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冥山鱼客

181、第十六章 镜面世界

　　姜子牙又回去了朝歌，他没有去见妲己，而是独自上了摘星楼。他是姜子牙，是个出生没多久，就被送上截教修行的化外人，如果不是奉元始天尊的命令，他根本不会下山，不会进殷商王都，也就不会认识商纣王。
　　十年间，他一个人歪在渭水河畔，要钓一条愿者上钩的鱼。
　　这些，都是他知道的事实。
　　可这些，真的是事实吗？他之所以认定这些是事实，是因为这些记忆，被牢牢的刻在他的脑袋里，他只要一回想，就能想起来。
　　但一个人对于过往的记忆，并非只有通过大脑来记忆。人的内心，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记住最特别的回忆。
　　就好比，他躺在渭水河畔时，总会有意无意的观望河道上的小路，总觉得，有那么一个人，会时不时的出现，也许是送来一壶酒，又或者一碟小点心。
　　又比如，他一见商纣王，就会从心底涌上来熟悉感，就好像，那张脸，他曾经看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次。
　　他又睡着了，这一次，他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正在梦中，他的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迷障。
　　说起来，他似乎有过类似的经验，白茫茫的迷障中，他怎么也走不去。但那个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似乎正和什么人在一起，所以完全感觉不到悲伤和孤寂。
　　“妲己，你在吗？”
　　没有回音。
　　自从在梦中遇到过一次妲己，他的身上，就发生了某种改变，就好像，比之前，更能清晰的思考。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迷雾中，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梦里，是一片浓郁的迷雾。但他意识清醒，所以可以思考，可以假设。
　　迷雾是为了遮蔽前路，模糊人的视线，也就是说，他的梦境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他自己看到的。
　　一个人，当然可能因为某些事情，而自我的去遮蔽真实，但姜子牙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必要，因为他活的很坦荡，除非，这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坦荡。
　　摘星楼里，他第一次和纣王见面，纣王脱口叫出一声“阿歌”。当时，他以为是纣王想念自己的朋友，以为是久未见面的朋友，突然出现了，所以在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就先喊出了名字。
　　这个怀疑，其实根本不合理。
　　摘星楼，是朝歌城里最高的一座楼，有宫人偷偷潜入，被守门的人，抓了个先行。他能进去，是因为他是修道者。纣王会错认的可能，只能是他的那个叫做阿歌的朋友，也是一个修道者，或者，至少有能力可以避过王宫的守卫，登上摘星楼。
　　纣王书房里藏起来的画像，上面的人，分明是他姜子牙，而不是什么阿歌。如果是，那只能有一种可能，他曾经以阿歌的名字，和纣王相交。所以，摘星楼上，纣王根本没有认错人，他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所以叫出了阿歌的名字。
　　一旦以上推断成立，那么几乎可以解释所有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纣王叫出阿歌以后，姜子牙否认了，纣王却没有失望，而是要留他喝酒。因为在纣王看来，阿歌也好，姜子牙也罢，都只不过是一个名字，名字背后的人，其实是同一个。
　　他曾经见过纣王，曾经和纣王做过朋友，后来，因为某件事情，离开了纣王，所以纣王在摘星楼上等他。
　　不，不对。有一个问题，纣王说过，他和朋友已经有三千年没见面了，难道说，他是从三千年后穿越时光而来的吗？
　　迷雾中，姜子牙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现，且越来越亮。他快步走上去，看到地上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戒指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狸。
　　“这……这是——”
　　姜子牙惊醒。

　　寂静的摘星楼里，传来一声长叹。闻歌回身去看，有人从楼里，缓步而来，他期许的望过去，以为是纣王，却发现，走上来的人，是管理者三号。
　　阴曹的引路人，那个说过，自己没有权力进入三千世界的管理者三号。
　　“三大人？”
　　管理者三号行了一个大礼，一个殷商王朝的旧礼。“不敢当，在姜太公面前，我这个阴曹管理者三号，哪里能得担得起一声大人。”
　　所以，他真的是姜太公？
　　“你是飞廉将军？”
　　认出管理者三号的闻歌，脸上的表情，难免有些失措。他竟然才注意到，阴曹引路人，管理者三号大人的脸，其实就是朝歌城的守城官，飞廉将军的脸。
　　“难为姜太公还能记得飞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飞廉将军吗？如果你是，为什么你会变成阴曹的管理者？”
　　“因为在下，陪着吾王一直在这里等你。三千年了……”管理者三号发出一声悲切长叹，“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出现。累累者闻歌，在下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只能由你自己去发现，在下受制于法则，无法告知。”
　　“好，那就说说你能说的吧。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是姜太公，是因为我被投放在姜太公的身上，还是说，我真的曾经是姜太公？还有，你明明说过，你没有进入三千世界的权力，那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管理者三号浅笑：“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世界，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而存在，所以和世界无关的因素，都会遭到排斥。在下能够进来，是因为在下曾经属于这个世界。累累者闻歌，很高兴，你能触发镜面世界。”
　　“镜面世界？这个词，我之前听到过一次，是妲己告诉我的。”
　　管理者三号指了指闻歌手心里的戒指：“你说的，是它吧？”
　　管理者三号，指的是闻歌握在手里的戒指，也是他在黄昏世界里得来的道具。
　　“大概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只痴情的狐狸。”
　　痴情？指的是妲己对纣王的痴情吗？难道说，九尾狐戒的道具里，藏着一缕妲己的元神？
　　“你知道吗？此时此刻，阴曹里有多少人正在欢欣，正在祈祷，只希望终结的一刻，能够尽快到来。不管会到来的结果，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闻歌皱眉：“管理者三号，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既然想要告诉我什么，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清楚呢？说实话，自从进了阴曹，我真是受够了这样的哑谜。还有，为什么在镜面世界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闻歌，全然把自己当成了姜子牙？”
　　“理由很简单，镜面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彻底剥夺考验者本识的世界。进入镜面世界的考验者，将变成世界里的某一个人，以这个人的身份和记忆，经历他的某一段人生。”
　　闻歌听的不明所以：“可是，三千世界，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对抗，冤者和罪人，站在任务不同的立场，创造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镜面世界的对抗，又在哪里？”
　　管理者三号轻笑：“不懂吗？就比如这个殷商末年，你成为姜子牙，便是要替姜子牙完成覆灭殷商，建立西周王朝的任务。罪人和冤者，尽管不自知考验者的身份，但他们本就陷在对抗的阵营里，仍旧是一场对抗比拼。所以，并不违背三千世界的原则。”
　　“可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没有考验者出场的机会，不是吗？”
　　管理者三号再笑，今天的他，似乎显得格外高兴。“你说的对极了，你本不该想起自己是闻歌，按照预期，你自始至终，都会是姜子牙。但在下很高兴，你能破除迷雾，想起自己是谁，所以，在下才有机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段话，隐藏了极大的信息量。本不该，这个本，只能是指阴曹，或者地府。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地府不愿意放管理者三号进入三千世界，却迫于镜面世界本身，又放他进来的原因。如果闻歌始终不能触发真相，以姜子牙的身份，自然而然的走完整场考验，那么管理者三号，根本没有出场的余地。
　　“我是姜子牙，辛是纣王，对吗？”
　　管理者三号点头。“姜太公就是姜太公，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还是一样的聪明。”
　　闻歌对于突如其来的恭维，表示极大的嗤之以鼻。“这场世界考验，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和辛设定的。如果我猜的不差，镜面世界里，一共只有两个考验者，我，还有辛。”
　　管理者只笑，没有肯定闻歌的猜测，但闻歌并不需要他的肯定，因为他很确信，他的猜测，就是真相。
　　这里是阴曹为他和辛设定的终场考验，为的就是让他成为姜子牙，以姜子牙的身份，为天下，为天道，斩杀殷商罪人，帝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揣测，阴曹行事的理由。直到经历了无名镇世界以后，他就差不多形成完整而合理的推论。
　　闻歌的死亡，是一场意外，毕竟像他这种衣食无忧、一帆顺遂的人，怎么也不至于落到会自杀的地步。
　　“管理者三号，这一世的闻歌，之所以会意外死亡，是因为有人刻意为之，而这一点，不在阴曹察觉的范围内，所以我被押上问罪堂的时候，阴曹才会判定我为自杀，之后，才有了阴曹初炼。对吗？”
　　“可以这么说。”
　　“之所以要算计我的死，是因为只有我能找到无间棺，释放辛。辛的释放，对地府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想，这应该算的上是一种失职了。之后我和辛的所有考验，都是阴曹精心算计后安排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引我们进入镜面世界。”
　　“很不错的推断。”
　　“既然是镜面世界，那就说明，这个世界本身，不是真实的，甚至与真正真实的世界，相对立。”闻歌不是随便得出这个结论的，因为梦境中，妲己分明说过，这是假的。“我进入这个世界以后，被不断引导，如果我没有觉醒，那么，我应该已经遵从截教的意思，前往牧野，然后在牧野之战上，亲手杀死纣王，完成姜太公的证道。”
　　管理者三号笑：“在下虽然不够参与管理者之间的谈论，但世上的事情，总能经由风，穿透任何一堵墙。管理者们最爱议论你们，说监督你们做考验，既伤神，又省力。伤的是，害怕你们做些不该做的事情，让他们没办法善后。省力的，是你们根本不需要管理者解惑，已经知道了一切。这种感觉，在下总算是尝到了。”
　　闻歌没有心思，和管理者三号说这些，因为他的心里，揣着太多的东西，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塌了整座城池。“我不知道地藏算计我和辛成为同盟者的理由，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但是有一点，我和辛结成同盟者，绝对是符合地府预期的。因为，能够杀死辛的人，只有我一个。
　　成为同盟者以后，我和辛，在不管任何时候，都会进入同一个世界。又因为我们分属于罪人和冤者的阵营，那么，我们之间，永远都是绝对对抗的关系。事实上，如果我和辛不够强大，那么仅靠前面那些世界考验，哪怕我没有杀死辛，辛也会因为考验失败，被重新锁回无间棺。只可惜，地府失算了，不得已，才动用了镜面世界。”
　　管理者三号露出夸张的笑容，闻歌在他的脸上，读到了满意。
　　说到这里，闻歌自己意识到，阴曹一开始是不愿意为他们打开镜面世界。而是在万不得已的境况下，做了充分准备以后，才动用了镜面世界。三号说过，这个世界很特殊，所以他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
　　所以，理由呢？
　　闻歌抬头去看管理者三号，他对着闻歌摇头。“好了，闻歌，在下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若继续待下去，对你，对在下，都没有好结果。
　　作为镜面世界的管理者，在下是来发布任务的。
　　殷商末年，纣王残暴不仁，百姓苦不堪言。天不忍见百姓辛苦，以天地书为契机，欲拨乱反正。承担天命的，正是截教座下弟子，天地气运的承载者，姜子牙。
　　闻歌，你的任务，是以姜子牙的身份，前往牧野，完成天命，覆灭殷商，建立西周。天命成就，便是大道得证，所有和你一起参与天命的人，都将被天地书记下名字，成为天庭的神仙。
　　累累者闻歌，待到封神完毕，天庭始成，你便算完成考验。”
　　“且慢。”
　　管理者三号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