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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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前，天界。
百花殿被层层天兵包围，四周一圈圈地挤着许多小仙，因这数百年来少有的场面好奇地抱团讨论着，吵吵嚷嚷有如人间集市。
领头的天将执着军令，用灵音扩声向殿中喊：“百花殿众仙听令，速速打开殿门，交出叛贼江上，否则天刑处置!”
原本只是叽叽喳喳议论着的仙人们安静了一瞬，重新炸开了锅。
“当真是江上上仙？”
“不可能的啊啊啊！江上上仙五百年来从未离开过花神山，怎么可能接触过魔族人！”
“是啊，虽说上仙平时是有些风流，可他也从来不屑于勾搭魔族女人啊！”
......
殿内
一众花仙聚在门口满面焦急地商议着脱困之法，却没有一个敢看向懒懒散散倚在殿中角落墙壁边的话题中心。那人一身红衣，明亮的色彩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艳丽，只透出些薄情恣意。他像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却将殿外的叽叽喳喳全部听入耳内。听到“风流”这个词时，纵是再漠然的一张脸也崩了一瞬，唇微微拉直。
他却是不知道，他何时勾搭了女人，又何时...“风流”了？
一旁本在看戏的花神殿下四童子之首白茸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忍不住笑了。
“阿上你好能耐啊，你得罪的都是这都什么人啊，”他回想了一番江上刚才的那副模样，吐槽道，“还风流，他们见过一千年没开过一次窍的牡丹花吗，给我乐死。”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露出一个令人摸不透的笑，眼中冰凉，嗓音却是十分柔和：“好笑么？”
白茸未尽的笑声卡在了嗓子里。
这臭小子，年纪比他小，气势却真不弱。
他移开目光，看了眼沙漏，神情端正了些。
“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他问，“外面是钟闾吧，他一贯秉公刚直，想必不会以公徇私放你离开。”
男人挑了下眉，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我想逃？”
什么意思？
白茸一愣，看见他起身拍了拍衣服往外走，瞬间明白过来。他追过去，却在半路停了下来。扑面而来的压制强悍又不容拒绝，他每往前走一步都感到锥心刺骨的痛，骨血在难以控制地发颤。
神格威压。
江上垂下那只刚刚抬起施加压制的手，眼里笑意很淡，还藏着些压抑的难过。
“小白，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他推开殿门。
刹那间白光泄漏，他的背影融入那刺目的光里。白茸怔怔，唇动了动，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江上！”
……
江上抬眼，看到殿下这拥挤的人群，竟是微微笑了。他平素里也常笑，可总是张扬又散漫的，不似今天这样……平静详和却又暗含挑衅。
“将军，”他微扬眉，语气懒散，似乎完全看不见已戒备严整的军队，“如此兴师动众，可不是你的风格。”
钟闾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比江上还要晚三百年飞升，却恰逢二殿下宫中招募近侍。二殿下鉴人清明，凡有能力的都能在军中谋职。他一向木讷，二殿下却不介意，赏识他指挥军队深入敌营反杀的能力，举荐他领前锋兵。那一战天庭完胜，他也升了官职，走到如今，总算成了将军。
江上与他完全不一样。
数千年前，花神陨落，十二花仙相继渡劫，只余下花神殿供奉的四神花四童子。而就在不久后，四神花神殿被魔族闯入，四花俱被偷走。
天帝盛怒，正欲集兵出征，二殿下出生，身伴胎魇，不得不先出行东瀛蓬莱摘取深海净心草。而那净心草，又由混沌等凶兽守卫，天兵不敌，损伤严重。出兵魔族一事只得暂且搁置下来。
百年复百年。
终于，在魔君寿宴那年，魔宮地底寒池坍塌，四花中三花皆毁，却为最后一朵牡丹提供了充足的神力和精血……江上便是那时诞生的牡丹花灵。
照理说，来自天庭的生灵，应当自带仙气，一旦降生便会回归仙庭。可也许是在魔界太久了，江上身上不但没有仙气，还带了些寒池的怨气。魔君本想趁他还未成形纳他为灵药，却反被反噬，一时间魔界大乱，天空中怨灵四散，这才被天庭巡察者发现。
带回天庭后，江上虽是久失重回的珍贵花灵，但因周身魔性未消，被拘禁在洗灵池。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江上被发现身具天生神格。
天生神格是什么概念呢？
钟闾是凡人升仙，属于中下级仙；妖族为中级；天生仙格为上级；神族子嗣仙与天生神格则为最上级。像神族子嗣仙这种，能算上级的也只是龙、凤、狐等少数几族，天生神格则更为少有，这万年来唯有如今的朱雀神与江上同是。
仙界因此也不敢再押他太久。
而自江上担任百花之主后，花神殿便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兴盛。
……
与江上相比，钟闾就像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上仙，钟闾本无意冒犯，”他对江上解释，“只昰遥王殿下……”
江上无所谓地颔首，笑了：“我明白，那便走吧。”
钟闾点头。
……
天罚道
晏遥挣开一旁锦色仙子搀扶他的手，缓缓走到天罚石柱前。他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柱上由条条捆仙索束缚着的江上。
锦色怕他心软，忙走上前扯他：“殿下，该执刑了。”
晏遥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们花族，就这么不想让他成神吗？”
女人一愣，旋即心底泛上一层麻意：他知道了。天界众仙都以为花界此番不阻止江上被罚是大义，可锦色作为花族王系子女却了解，这不过是因为江上阻了花王一族的路一一自江上飞升为仙始，牡丹族的小辈不是天资差便是飞升途中夭折。这些年来，唯有她这变异牡丹躲过一劫。
与花族其它品种相比，花王族的血脉却如此衰微，这早已让不少长老诟病。现在的花王，也就是她的兄长，原以为是巧合，可千年一次的族灵祭祀中，从未现形的老袓宗却作出了花族气运被改的卜卦一一虽然江上从没有改也从没想改变花族气运，但万物阴阳却不会允许牡丹花神殿气运分为分别旺盛的两支，长此以往，不昰江上陨落便是花王易族。
这才是江上必死的原因。
哪怕牡丹王族下只有一个仙都好，那个仙也决不该是江上。他虽是牡丹仙，却并非王族血脉，而是天地灵气化而形成，在花王战中根本不会支持王族。
锦色松了手。
她微启了启唇，吐出来的字决绝又沮丧：“殿下，抱歉。”她知道江上与他私交不错，若晏遥在天帝面前偏向江上，江上虽会贬在洗灵池，却绝不至于魂飞魄散。所以那一天，她利用他的信任骗他去了二殿下驻守的若水河，顺道拦了其他与江上交好之人。
“去找你王兄吧。”男人听到她的话，亳不意外，只是心依旧一痛，却忍作无波无澜，“回去吧。”
锦色一滞，随后行了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大礼：“谢殿下多年庇佑之恩，锦色……没齿难忘。”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江上尚未行刑，但前有天帝之令，后有冤死怨军十万，锦色并不十分担心他会救江上。只是，殿下啊……您一如既往的心软。
晏遥没有转头看她离去的背影，只是在感知到她已经消失时，垮了肩。他伸手抚摸那冰涼粗糙的石柱，既像是与江上交谈又像是自嘲：“人心真是变幻多测啊。”
柱上那人嗤笑。
晏遥抬头，见他一副妖冶清艳的容颜沾满了天火燎灼的焦灰，却浑不在意地望着远方轻笑：“遥王殿下同陛下一样，是痴情人。”只可惜，天帝爱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凤凰，他却爱上了无心无根的花王一族。
他知道江上是什么意思，哪怕江上从来不解释。
“你真的不在乎吗？”他问，发现江上身上又隐隐出现千年前从魔界回来时便有的怨灵之气，“江棠和江虞都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我不信她们完全没想过救你。”可两人却偏偏到如今都没有动静，沉默寡言、避世不出，简直像是从未与江上相识。
江上只是微笑着。
时辰已到。
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诛仙雷，晏遥动作一停，走下诛仙台。
“遥王殿下，”背后传来男人风轻云淡的声音，“你欠我的，我不求你还。”谁说，他是完全被锦色蒙在鼓里呢。
晏遥身子一滞，终究没有言语。
……
“天界元历三万九千四百一十年，
牡丹花仙江上被抓，缘由为私通魔族。
天帝大怒，下令诛仙。”
一一《仙界录》
……
与此同时，鬼界三生河
两个纤细清瘦的女子一身黑裙，神色不安地守候在奈何桥畔。应是施用了特殊的仙术，经过她们身旁的鬼魂都看不见她们。
突然，一缕微弱的花香沿着地狱之门飘来，一女子手中的灵石变得黯淡无光。
另一女子眼中最后一点儿希望消失了。
“他还是……”她喃喃，喉咙又干又苦。
近处桥边的花田里，明明没有风，一枝白色的芍药花却轻轻晃了，花瓣的边缘开始泛出点点红。血色一路蔓延，最后染开了整朵花，远处看就像是不怎么成熟的牡丹。
应当就是它了，攥着命石的江棠心道。
她小心折下它，按照江上的交代用仙气藏好，罢了伸手拍了拍失魂落魄的江虞，简单却沉重的，像是冻木了的人所能给出的无声的安慰。
天命不可违逆。
她们升仙时，这是江上对她们第一次的教导。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是最后一句教诲。
说完这句话，江上便要求她们，无论他此劫能逃与否，都不要帮忙，守在这里。她原本不懂，但采下那朵花时却明白了。
那朵花上，除了一只幼小花灵的气息之外，还倔强地勾连着江上的一滴心头血……双生融魂，改天换命，它只是需要时间。
“给她取名叫＇芍＇吧，虽说女气了些，”他让她们出发前这么说，笑容难得温暖又怀念，“姐姐们当初以为我是个姑娘，总唤我＇阿芍＇，也算是命吧。”他的姐姐们，那三株名花，应该也会同意这个名字的。
她抬头，望向不见星月的夜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