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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信·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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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信·睦月
“这是第一封信。”我压着信角,双手奉上,“那么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幸村君。”
信封是市面上很常见的牛皮纸,在中央的部分用胶水黏着白瓣黄蕊的水仙花。一月正是水仙盛开的季节。幸村前后翻转,见无发信人信息后,拆开了信封。
“是文太?”幸村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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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火锅吗?”
“火锅?”幸村复述了一遍,见系好围脖的丸井转身,一手悄悄盖住了另一只手背上。
“冬天嘛,是最适合吃火锅的季节不是吗?我刚好发现了一家做高汤火锅很不错的店,”丸井揪了揪围脖,系的有些紧了,他放在针织物上的指尖一顿,“幸村君该不是被忌口了吧?不能吃火锅拉面蛋糕奶茶文字烧猪排饭….每天清粥小鱼。嘶,好惨。”
“….医生的确有交待过不能吃重口的食物,但是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文太。”幸村被丸井一口气报菜名给逗得一乐。
丸井趁着说话的功夫,总算是把自己的围脖给调整舒适了。他将背包甩在了肩上,拉着门把手挥了挥手:“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会把出逃计划带过来哦。”
出逃计划?幸村尚未开口询问,丸井就已经把门扇合严,四周又重新寂静了下来,唯余点滴仍在轻轻作响。幸村发了一会儿呆,将手掌移开。医用胶布下压着细长的针头,以针头为轴,四周青紫一片。
距离他在公交车站倒下,尚未满一个月,却已经跨入了新的一年。说长不长,言短不短。事件是去年发生的,因为点滴而变得冰冷的腕臂却仍能在每一个午后提醒他医生的诊断。
也许下一秒就会死去,可是三连霸的承诺怎么办?医生说得看术后的康复情况,是在说即便做完了手术,也有可能打不了网球?打不了网球的我还是我吗?不能打网球的我还能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里,幸村自听到医生诊断失态之后,一直表现安心配合治疗的皮囊之下,总是在不断闪现着这些问题。字符拆解,填满了他的皮囊,压抑着被划破的危险,撑起名为“幸村精市“的个体。每当夜深人静之后,护士小姐拔掉血管里的针头,走廊的光熄灭,拆解的字符便化作野草,从皮表之下,从口鼻之中疯狂生长出来。直到将他淹没,直到白昼如常到来。
“部长,你最近一直都在愣神。”仁王索性将课本放下,看着靠坐在病床上的人。
“抱歉,”幸村歉意地说。
“嗯,原谅你了。”仁王鼻梁上架着眼镜,比起平时的他要显得比较乖巧。不过要是等长开了….似乎是向斯文败类方向发展?
仁王打了个响指:“又在发呆。”
幸村回神,想抬手揉一下脸。不过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却是没动,他只好再次道歉:“我们继续吧。”
仁王和丸井是负责幸村住院期间的补课老师。马上就要升入三年级了,学生会里的事情会更加繁重,再加上部里的事情,真田、柳的确没有太多富余的时间。柳生据说从国小起就一直在上课后补习班,家离医院也有些远。所以任务就落在了,有时间且学习成绩还不错的仁王、丸井身上。不过丸井教着教着就会变成主动陪聊,对比之下仁王倒是挺兢兢业业。
说实话,跟幸村做队友三年的时间从他嘴里说出的抱歉都不如帮忙补课这不到半个月多。仁王摘下了眼镜,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个游戏机:“不了,不在状态听也是白听。”仁王快速接着说道,“我可不是在责怪你,打游戏机吗?”
“话都让你给说了。”幸村有些无奈,接过仁王递来的游戏机,觉得有点眼熟。
“赤也的。”仁王已经进了游戏。
幸村看着登陆界面,问道:“另一个你的?”
仁王的指尖一顿:“部长你这是在套话吗?”
“我这是在光面公正大的问。”幸村不为所动。
仁王瞅了一眼幸村的屏幕,点了开始:“都是赤也的,我说要跟你一起玩,他才肯借的。最新款的Switch,别跟真田说,要是被没收了,他能当着我的面从东京塔上跳下去。”
“丸井的出逃计划得带我一个。”仁王打到一半突然说道。
“消息挺灵通。”幸村看着界面上宣布获胜的消息捏了捏鼻骨,眼睛有点酸,不过感觉心情倒是轻松了些。他的余光掠过窗户,米白色纱帘掩盖之下是大雪纷飞。
仁王也看见了,嘟囔着:“神奈川下这么大雪可真不容易,不知道能不能积起来。“
幸村把游戏机还给仁王,指了指倚在墙边的黑色雨伞:“记得拿上。”
仁王本想说不用,但是看了一眼幸村,还是颔首应下。
他以仰视的角度见到过雪,像是从灰色的鸽子上掉落下来的绒羽。落在瞳孔里便会化作泪,很不舒服的。该撑起伞去遮挡一二。
丸井践约的时间很快,脖子上没有戴恼人的围脖,更换了轻薄一点的衣物,好像瘦了一些。
“护士会在这个点来查房。”幸村说着,还是接过了丸井递过来毛衣。
丸井背过身去,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仁王拖着呢!而且就是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幸村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好学生,出格的事情他曾经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此刻脱去病服,在医生嘱咐要好好修养的这段时间里,跟着丸井装作普通人大摇大摆走出去。他甚至能想象到护士发现自己失踪之后报给医生惊慌的摸样,医生也许会联系他借口繁忙而无法过来的父母?他最好想办法在外边留宿一夜。幸村的内心被恶意的念头填满,可是他却觉得无比的快乐。
“部长。”
神奈川终究还是没有留下前几日的大雪,成功脱身的仁王站在浅浅的水滩旁,将灰色的针织手套隔空抛了过来。
仁王见幸村接到之后,将手插进了口袋里,说话间有极淡的白气从嘴角溢出:“那我先去店里了。”
幸村目送仁王离开,抓着手套偏头看向丸井。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只是吃顿饭不觉得太亏了吗?”丸井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小时候挺怕打针的,也不是说疼到哪去,就是有的时候一片青紫挺可怕的。”
幸村长得挺白的,不同于他另一位好友亚健康的仁王同学的苍白,而是一种羊脂玉的白,在阳光下会泛着透亮的光。拥有这种肤色的人,无论男女,即便长相一般都能不自觉吸引人们的目光,更何况他部长这种老天眷顾的长相。那片青紫在他的手背上就像玉镯里的瑕疵,一打眼就能把人的视线吸过去,然后心口泛起密密麻麻带着可惜的心疼。可惜什么,又心疼什么?丸井知道,仁王知道,立海的大家都知道。幸村也是,心知肚明。同样,他们也知道幸村在想什么。但是他不想像幸村一样漠视这个话题,也不想像副部长和莲二一样默契跳过。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擅长哄女孩子的嘴如此笨拙,他不想却也害怕触及到不该触及的东西。
“部长是想让我给你戴上吗?”丸井岔开了话头。
“我还不至于被人照顾成这样。”幸村戴上了这个灰色的针织手套,掩去手臂上的痕迹,张了张五指,大小正合适。他笑着问:“我们去哪里呢?”
丸井大概是向仁王请教过,变戏法一般摸出了两个御守。米白色的那个用金色的丝线在两边分别绣上了无病、息灾——无病息灾。而另一个红色的,组在一起是——心想事成。
无病息灾。
心想事成。
“年前去跟弟弟们一起求御守的时候也帮你求了,正好现在一起去还愿?”丸井说。
幸村接过御守,隔着针织物的指肚好像能清晰感受到绣字的纹路。他和丸井并肩,搭乘了公交去往三站地外的神社。
现在是年后的第一个月,天气又很明媚,神社的人还挺多。他们双手合十在鸟居前拍了拍,又跟着人流沿阶而上。路过系满绘马板的许愿树时,风吹动枝杈上的雪粒,划过幸村的脸颊,凉得他一哆嗦,却奇异的没有觉得很讨厌。可能是因为雪粒里包裹着阳光吧。
丸井本就不是话少的人,在他有意的分享下,更是一刻没断过话题。他吐槽年假之前的期末考试、吐槽着他调皮的弟弟们;又说自己发现了一些很小众的歌,旋律轻快,听后会使人心情变好,打算分享给他听。
他们按照巫女的指示,将御守丢进跳动着的火焰里。丸井跟着幸村站在人群里,看着稀薄的灰烟直通天空。神明啊,既然已经向您还了愿,那就请一定要实现啊。
冬日里的白昼一向短暂,他们赶着天黑之前来到了丸井所说的那家做高汤火锅很好吃的店。幸村才拉开店门,尚未来得及抬眼看清店内的布置,便被浑身裹着香热气的小团子给扑了满怀。
“哥哥!”小姑娘脆生生地叫道。
“比吕士接过来的,已经跟叔叔阿姨打过招呼了。”柳莲二站在一旁说道,显然是带着小团子一起在门口等候。
坐在座位里的柳生点头致意。
“部长快点过来!锅都开了!”被仁王敲了脑袋的赤也捂着自己的头抱怨,“丸井前辈你太慢了!”
丸井的手搭了一下幸村的肩膀,越过他向前走去,回嘴的同时不忘问正事:“桑原,录像带没忘带吧?”
“是红白歌会的录像带,弦一郎录的,”柳说,向下瞅了一眼拽着自己哥哥不撒手的小姑娘,“我们进去吧,站在门口太冷了。”
幸村总算在柳莲二的话中找回了自己的反应,他怎么还能不明白那所谓的“出逃计划”。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店内支起暖黄色的灯光。灰鸽的绒羽尚未来得及落进眼瞳,便被暖光之中的喧闹融化成泪。
“哥哥不哭,痛痛飞走啦——!”
他抱起小姑娘,跟着柳一起走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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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就表现出来吧,没有人会嘲笑你的。你可以尽情的恐惧,没关系的,我们会在你的背后接住你的。
我真的很开心当时把犹豫很久了的话说给部长你听,以至于如今不会带着遗憾来同你一起回忆这段往事。再一起约一次火锅吧,部长。落款,丸井文太。”
青年用着温润的嗓音徐徐念完信件里的往事,我时不时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下要点。我很清楚自己作为倾听者的身份,既不是岁月中人,便不便对此做出任何的评价。
“我会把他们如实的变成铅字,并附上实际信件。”我起身准备告辞,想了想,还是没能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这段回忆的结尾,当时的医生和护士?”
“幸村同学我们医院不是监狱,你要是想出去走走跟我说一声也不是不行。”幸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压低了嗓音学着他的主治医生,而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一月:睦月。家人朋友齐聚一堂、互道寒暖,有和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