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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花(二) ...

  •   华陵的春天多雨。

      不同于六月的梅雨,早春的雨总是短暂又柔和。

      细细密密地下一个早上,正午出了太阳,只消一个短暂的午憩,出门时地便已半干,只余了青石路石缝间的窄窄水痕。

      今儿是清明,城南小巷的铺子都关了门。按照惯例,清明祭祖最好是在早上结束,少有申时过后再去的。

      华陵小巷边的一间药铺子后门开了条缝。

      一身素灰衣衫的少年侧身钻出来,手上提着只满载的竹篮,松垮地用纱布掩着里面的药材。

      门内远远的传来中年人的一声唤:“隋儿。”

      少年——江隋站住了,往里面探了探,回:“爹,怎么了?”

      中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渐渐靠近。然后一只手便递了一块令牌和一包黄牛皮纸包出来。

      “西山寺昨日开始禁严了,这是李管家今早差人送来的令牌,你去给主持送药时得用着。”江父解释道,“这包药进去以后交给你宋师叔,他另外要的。”顿了顿,又小心地给他塞进了兜里,“你别在人前给他,阿浼不想让寺里人知道。”

      宋师叔病了?

      江隋一愣,却没有多问,乖巧地接过。

      西山寺,顾名思义,是华陵城西西峰上的佛寺。佛寺很有些年头了,信徒也多,总是香火不断。

      江家是信佛的。

      江隋向着山上一阶一阶地走。

      落满枯叶的山寺门口,有个面容清秀端正却眉目冷淡的和尚,拄着扫把站在莲花石座旁。

      他身旁,一个衣着墨色劲装的青年正倚在门柱上笑着同他说些什么。

      青年生的一副多情又俊俏的模样,神色飞扬,说不上是轻佻还是恣意桀骜,嘴角噙着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师叔又在调戏艮清法师了,造孽啊。

      江隋叹了口气,朝上面招了招手:“师叔!”

      寺门前的两人都望了过来。

      黑衣青年挑了挑眉,直起身走向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眼里的笑意霎时温和了许多。

      “小勺子,你怎么才来啊。”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却直接接过他提着的重篮子帮他提着,另一只手腾出来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江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谁让有些人连自己的师祖也不去拜啊,仗着师父师兄喜欢就大逆不道的。”害的他一个人得拜两人的份。

      宋浼摇了摇头,语气玩味又凉薄:“这种日子,我若去拜了,才是真的不妙。”尾音拉长,透出一丝心如死灰的冷。

      那俊俏的和尚敏锐地觉察他语气的古怪,却发觉不了什么不对,眼神微暗,表面上却仍是面不改色,如没听到一般继续扫地。

      江隋也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情绪,想起兜里的那包药,皱了皱眉。

      但想起爹爹的叮嘱,他最终忍住了立刻开口询问的欲望。

      “……”少年神色复杂地沉默了。

      走进山寺,江隋跟着宋浼熟门熟路地往主持禅房走去。

      西山寺,因为早年间是皇家所建,所以规模很大,但自建成起,寺庙中的每一任的掌事都是看淡钱财的人,所以整座山寺没什么装饰,看起来很是空旷。

      江隋和他一路走着,心存疑虑地聊了一会儿,暗暗打量他比起前段时间更加瘦削苍白的面颊和眼底的淡淡乌青,终于还是忍不住欲出口问询。

      四下打量确认周围没人后,他把那只纸包塞进身旁青年的袖子里。

      “你怎么了?”

      那人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他一定会问,也早就想好了不瞒他。

      “肺积成瘤,”他垂眸,安然自若地瞥了眼少年骇然震惊的神情,无奈地勾唇,轻声哄他,“别怕。”虽说早就想好了告诉他,他也实在是怕吓着他。

      江隋骇然过后很快便冷静下来,只是面色暗了许多。

      他只略一思索,便想起这两年自家药铺里,似乎确实是比较注意收蒲公英等清热解毒的药材。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这两年雨水多,爹爹担忧城里会多发肺病,久了也忘记询问了,却没想到那些药材是收来给宋浼的。又仔细一想,才知道自家爹爹和眼前这人瞒了自己多久。

      脸色愈发不好看。

      虽然有了个大概的估计,他还是问:“何时开始的?”

      宋浼没打扰他回想,听他问也只是诚实地答:“去年春末发现有些不对劲的,不大明显。药也一直在吃,只是不能延缓多久。粗粗一算......也快一年了罢。”要是他年纪大些,心态差些,或许现在早已见不着他们了。

      果然,已经一年了......

      他的心沉了沉。

      正在这时,身旁这人却动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逗他:“沉着一张脸做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想了想又怕他更难受,收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眉眼平和地开解说,“也挺好的,我先前还以为宋家到了我这代就该没后了,挺大逆不道的,现在知道了这病是代代相传的,那好歹是没再给老爷子再留个心头大患出来。”

      只是好可惜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老爷子该多难过。

      江隋听得心酸难耐,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比宋浼足足小了十岁,宋浼拜他爷爷为师的那年他刚好出生。宋浼从小便不是安分性子,就爱带着小娃娃走街串巷地玩,宋家爷爷他也当然是熟识得很。江隋几乎是打小儿跟着宋浼长大的,江父先前还调笑过说,若不是宋浼十九岁便出门游历了,该当江隋师父的就是宋浼了。

      可哪怕是宋浼出去游历了四五年,他突地一回来,江隋最粘的还是他。

      若非宋浼一回来就接替江家三弟子的工作上了西山寺,江隋也许还会再粘他一顿日子。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走到了住持院里。

      门口守门的除去平常的小和尚安旻之外,还多了两位身着银甲的士兵。

      安旻是认得他们两个的,看到他们便谦谦有礼地敬了一敬,睫羽微颤:“宋施主,江施主,住持正在会见贵客,容我进去先行禀报。”

      宋浼无所谓地一摆手,实则和江隋一起不露声色的暗暗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人的打扮。

      在如此平安的华陵能光明正大地以兵甲露面的贵人,莫非是从京城来的。

      但看这两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哪只军队的标志,只是肃穆非常,却也不好判断。

      他眼中兴味之色愈浓——作为江南太守的幼嫡子,宋浼还少有这种,有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却不知那人是谁的时候。

      不一会儿,进去禀报的安旻便出来了,对他们微笑。

      “王爷和住持请两位施主进去。”

      两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以后,他们已经在房里。

      传说中的王爷——李晏清一身银袖白竹长衫盘腿坐在蒲团上,神态随和地朝走在前面的宋浼温和地笑了笑,长发披垂,微微掩住了他眼底的暗芒。

      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生病有些沙哑,却不掩笑意。

      “这位就是太守府上的宋浼公子吧,前些日子本王来华陵途中遇刺,只得前去太守府拜访,特地请太守大人隐藏了本王的行踪,因而也错过了见宋公子的机会,着实可惜,还好今日得见。”

      他朝他身后被完全挡住的少年看去,笑容依旧:“后面这位想必——”却突然顿住了。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忽的怔住,瞳孔放大。一句“就是名扬天下的江家医师的公子了吧”哽在了喉咙里。

      江隋从他身后走出来,低头恭恭敬敬地作了一礼:“草民江隋,拜见五王爷。”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他微抬眼,只见那人眼神错愕懵然地直勾勾看着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

      住持和宋浼也诧异地看向那人,显然,他那样的反应很是少见。

      他微皱了皱眉。

      看到他的表情,李晏清倏地反应过来,慌乱地错开目光,十数年的波澜不惊顷刻毁于一旦。

      这张脸......为何会如此的像一个早已不该在的人!

      他心口发麻,勉强稳住了表情,扯出一抹生硬的笑:“不必多礼,坐吧,我只是来找住持这里寻一处佛香,你们有什么话要说,说了便是。”

      江隋和宋浼只得应是。

      他们本来也只是来交代一下药材的收付,于是简单地说了一下便告辞了。

      只是不知怎的,走出院子时,江隋依然感到,那位王爷似乎在目送自己离去。

      为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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