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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怎么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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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U病房里常年维持着十八摄氏度的室温,靠墙壁整齐排着三十来张病床,三十多台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苍白的白炽灯让这里的空气始终存在一种压抑感,仿佛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距离阎王殿最近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死去。
而许恬是这里年纪最小的患者之一。
几个护士安顿好许恬,调试好仪器后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检查其他重症病人。
病房外,许言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许恬,俊朗的眉微微一皱,薄唇紧抿。
他一向善于与人打交道,但到了这里,他也觉得压抑得无所适从。
若不是祝辛夷开口,他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患者是主动脉夹层破裂,虽然已经稳定住了,但我们在手术中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症状,比如肥厚性心肌病,二尖瓣异常,加上肾脏异常。目前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是我们初步怀疑患者应该是法布里病。”
祝辛夷说完这些,等待许言的回应。
许言看起来并不觉得惊讶,依旧镇定道,“恬恬的身体一直都比较弱,可是从前也没有出现过心脏异常。”
“许总,”祝辛夷看着他,提醒道,“法布里病是通过基因遗传的。”
“祝医生的意思是?”
“许总上次在飞机上出现的心绞痛症状,经过后续诊断是冠心病引起,如果排除许总本身有先心病的因素,就很有可能也是法布里病的并发症,”祝辛夷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一只手来回捏着弹簧笔的按钮,郑重道,“我还是建议许总也进行系统的检查,我们才能及时采取措施治疗。”
许言迟疑了一下。
“我不要紧,先把恬恬的病情稳定住。”许言沉声道。
“可是……”
许言垂眸片刻,目光落在祝辛夷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祝辛夷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心尖的一处动了一下,有点发憷。
——并不是每个病人家属这样盯着她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祝医生大概不知道,我和恬恬的母亲就是很多年前突发心梗,到现在还是卧床不起,后来父亲也因病去世了,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年轻就接过华美集团的包袱,支撑到现在。”
祝辛夷听明白了,他这是打算把许恬的后续治疗全权交到她的手上。
“可是许总,许恬的后续治疗会很漫长,是否能完全治愈甚至是个未知数,她如果能尽早发现病情,或许也不会拖到今天这一步。”
“我明白,但是华美集团也必须有人撑着,而这个人必须是我。”他看着她的眼神无比真诚,以至于祝辛夷还想再劝下去,却也不得不乖乖闭上嘴。
“不过我也会尊重祝医生的建议,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来医院做个系统的检查,”许言稍稍松了口,不过很快又补充道:“但是如果需要后续的治疗,我希望是保守治疗。”
祝辛夷点点头。
自从她进入医疗行业起,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挺讽刺的。
许言走后,祝辛夷马上回到CCU病房,她隐约记得许恬刚才在电梯上还有话没说完。
她握着女孩冰冷的手,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小脸阖眸睡着的样子,就连睡着了都能感觉到痛苦。
这些对于一个十八岁的高中女孩来说,太残忍了。
许恬感觉到有人来了,缓缓睁开眼睛。
在她身旁的心率检测仪上,心率和血压都很平稳。
祝辛夷勉强笑了笑,“你哥哥回去了,他还有事要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的。”
许恬听到了,点点头,没有开口。
祝辛夷凑近了些,轻声问:“你刚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许恬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一滴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雪白的枕头上点开一朵灰色的花,并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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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辛夷从CCU里出来,摘下口罩后,倚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稍稍缓了缓她紧绷的神经。
从这里能看到急诊大堂墙壁上的电子时钟,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急诊大厅里依旧忙绿得像白昼一样。
广播里的叫号声,缴费处排队人群的嘈杂声,还有病床移动时轮子接触地面时的辘辘声一股脑地灌进她的耳中。
想起她还有一轮晚间查房没有做,于是双手插兜,迈开步往通向住院部的廊桥走去。
回到住院部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除了护士站和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之外,大部分病房的灯已经熄灭了,小宁正换完衣服准备下班回家,正好和迎面而来的祝辛夷打了个照面。
“哇,你回来啦?”小宁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乐观向上,“怎么样?救活了吗?”
“嗯,但是是法布里病。”祝辛夷淡淡道。
小宁收敛了笑容,知道这个情况不容乐观。
“你这边怎么样?”
小宁叹气,“别的都还稳定,但四十二床明天的手术,但是睡前偷偷喝了一碗绿豆汤……”
“那就只能推迟了。”祝辛夷苦笑了笑,对于不听话的病人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哦对了,你中午走得急,手机忘了拿。”小宁想起来这事,从护士站的桌面上拿出个手机还给祝辛夷,“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消息。”
祝辛夷低头查消息的时候小宁也把脑袋凑了过来,“有没有男神的?”
“……没有,男神已经飞去巴黎了。”
小宁无奈退了回去,“哦,那我先走了啊。”
祝辛夷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继续低头查手机。
未接来电里,两通是妈妈打来的,还连发了好几条语音信息:
“辛夷啊,你桂姨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挺不错了,你要是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要不先接触接触试试?”
“妈也不是催你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工作再忙也要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嘛,而且女孩子太晚生孩子不好……”
都是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剩下的两条她都不想点开听了。
祝辛夷皱着眉头直接回了条消息:「妈,我不想相亲……」
还有一条文字消息是阮月发来的:
「辛夷,我明天下午的航班从巴黎回海市!周五早上就到了,周末约起来吗?你有空吗?」
「我给你带了巧克力和香水哦~」
“巴黎……”祝辛夷快要被熄灭的火苗瞬间重新燃起来了,她火速点开飞常准搜索了一通,从巴黎直飞海市的航班,果然就是
她心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安神的那一班,如果碰巧遇到,那该多好啊……
——可是万一白去了一趟,岂不是要牺牲珍贵的补觉时间。
——睡觉有什么意思,看制服男神不香吗?
这一次正方小人占压倒性优势。
她重新点开微信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是AZ632航班吗?我周五早上没排班,要不要去接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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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连日来的阴雨天气让这条最繁华的街道都没什么人,来往行人各个裹紧风衣,脚步飞快,这样的天气下,再时髦的都市丽人都得在雨中凌乱。
埃菲尔铁塔下,安珩在路边停好车,从副驾驶拿出一把雨伞,撑开,向马路对面的卡地亚专卖店走去。
这条闻名于世的大街,安珩来过很多次,但唯独这一次是特意绕道过来的。
浪漫之都,如果能带她一起来就好了。
他在门口收了雨伞,推门而入。
玻璃展台里的手表琳琅满目,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店员微笑着迎上前来,“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你的吗?”
安珩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要是换做旁人,她或许会继续守在柜台后面看都不看,但这个亚洲男人的面孔实在太有魅力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温柔的目光让人不由得想要靠近。
只不过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玻璃展柜里这些琳琅满目的小东西们。
安珩在每一个柜台前都站了站,从容的目光在这些精致又漂亮的小东西中间跳跃着,看了许久。
他想象着,她戴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帕莎好像太显眼了,山度士又太硬朗了,小方盘倒是不错,只可惜不太适合她大大咧咧的性格。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如果她站在柜台前,戴着这只表左看右看,然后努努嘴道:“这表盘也太小了,看不清啊。”
他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一款蓝气球上面。
她不喜欢太贵的东西,说过医生是敏感行业,用的东西太贵会被患者误会,而且还容易丢。
“好看是好看,可是平时戴太显眼了,万一被我的病人看到了,拍个照放到网上去,吃瓜群众人肉一下,我的职业生涯可就完了。”
“也对。”安珩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想笑,你怎么这么挑。
“先生?”女店员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你好,我想给一位女士挑一只表。”安珩用现学的法语一字一句道,“不要太显眼,也不要太贵,很低调的那种,不然会比较麻烦。”
女店员在柜台后挑了一圈,“这款中古风奶油盘还有这款方盘都不错,低调又有设计感,尤其是这款奶油盘。”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从柜台中取出那只,“罗马刻度,纯银包金表壳,蓝宝石把头,非常适合甜美系的女孩子。”
“甜美系的女孩子……”安珩深棕色的眸子凝视着表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祝辛夷的样子来,“好像不太……”
他脑海中辛夷的小脸扬起下巴,“我是不甜还是不美嘛?这个好看,我就想要这个。”
好,安珩心里答应着,这就把它带回去。
她总是忘记吃饭的时间,希望这只表能时常提醒她。
“这款很好。”安珩满意地笑了笑,“可以包装一下吗?”
“当然可以,”女店员麻利地把手表收回展柜中,然后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来,快步走到收银机旁,“请问您付现金还是信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