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梦境（无限流）》李小笼

30、最好的年纪，最坏的年纪

　　沈窦很清楚，自己必须面对周光庭才能得知真相。
　　在回学校的前一晚，她细细地列出自己想在下一个梦境中知道的，以及自己已知的条件，她反复删减，无差别地记录自己的猜想，却总觉得某个思绪从脑海中飘过，抓也抓不住。

　　沈窦摇摇头，她决定专注一件事。
　　最重要的是，她在梦境中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如何影响现实的？
　　自己所猜测的“平行世界理论”是建立在自己的选择在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造成了严重后果，使得自己的“醒来”相当于进入一个平行世界的，但是自己和沈汉生共同经历的噩梦完全否认了这一可能性。
　　那么或许有其他的可能......
　　到底什么能够解释自己记忆的偏差......
　　梦中死去的人现实却没有......
　　梦里找不到的周医生......
　　而周光庭，这个可怕的男人，这个似乎洞悉一切但是诱惑着沈窦一次次跳入梦境的男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冠冕堂皇说的“拯救他人”沈窦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他面对“子世界”一说的古怪态度，他对沈窦梦境的一清二楚，都超过了沈窦所理解的科技手段。
　　沈窦不止一次地想到梦魔，在西方神话中引诱女子入梦吸干精血的恶魔，可是即使是梦魔也一定会出现在梦中啊，这样他才有倚杖。
　　如果周医生以自己为母本编写霸道总裁文来引诱沈窦沉迷浪漫梦境这才有可能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窦再紧张也忍不住尴尬一笑：周医生确实有魅力，但是我沈窦可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沈窦收拾好东西回到宿舍，托福的成绩也正好被网站发到她学校的邮箱。
　　看着110分沈窦非常满意，这个分数无论想做什么事情都没有障碍了。
　　沈窦于是开始在寝室里搞搞卫生。
　　笑笑是本地人，她也早早回到宿舍了，刚刚正准备出去打饭回宿舍吃，看到沈窦回来了自然一起帮着扫地，扫完地笑笑很自然地邀请沈窦：“打扫卫生这么累，晚上一起下个馆子吧？”
　　沈窦也没有别的事，自然是去了。

　　虽然不符合季节，但是笑笑还是拉着沈窦进了羊肉馆子吃涮羊肉。
　　沈窦从善如流，拿着芝麻酱就开始蘸羊肉卷。
　　笑笑却是扭扭捏捏，看一眼沈窦，又低头吃自己的，但是又抬头看沈窦，脸颊通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窦忍无可忍了，缓和了语气对笑笑说：“有什么事吗？”
　　笑笑脸一下子通红，害羞地低声说：“沈窦，你总是这样直白。”
　　沈窦笑笑，不置可否。
　　笑笑憋了一会儿说：“今天有个学长向我表白，他叫陈瑜，是学生会体育部的部长......”
　　笑笑的声音越来越低，提到陈瑜的名字就像是滑过去一样，不敢留下清脆的响声。
　　她不敢看沈窦了，大家都是经管专业的，也都是本地人，笑笑对沈窦天然透着一份亲近，这份亲近甚至源于自己和母亲长久以来的隔阂。她说出这话，甚至有一点点征询沈窦意见的意味。
　　笑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到了自己的母亲身上，那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反反复复地打压自己青春期爱美的行为，反反复复说不该以自己的漂亮自豪......
　　她撕掉了多少男生的情书，又扔掉了多少自己偷偷藏着的口红？
　　妈妈、妈妈会同意自己大学恋爱而不是相亲吗？
　　尤其是，如果自己和陈学长有了亲密行为......
　　笑笑不由自主地想到亲吻时抚摸自己胸部的陈学长的手......

　　但是沈窦这边是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的！
　　笑笑还没有找男朋友？？？
　　沈窦的大脑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她快速地回溯自己的梦境，她已经确认了第一个梦和第二个梦是绝对连续的，周医生不仅口头上肯定了她的猜测，行为上也是做了两次一样的事情。甚至连图书馆阿姨，都说了一样的话、做了一样的事。
　　更何况，周医生后来告诉她，她的第二个梦是进入包丽的潜意识，把她的经历移植到笑笑身上，来帮助包丽，沈窦一直以为，这是因为机器提取到了笑笑对自己的哭诉，认为带入笑笑更能解决问题，所以这样设定的梦境。
　　也就是说，沈窦一直以为虽然梦中的牟宗仁，也就是现实中的牟林翰，是不存在的，但是骗炮渣男陈瑜是存在且已经伤害过笑笑的。
　　在沈窦眼中，现实世界发生了笑笑被陈瑜伤害的事情、包丽案件人尽皆知，促使她做了第二个梦。
　　可是这样以来......
　　也就是说，笑笑从未和自己哭诉过，沈窦的第二个梦境根本没有可以提取的现实！

　　沈窦的内心是难言的震惊。
　　她记得自己从周医生的床上第一次醒来，但是她后来才知道所谓的“醒来”只是和第二个梦连接的部分......
　　那么以此类推，难道、难道自己所以为的清醒仍旧是梦境吗？
　　甚至包括，所谓的林保遇到的事故到底是单人飞机还是海难，其实都是因为自己在做梦所以产生了偏差？
　　以及，这难道就是为什么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带邢丽娜去见周医生？

　　沈窦愣在原地。
　　所谓的创造平行世界的理论不需要实践就已经变得荒谬了。
　　什么改变过往、什么创造子世界、什么扼杀可能性，沈窦自己以为是真实的当下都是虚幻的了，谈什么可能性？
　　沈窦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因为梦境追踪计划才变糟糕的，但是现在看来，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在这个计划开始前自己生活的细节了......

　　沈窦无意识地开始放空，思维滑溜溜地绕过无数生活中的细节......
　　谁会记得这些小事呢？
　　这些小事出现偏差又有什么紧要呢？
　　多数人都是假装没发现它们，继续生活的。
　　少数人发现了，于是为“五十六个民族”还是“五十六个星座”大吵一架，认为是曼德拉效应。
　　沈窦一直以为这是庸人自扰，因为人的记忆很容易出错，但是轮到自己，她对自己的处境无话可说。
　　她心里苦笑，这就是黄粱一梦的真实含义吗？

　　她抬眼看着笑笑，虽然已经努力柔和了神色，但是也依旧充满了审视。
　　为了避免吓到笑笑，她放缓语气解释了陈瑜的名声，把老学姐们的前车之鉴告诉了笑笑，果然笑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到了还没有确认关系就亲吻抚摸的陈瑜，她以前相信这是情难自禁，但是现在经过了沈窦的点拨，她就难以被这样的理由说服了。
　　沈窦看到笑笑深思熟虑的样子，低头继续吃羊肉，笑笑虽然善良但是不笨，抽离感情她可以想通的。
　　至于自己，天可以塌下来，但是沈窦不可能没有胃口。

　　沈窦如约去找了周医生。
　　她带着上战场的悲凉感，准备进入自己的第六个梦境。
　　看着她神情的紧绷，周光庭忍不住微笑，露出了浅浅的酒窝：“沈窦啊，不必这么紧张。上次失败了，这次不一定会。”
　　沈窦附和地笑了笑。
　　似是想到什么，周医生忽然说：“我记得大一时候我们对自信的话题谈得很深入，还有有关你的身材焦虑？”
　　沈窦想起自己中学减肥的经历，又想起对自己吃饭指手画脚的父亲，点了点头。
　　但是周医生指代的是更具体的一件事：“我记得你为了一个男孩子减肥？”
　　沈窦纵然是对周医生满腹疑惑，仍旧是被拉进这件事的回忆了。
　　她点点头，说道：“是的。”
　　那个男生，叫做徐博飞。

　　仪器照例被沈窦带上，她认命地想到，回到了12岁、15岁，似乎不回到17岁就不完整了。
　　完全可以凑一个中学三日游大礼包。

　　沈窦闭上眼睛，徐博飞黝黑帅气的脸在眼前浮现，她觉得内心有一点点痛楚。
　　但是不是求而不得的痛楚，沈窦早已经绝情忘爱，她的痛楚来自那一点点的意难平。
　　徐博飞似乎代表着自己曾经很努力很努力追求过但是没有得到的东西，甚至，这种追求以自我伤害为代价......

　　沈窦睁开眼睛，再一次回到校园。
　　远处是踢足球的男生，自己则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小说打发着午休。
　　有了前几次重返校园的经验，这次沈窦不再迟疑，她正打算把小说收起来去找徐博飞，门口就传来了班长的声音：“沈窦，你不是报名接待外宾吗？你的美国学伴来啦！”
　　沈窦吓了一跳，这个时间点吗？

　　她急急忙忙地跟着班长去了校门口，果然，一群肤色长相各异的外国中学生正在和几个中国学生侃侃而谈，沈窦跟着班长和对方学校的同学一个个都打了招呼，最后停在了一个黑人男孩子身边。
　　班长先是热情地用英语介绍了两位，这个男孩子叫Don，有埃塞俄比亚血统，今年18岁，和其他学生一样都是在纽约的一所高中就读。
　　然后班长俯身在沈窦耳边说：“我知道一般都是同性别的学伴，但是我们男女凑不齐，只好让你配异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