳真心待的人啊,都是有福气的人哈。

      如果不是身在局眼,这个女孩子,本来可以救更多人。

      包括上官鸿信。

      但那都是她生前的事了。眼前这个东西,即使有八分相像,也只是默苍离的内心投射出来的幻影。“上官副虹”方才,自己已经解释的很明白了。

      已经逝去的人不可能活过来,哪怕默苍离对她有……

      上官副虹哼的歌,那调子默苍离记得,是羽国少女及笄时典礼上会唱的折枝词。霓裳及笄时,他与杏花君、上官鸿信都在观礼现场,那时上官鸿信初登大宝,天下甫靖平,大将军比鹏还未挥军叛乱……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们在羽国最好的时候。

      也是在那一日,他赠给霓裳一面定妆铜镜。当时他和冥医都不通羽国风俗,又考虑的简单,想着姑娘家成年,无非该送些妆奁饰品什么的。冥医送了支精雕琉璃玳瑁钗,他就送了这面铜镜。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无心之举,让霓裳误会了那么多年……只是也没有机会纠正了。

      折枝词,歌折枝。花开堪折直须折,在地愿为连理枝。羽国风俗,及笄岁收铜镜,是定情之意。

      可是早在来到羽国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他就已经收下了杏花君的心意。

      他们走过那么久的路,那么多的桥,中原有传说,只要走过一千座桥,相爱的两个人,就能相守白头。

      别看冥医在俏如来面前那么稳重靠谱,其实年轻的时候是可幼稚的一个人了。那会儿他们去拜访一位隐居的策论名家,被滂沱山雨困在山里出不去,正巧遇到一个山洞,就不顾狼狈地钻了进去。

      雨急,风冷,杏花君抱着他,静静听着洞外的声响。因为实在太无聊啦,两个人就开始轮流讲故事。又轮到默苍离时,他看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忍不住把那个桥的传说讲给了杏花君听。

      那会儿他们刚在一起,少年人的情愫似火,饶是情淡如默苍离,也偶尔会有一瞬间去想相守到生命最后这样荒唐的事情。结果他把桥的传说给冥医讲了,杏花君非常感兴趣,从好不容易生起的奄奄一息的篝火里抽了根木柴,用木炭灰在地上挥斥方遒,两竖三横画了座桥。

      杏花君把木棍又施施然放回火中,苟延残喘的火苗嗖一下被他压灭了。

      “咳,这都不是事!苍离啊我们来跳小桥吧!”

      默苍离:“你该不是脑子长在腿上了。”

      结果那回杏花君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扯着默苍离跳小桥。默苍离简直受不了他,意思意思来回走了两步,一个抽身,就跑过去枕着冥医铺在地上的外袍打盹去了。结果一觉醒来天都黑了,杏花君还在那湛蓝湛蓝地来回蹦跶。

      “七百九十八,七百九十九,八百零一……”

      “……”

      他不饿吗,都没叫醒他。荒山野岭的,晚上吃什么……

      “杏花……”默苍离气若游丝地叫住他。

      “啥哦?哇苍离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杏花君给他吓了一跳,想到这人平常就身体不太好,生怕山洞里有什么不干净的虫子给他咬了——“苍离啊你脱了衣服我看看!”

      未饱暖即思□□!真是青天白日狼子野心……

      该打!

      默苍离冷笑了一声,顺手抓过腰带上的定情玉佩,一把抡在了杏花君脸上。

      ……

      ——你真的没有还留恋的地方,还想见的人么?

      默苍离突然全身一颤,此刻系在右手腕上的刻字青色玉珠,像提醒那个人的存在一般,忽然剧烈地烧灼起来。

      》下篇

      默苍离已经忘却了。

      少年时的很多事情,初成人的很多经历,他原本已经忘却了。此刻却被渐渐漫上墙壁的黑暗压迫着,都一件件的,针扎般地回忆起来。

      人生苦短,何来永恒。杏花君说过的与子偕老他后来只不过当玩笑话,冥医也就不再提。想智者的头脑要筹谋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布局,要维护一界的太平,要衡量不同身份的人在取舍天平上的价值,要记忆形形色色人物的脉络关系,哪还容得下儿女私情占据立锥之地。

      他这一生犯了那么多的恶,牺牲了那么多的人,来到死后的世界,本该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可腕上的玉珠串跟了来,像那个人一样,一次又一次,他先行在前,他尾随而后,总是在暗处给他润物无声的信赖与支持。

      ——且从未失约。

      两人在遇到俏如来之前争执得最激烈的一次,是关于默苍离该不该插手道域的事。冥医怕默苍离武艺不精万一有个好歹,默苍离则坚持要担负身为墨家钜子的责任。钜子那时候也年轻,年轻就容易伤心,两人在小树林大吵一架后冥医负气出走,默苍离就把当初杏花君交付给他的定情玉佩从腰上解下来,踮着脚挂在树枝上,想着日后大约不能再见,物归原主两不相欠之类的伤心话。结果杏花君走出三分钟又回来了,远远看着看默苍离又解腰带又拉树枝吓到魂魄出窍以为他想不开,冲过去一把把默苍离扑在地下,气还没喘匀,话还没出口,结果又被身下人不知从哪抽出来的重剑墨狂糊了一脸。

      他俩摔的体位太巧了,倒下时默苍离一惊手一松,就把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青玉佩摔碎了。默苍离从不会主动开口要什么,但冥医看他起身之后默默地捡碎玉渣子,就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后来冥医找了歇脚镇上最好的琢玉师,把略大的玉佩残片琢成了一粒粒青玉珠,用红绳一编,依旧给默苍离戴着。

      后来他俩再也没吵过架。

      直到血色琉璃树下,冥医一意孤行要去把全部的真相告知俏如来。

      默苍离就是用戴着青玉珠的那只手握住墨狂,捅了毫无防备回身的冥医一刀。

      艳红的血溅了智者一身,也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腕上的珠串。

      钜子面无表情地抽出墨狂,又看着对面的人不瞑目地倒下去,忽然撑着剑,捂住了自己的胃,被血腥味恶心得想吐。重剑抽出的时候,两人心中都有什么坚硬而锋利的东西穿胸而过——但默苍离很明白,感同身受只是一种比喻。

      他们永世,永世,永世,就此别过了。

      俏如来很乖巧,他会是一任很好的钜子,代替他承受未来所有汹涌危险的可知与不可知。

      他怀着欣慰与放逐自我的感情死去,都没有想到,昔年山洞画桥,谁人说信白头偕老。

      默苍离回过神,上官副虹的歌已经停了,茶杯桌椅也被覆盖上一层可怖的阴霾。他被上官副虹枕着的手臂微微有点麻,屈伸手指活动了一下,转头打量,四周是扑面而来的浓稠的黑暗。

      默苍离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温暖,不知不觉,黑色的阴影已扩张至此。他坐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手中唯有一个茶杯,杯中墨色如血。

      房间里依旧明亮的,只有那间佛龛,还照亮着小半块空间,却也是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似乎也即将熄灭了。

      破这个简陋的局并不难,只需要一个动作;难的是,他并不是很想自救。

      默苍离抬起手,把腕上的珠子解了下来。

      此刻他的心情很难描述,颇困惑,颇僵局,颇迷茫,颇百思不得其解。

      ——我留他一命,我们两清了。

      ——不是这样么?

      他为什么还想要见我?

      杏花君一直宝贝着的玉佩是同心石所制,默苍离不是不知道。但最初的玉佩只有一块,他自己佩在身上,后来哪怕玉佩残片制成了玉珠,也是只得一串,杏花君那里并没有与它产生联系的另一块同心石。久而久之,他都要以为自己惯带的物,只是一串普通的珠串。

      此刻玉珠灼热,像是又带了那日两人决裂溅上的血。或许是杏花君的血点燃了同心人之间的联系,默苍离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呻吟发出,胸腔里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身旁传来少女的嗤笑。

      上官副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伸了个懒腰,好似做了一场好梦。

      看看你的心吧,它已经千疮百孔了。

      然后再回答吾……

      到底是谁,想见谁?

      默苍离随着上官副虹白皙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转了转眼珠,忽然意识到,上官副虹意有所指的,是这整间矮屋。

      相由心生。信则生,不信则无。

      一人一象,千人见千象,万人见万象。

      有些人信死后有幽冥地狱,他们死后就见幽冥地狱。有些人信死后有忘川水奈何桥,他们死后就涉忘川水过奈何桥。还有人信生前积德死后就能往归极乐,那他们死后的归宿就是佛教净土。

      默苍离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他什么也不信。甚至他的佛,都在他的心外。

      在死后的世界,没有东西审问人,人人皆是被自己的心所审。哪怕一个狡猾的骗子能够瞒过全天下,他的潜意识里,也骗不了自己。

      默苍离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奔向前去查看空空如也的佛龛,旋即沉下脸色,唤上官副虹道,这里的东西,谁取走了?

      上官副虹笑盈盈地看着他,全然不担心他破不开谜底似的:不是取走了呀,只是还没有来。

      ……有些人不敬天地,不信鬼神,可心中的佛是另一个人。这不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么。

      默苍离面无表情,荒谬。

      ——如果在这里的本该是人,那我的道在哪里。

      上官副虹等他这话等了很久,优雅婉转地起身,默苍离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突然心头一震。

      ——她果然把门打开了。夹带着冰碴子的寒风长驱直入,上官副虹微笑着回头,对上默苍离终于不再古井无波的眼。

      这就是你的道呀。女孩子微笑着说,眼底有嘲弄与讽刺:周遭荒野,都是你的道。

      你的道,从来无人可改变,从来无人可撼动。

      荒野中埋葬着你牺牲过的所有人,沉睡着整株血色琉璃树的灵魂。你有负于他们,他们也同样憎恨着你,只是因为你的心还没有完全崩溃,这间屋子虽然残破、但并没有崩塌,你现在才能在这里好好的与我说话。

      并不是你供养你的佛,而是你的佛没有放弃你。

      你跌落悬崖,他要救你。你以身殉道,他要救你。你千夫所指,他要救你。甚至哪怕你伤他,你想死,你不想与他再见,他亦不曾有一刻放弃过。

      这样的人,有没有让你感觉有一丝熟悉?

      够了——默苍离骤然出声打断,你说的够多了。

      他闭了闭眼,又张开,宽大的袖摆里探出一截苍白的指尖,慢慢走过去,走近上官副虹,随即微微侧身,关上了那扇放入凄厉寒风与鬼哭的门。

      黑暗已经蔓延到佛龛边了。原先房间内散落的手抄经卷,礼佛蒲团之类,都已经被吞噬。

      上官副虹收起笑意,平静地看着默苍离,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如果这就是男人选择的结束,她倒也无所谓。自己毕竟只是他万千心魔中的一支,侥幸进的佛堂,壮大至此,却又这么孤单。如今有人陪着一同销声匿迹,也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默苍离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还是稍微有些遗憾罢了……

      你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号。男人忽然打破沉默道,从一开始你给我提供的线索,再排除疚,敬,信,绝……

      他话未毕即旋身离开,在上官副虹有些惊讶的注视中从容奔去桌案前,抢在黑暗吞食掉浑浊的佛前供水之前,抢下了枯萎的花枝。

      你已明示你寄在哪里,默苍离垂眸道,又暗示了你的动机。我若还装猜不出,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这屋里唯一你碰触过的,跟你的过去有关系的,就是它了。

      默苍离背对着红衣少女,语调终于起了微微的波澜——

      你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花……

      他轻声道,是紫叶碧桃吧,副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捻断花枝,一刹那花叶化灰纷纷飘落,覆盖到佛龛的浓稠黑暗潮水般退去。房屋内重新明亮起来,门口的上官副虹跌落在地,身躯渐渐化为无数光点纷飞消散,却大笑。

      “不愧是先生!如此,我也能甘心了……”

      “我是紫叶碧桃,佛前花枝!我名曰愧——愿先生记得我,我是您的本心……”

      默苍离一言不发地转身,对着上官副虹渐渐消散的身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已经逝去的人不可能活过来,哪怕默苍离对她有——愧。

      这不是恶灵,也不是心魔,更不是上官副虹,甚至都不是她的化身。如她所言,她只是他的本心。

      佛前花……折枝词……他牺牲的人,他辜负的人。他的本心给出了她能给的所有线索,希冀着默苍离在卸下一切旁人加之自己揽之的重担之后,也成全一回自己。

      *

      佛前水已澄清,烛台光明温暖,案上焕然一新。默苍离走过去,俯身捡起断裂成两截的花枝,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回佛前的供奉处。

      然后他摆正了蒲团,在空空如也的佛龛前,虔诚地跪了下来。

      “师尊曾言,”默苍离低低道,“道心天成之人,若有无可解之事,不必求佛,只问向道。”

      ——可有一个问题……徒儿苦思终生,道却不可解。

      默苍离合目一拜,久久未起身。他腕上的青玉珠光芒流转,温度炽热,像是传递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奉行一视同仁近半生,到头来,还剩一个业障。”默苍离顿了顿,“阳世亏欠他的太多。我若待他二般,是否悖道?”

      他俯在地上,没有人答他。

      倏忽,山风掠过耳侧,默苍离自冰冷彻骨的空气中忽然惊醒。他打了个寒颤,连忙起身,环顾四周,居然是身在一座云遮雾绕的山顶,有白翅飞鸟从天际掠过,带起漫长云波。

      默苍离若有所思。师尊这个启示,莫非是告诫他,想不出就从山上跳下去……

      他忽有所感,低头看去……茫茫蓁野混沌黑暗中,有熟悉的身影自长长的山阶蹒跚而来。

      春暖花开也只在这一瞬间,世界重生也只在这一瞬间。

      默苍离手有点抖。他喃喃道,多谢师尊。

      *

      智者的头脑,要筹谋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布局,要维护一界的太平,要衡量不同身份的人在取舍天平上的价值,要记忆形形色色人物的脉络关系……对于感情,只好割舍。

      可我放不下你。

      我放不下你。我可以伤你,可以去死,可以与你再不相见……可我放不下你。

      这是我为人的仅剩了。

      深情思难诉,浅情人难缚。有情怕误相思树[2]。

      平生何所依附,爱恨腕间珠,成败史书著。

      *尾声

      杏花君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地上,瓦凉瓦凉的。

      准确的来说,是躺在排列整齐的青色砖石上,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拍拍屁股跳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觉得似曾相识,有点像他从前和默苍离游历到巫教见识过的召唤阵,嗯,叫什么来着……他当时还跟默苍离开玩笑,要是死了之后能被术士们从另一个世界召唤出来,生命不息搞事不止,那不是也挺好玩的……

      诶,可惜当时苍离没稀罕理他。

      这里像是一条漫长山阶的一个烽火台,前后还有很长的路。杏花君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决定往前走两步。

      他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好像死了,不过死后怎么会见到这么奇怪的地方啊……

      冥医一直觉得自己是信仰三途河忘情水、地藏菩萨和十八层地狱的好平民百姓,难不成死了还要被人搞机关,那真是还不如不死呢。

      呃,死不死好像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嗯?等等他是不是记岔了,麻婆只批发不零售的那个汤好像也不叫忘情水啊。

      噫不对,她好像也不姓麻……

      ……

      杏花君走走停停了很久,气喘吁吁地爬过一个又一个长坡,经过一个又一个类似烽火台还是召唤阵的地方,心里的目的地越来越亮。

      他想见默苍离。

      他想去默苍离身边。

      修儒医术小有所成,自己也终于能够放心托付。像是摇曳过很久的烛火,终于找到了另一支蜡烛继承光芒,也终于完成使命,要去寻另一支跌落尘埃的残烛。

      他抹了一把汗,喘着粗气继续往上走,不经意抬起头瞥了一眼高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一个他化成灰都记得的身影,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随后毫无迟疑,离地千仞,纵身而下——

      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杏花君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打了鸡血一样朝默苍离坠落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临了近前,看到默苍离好好地站在原地带着笑意看着他,才长出一口气,觉得喉咙里简直要气的呕血。

      默苍离给他拍着背顺气,还有些得意似的:“杏花~我终于做了一件我以前很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冥医喘匀了气,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默苍离给他看的瘆得狠,刚咳嗽一声想说话,被冥医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默苍离捂着渐渐肿起来的脸,眨巴眨巴眼,看着杏花君发愣……一时半会没想好要不要打回去。

      “我也是!!!”

      杏花君呲牙咧嘴地甩着手,快意地说。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杏默】失佛龛(七夕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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