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鱼》阳光雏菊甜奶油

1、第 1 章

　　刚死的魂是没有记忆的。
　　这是我从周围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激动又热情的叽叽喳喳中艰难总结的。
　　我叫余渺，此时正坐在我的墓碑上跟隔壁的隔壁的大爷就墓园优越的地理位置进行尬聊。我想我应该是刚死没几天，这点从我贫瘠的记忆和邻居们新奇的目光中可以得出，就连“余渺”两个字也是我从我的墓碑上看到的。
　　“年纪轻轻的......”
　　当隔壁的隔壁的大爷第三次感叹起这几个字时我又开始观察起我的墓碑来—毕竟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猜我是死于一场意外，我希望我是死于一场意外，最好是车祸之类的—死前的痛苦短暂一些—毕竟我“年纪轻轻的”得绝症的概率实在是很小，而且病逝在我看来是种太痛苦的死法。英年早逝让我看起来就像误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但至少挺热闹的，我喜欢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对我的新鲜劲儿都过去了，可我的记忆依然没有丝毫恢复。我问了百事通大爷—就是我隔壁的隔壁那位，他以一如既往的热情告诉我，我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
　　在我还在琢磨这个“刺激”具体是什么的时候，“刺激”自己来了。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雨天，我架着脚歪歪扭扭地躺在我墓碑前面的草地上，看着雨水直直穿过我的身体没入泥土。这种视角还蛮清奇的，不过我想除了我们这些死人应该没人有这个闲情逸致数雨滴玩。
　　我正看得开心，突然听到不远处鞋子碾过草地的声音，我猫鼬般抻起身子看了眼，是个男的，拿着把红色的伞，正朝我们这排墓碑走过来。我又漏气一样躺了回去，心想大概是百事通爷爷那个被他念叨了几个月的不孝子，不愧是不孝子，来上坟还拿红色的伞。
　　我继续数着雨水，在三千五百一十六滴之后突然被阴影罩住了。难道是上帝在我面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却直接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
　　哦，是那个不孝子。
　　嗯？他站在我这儿干什么？
　　我就算有儿子也不该这么大了啊？

　　虽然知道他看不到我也碰不到我，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接触他的距离挪到了一边坐下了，双手抱起膝盖，头懒懒的一歪靠在石碑上。我想他如果能看到我会被我求知若渴的眼神吓到。
　　我非常渴望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最好能让我想起点什么，让我想起......他是谁，为什么这么久了，只有他来看我呢？看来我活着的时候也挺讨嫌的，就像现在，爷爷奶奶们经历了刚开始对新鲜玩意儿的好奇之后，也只有百事通大爷还肯每天跟我说话了。
　　在我思绪即将飘得更远时，拿着红伞的他终于说话了。
　　“小鱼，余......渺......”他一边低声念着一边慢慢蹲下来，用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摩挲着墓碑上我的名字。看来他确实是来看我的，我心想。他的手指肉眼可见的在颤抖。我知道这么说很俗，但我这个文化沙漠实在找不到比“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更合适的说法了。“小鱼，”他低下了头，声音也随之有点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重新抬头时那对清亮的眼睛好像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可能并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但是......我想告诉你爸爸妈妈都挺好的，淼淼也好，她都吃胖了呢，不过她每天都会蹲在门等你......我，”他抬起头用力眨眨眼，短促地吸了口气，“我不太好......”尾音是再也压不住的哽咽。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爸爸妈妈淼淼是谁，也不知道曾经都发生过什么，但他颤抖的尾音还是让我心里闷闷的。我想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就直接走过去勾住那个伤心人的肩说别难过了我们去吃烤肉。可我已经死了。死人什么都干不了，死人只能坐在自己的墓碑旁听着自己的故事像在听别人的。
　　男生兀自沉浸在悲伤里，我趁机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跟我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我还小，不能说很帅吧但是是很干净的长相，清澈的眼睛本该是冷静淡定的那种，但加上微红的眼眶看上去就莫名的......可爱了。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只穿了件薄薄的黑色外套，要是以前被我看到穿这么少出来我就......
　　我就什么？我被自己不经意的想法惊到了。我是不是想起来了？
　　可惜在那一瞬之后不管我再怎么绞脑汁也绞不出什么来了，而穿得很少的男生也回过神来又开始摸我的墓碑，这次摸的好像是我的照片，嗯，遗照？
　　那张照片我反反复复看过无数次了，毕竟我说过了在这里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好干。照片上的我，或者说是以前的余渺，活着的余渺，笑得很开心，杏仁眼睁得大大的，露出八颗大白牙，浑身盖不住的少年意气。我控制不住的无奈的想如果当时我知道这张照片会贴在墓碑上我还笑得出来吗？
　　“小鱼，生日快乐啊，”男生摸摸照片上我的脸，嘴角硬撑了个僵硬的笑，“来的匆忙，没给你带礼物，下次，下次一定补上好不好？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我无精打采地靠着我的碑，仿佛被他的情绪感染，胸口闷的要炸开，听到“生日”两个字才坐直身子。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我该知道的，因为生卒日期就明晃晃地刻在墓碑上，而墓碑好像是我唯二的信息来源（另一个是百事通爷爷），哦不，现在大概是唯三了，因为现在有这个男生了。
　　我转眼再去看他。男生还是不知腿麻一样蹲着，慢慢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红伞放在了石碑旁边。红伞倾斜着靠着碑的另一侧，正好把整个墓碑都罩在它的保护范围内，把墓碑映得不合时宜的喜庆。失去了遮挡，雨水直接扑打在男生脸上，掩盖住欲滴不下的泪珠。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他脸上掉下的不知是泪是雨的水珠，在水滴即将穿过我手掌的时候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江随。
　　啪嗒。冷雨混着热泪没进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