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冥山鱼客

128、第十二章 六人遇难

　　闻歌只能劝上一句：“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试着去忘记。”
　　“过去？过不去的。”9902抹了抹眼泪，“末日降临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们永远也逃不出死亡的魔掌。”
　　“至少不是今天。”
　　“你说得对，我应该觉得庆幸。昨天，9912和9916号说，想去水域里探索一下，还问我们去不去？还说什么天天呆在基地里，太没劲，不如坐着潜水艇去看看水，一定别有一番风味。呵，只怕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风味会是死亡的风味。”
　　“也不一定会死吧？”
　　9902摇头，确定的告诉闻歌：“怎么不会？太阳风暴可以引发飓风，飓风在水里，就会形成巨型漩涡，被漩涡卷入，哪怕强悍如基地，只怕也承受不住，何况是小小的潜水艇？他们一定会死。”
　　闻歌和9912的谈话只到这里，后面就是漫长的沉默，躲在溶洞里的幸存者，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幸存者们，太阳风暴已经过去，请所有人离开避难场所，乘坐电梯，回到基地。重复一遍，幸存者们，太阳风暴已经过去，请所有人离开避难场所，乘坐电梯，回到基地。”
　　闻歌不确定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但是不会少于一天，因为他们在等待中，因为扛不住疲劳，轮流闭目休息过。
　　中央大厅中，小A正在等他们。
　　“幸存者们，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9920号首先回答：“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此次的太阳风暴强度一般，并没有造成基地损伤，经过核查，除了小部分无关紧要的损伤以外，基地一切正常。”
　　等了一分钟，也没等到小A宣布坏消息。
　　闻歌问：“那么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就是，有八个幸存者于昨日早晨乘坐潜水艇去探索水域，太阳风暴中，他们曾经发出求救信号，信号持续了两个小时，之后，基地就失去了潜水艇的信号。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八个幸存者应该已经遇难。”
　　静默。
　　“鉴于这次灾难，我确信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现在，请各位回到卧室休息。今日的餐点，会有机器人送到各位房中。”
　　人，陆陆续续散了。
　　闻歌留到了最后，他有话想要问小A。
　　“9901号，你还有事？”
　　“是，我有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根据以往的经验，八人探索小组，应该已经遇难？”
　　“是的。”
　　“小A，请问以往的经验，有多以往？”
　　“……”
　　“太阳风暴的发生，是因为日食或者月食，而日食和月食的发生，我认为不会是完全没有规律的。小A，如果你知道太阳风暴发生的规律，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出去探索水域？”
　　“9901号，你在质疑我？”
　　“难道不应该质疑吗？你是智能体统，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基地运转，而基地的运转，是为基地里的幸存者服务的。你明知道会有太阳风暴，却没有及时提醒，你越矩了。”
　　“我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智能机器人，所以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在程序的约束下进行的，如果我越矩了，程序里的自我毁灭语言就会被触发，直接格式化我。”
　　“……”也就是说，小A的行为，仍旧符合他的程序设定。
　　“我是基地的管理者，我的任务是保证基地的运转，也保证基地里的幸存者安全无虞。而探索基地外的水域，是幸存者的使命，和我们没有关系。”
　　“你是说，只要幸存者离开基地，你们就不管了？”
　　“应该说，基地是第一位的，如果今天不是因为太阳风暴，我们在收到求救信号以后，是可以考虑安排拯救行动的。”
　　可以考虑，却不是一定。当初到底是谁设定的程序，为什么没有把幸存者的生命放在第一优先的位置上？

　　“三天。”
　　回去休息室的路上，闻歌在走廊里遇到等在那里的9914号。
　　“9914？”
　　“我在等你。”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日食和月食出现的规律吗？小A没有回答你，所以我来回答你。末日降临以后，地表被洪水覆盖，日食和月食的出现，渐渐趋于规律性。”
　　“每三天出现一次？”
　　“是的。每隔三天，日食和月食会同时出现，也就是说，太阳风暴持续的时间是一天一夜。”
　　“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过这一点？”
　　“没有人问，当然也不会有人提。”
　　“这不是藐视人命吗？”
　　9914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闻歌的这一问，过于可笑。“9901号，你是在开玩笑吗？”
　　“什么意思？”
　　“人命的价值，在末日降临以后，就已经毫无意义。如果人类仍旧重视生命的价值，那么火种计划就无法被启动。为了创造人类存活的可能性，人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杀。”
　　“……”
　　“纵观人类的发展史，你会发现，人命的价值从来也没有真正被实现过。人，或者物，各种存在的价值，都有被衡量的量度。人命本身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自身创造的附加价值，才使得有些人类成为不朽。”
　　“……”9914的论断很冰冷，但闻歌无法反驳。
　　“这两天，我读了许多神论，发现人类的进步，从精神上来说，其实是一种退步。人类抛弃神的目的，说的高尚一点，是为了实现人类的自我自由。但实际上，人类手握生杀大权以后，远比高高在上的神更加的残酷和冷漠。在我看来，正是因为神的高高在上，才做到了对人类的一视同仁，而从神手里夺来自由的人类本身，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这是人类的精神退步。”
　　闻歌想要反驳9914，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他越发的着急，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着急，刹那间，他几乎百转千回，为此，热度烧上他的脸，烧的他满脸通红，三五分钟后，闻歌干瘪瘪的说出了两个字：“不对。”
　　9914失笑，然后将手里的书递给闻歌：“虽然你说自己没时间看书，但我觉得，你或许可以看看。你是神的使者，可如果你不认同神的存在高于人的存在，那么哪怕你拥有进入神域的权利，也会被神放弃。”
　　厚厚的圣经，被放到闻歌手里，闻歌望着已经离开的9914的背影，只觉得越发的焦灼。

　　卧室里，闻歌坐在床边，圣经被他放在右手边，书翻到第二页，这是闻歌刚刚读到的地方。他试图读下去，却做不到，心里有个声音，在抗拒，迫使他无法翻到第三页。
　　神，或者人，这样的问题，闻歌从来也没有仔细想过。说起来，谁活的好好的，没事要去想这么高深的问题？就算偶偶想一想，也不至于要想到这么深入。
　　闻歌是个普通人，无知无觉，不痛不痒的活到二十来岁，因为一场意外，从三十三层的阳台坠落，结果成了不死不活的活死人，进而进入阴曹。为了脱离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或者说被强制要求脱离不死不活的状态，他开启了被考验的生活。
　　阴曹的存在，已经说明了一件不需要去深究的事实，那就是神，必然是存在的。他甚至还见到了神界的传奇人物，地藏菩萨。既然这样，9914说的话，他有什么需要去抗拒的地方？
　　而且就算他抗拒，也没办法否认，神存在的事实，不是吗？
　　闻歌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清楚明白的感受到心底抗拒，对于神存在的抗拒，对于承认神存在的抗拒。
　　问题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末日世界，不是因为9914，闻歌绝对不会意识到，自己本能的抗拒神的这一事实。因为从来没有意识到，自然也不会去探寻理由。
　　现在，他既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他难免要去探寻理由，尤其是这个本能，居然被掩藏的无知无觉，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人类信奉神，是因为神在人类困苦的时候，给与了人类希望和帮助。人类抗拒神，是因为神在人类困苦的时候，拒绝给予人类希望和帮助。
　　可是，闻歌从来也没有向神寻求过希望和帮助，因为直到他进入阴曹以前，他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既无相信，又何来失望？
　　真希望，辛能够在他的身边，这些疑问，只要他问一问，辛一定会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对闻歌来说，辛总是可以触及问题的根本。
　　可是，辛不在。

　　“幸存者们，请在半个小时以内，集合到中央大厅。重复一遍，幸存者们，请在半个小时以内，集合到中央大厅。”
　　闻歌是被吵醒的，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他迷迷糊糊赶到中央大厅，发现其余人已经聚集完毕，十二个幸存者们几乎围成了一个圈，闻歌挤进去时，看到圈子中间躺着两个人，是9903号和9911号。
　　小A在为他们做检查。
　　9911号的状态相对要糟糕一点，他紧闭着眼睛，身上有大面积撞伤的淤青。9903号安静的摊在9911号边上，他的状态还算清醒，除了额头有个明显的鼓包以外，其余还好。
　　小A检查后，将9911号交给护士机器人。“各位幸存者，9911号的脑部有过数次撞击，导致他意识涣散，我需要将他暂时放回休眠舱，进行全面治疗。不过，很幸运的是，9911号的伤，不是致死伤，经过治疗，可以康复。”
　　小A又给9903号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问：“9903号，可以将你们的遭遇，做个简单的说明吗？”
　　9903号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和9911号一组，往基地西面去。潜艇行使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和9911商量，是不是进行深入探索。
　　就在这个时候，水面上的光亮突然消失，潜艇的全息影响也不见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正准备向其他三艘潜艇询问的时候，潜水艇里率先响起9912和9916的呼救声。
　　呼救声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而且，他们的语速很快，声音忽高忽低，忽有忽无，一听就觉得很不对劲。很快，另外两组的求救声也一起响起来，从9917号和9918号那里，我们听到了太阳风暴四个字。
　　很长的一段时间，潜水艇里只有其余三组的求救声。潜水艇的中控台已经失灵，我们没办法移动，只能和其余三组一样，向基地发送求救信号。
　　这个时候，水流的速度发生了改变，我们被迅疾的水流往西冲，一直冲到一座大型的建筑残骸，才停下。这个时候，是9911当机立断，他说，我们可能遇到了大型漩涡，如果漩涡移动过来，我们会被卷进去。
　　为了避免被卷进去的可能，我们换上潜水服，离开潜水艇，一起把潜水艇推到建筑残骸下。然后，我们回到潜水艇里继续等待。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听不到其余三组的求救声，9911号说，他们应该遇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