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解毒 “小叔,打 ...
-
长长的链条从床上垂落到地上,犹如一根盘踞的蟒蛇,一路拖曳到了墙壁上。
扣环的那头就在莫绣脚踝上。扣环本身几乎没什么重量,外面还裹了层软膜,连皮肤都刮蹭不破,但却很坚固。
莫绣第三次逃跑失败后,他就获得了这么一条脚链。他试过,没有莫向铃手上的那把钥匙是打不开这个锁扣的。
在知道软禁自己的人就是这个好大侄子后,莫向铃对他再做什么莫绣都不会感到更惊讶了。
根据腹中的饥饿程度,莫绣掐算时间,人该来了。
莫绣抬眼,门外果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进入第三期,大脑中的道德与社会约束会逐步瓦解,于此同时人类的劣根性会无限放大。
之前,莫向铃都是在莫绣熟睡时替他注射解毒剂。
但现在,
他选择在莫绣清醒的时候,让他亲眼看、亲耳听,亲身体验解毒的全过程。
莫向铃拿着针筒走到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例行公事的就好像是日常巡房的护士。
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大脑里的虫子,莫绣也不会相信他是个三期的感染者。
莫向铃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牛仔裤,赤脚踩在地板上。可能是刚洗过澡,他身上带着一股柚子香味,
没有感染者身上的腐臭味和下水道的污水味。
皮肤也是干干净净,没有排异的溃烂和浓疮。
到底是他融合的太好还是感染还不到那个深度,莫绣看不出来。
“小叔,打针了。”
莫绣移开了不动声色的打量目光,自主自觉地将枕头垫到了肚子下面,背过身去。
没有一丝扭捏,也没有任何的避讳。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莫向铃更温柔的护士了,但“病人”完全没有领情的意思。
莫向铃对他的怨恨从来不会体现在行为或是眼神中。
对待他的小叔,莫向铃永远是含着怕化,捧着怕碎。抛去囚禁的事实,一切吃穿用度他都更加上心,把莫绣当太上皇供着。
但唯独在解毒这件事上,
莫向铃明明可以一次性把毒素清理干净,但他偏不,每次只给莫绣少量的解毒剂,能够暂时压住毒性,但又不能彻底解毒。
莫绣知道他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膈应自己,羞辱自己,
如果换做原来的莫绣,或许内心真就崩塌了,心气也就散了,
但现在的他不会。
原先住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莫绣哪怕再铁石心肠,人终归是情感动物:就算养个苍蝇时间长了都能生出几分感情,更别说是人了。
现在,莫绣只当这人是一条疯狗,跟那些伏在下水道里的,躲在窨井盖下的其它臭虫并没有什么两样。
当然,他不能表现出来。好在他原先就不是情绪外泄的人,现在冷漠的态度和之前也相差无几。
莫向铃将空针筒收了起来,想要帮莫绣清理一下。
小叔却转身坐了起来。
“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外面很乱,对你来说尤其不安全,住在这里是最优的方案。不用担心吃穿,也没有性命之虞。”莫向铃回答的从容,但从他的表情上,莫绣判断出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怎么也得等你的毒彻底干净了吧。”
莫向铃戴上了一个新的医用橡胶手套。“小叔,抬起来点。”
莫绣坐着纹丝不动,漆黑眸子不带一丝情感地看着他,
“解毒的事,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小叔你要找谁呢,是那个不男不女的,还是那个叫厉呈的?…”沉稳的声调逐渐尖锐,“……对,是我的疏忽,忘记告诉你了,这两只虫子早就烂的连尸骨都不剩了。”
“所以,抱歉,只能让您纾尊降贵用侄子的来解毒了。”
“只要小叔消除抛下我,自己一走了之的念头,我就不会再绑着你关着你。”英俊阳光的年轻脸庞此刻显得扭曲而阴暗,像是无数细小的黑暗情绪夜以继日的累积、叠加,最终整颗心肝都被欲望的黑影蚕食殆尽。
“…你说我能等到那么一天吗,小叔。”
“我本来就没打算抛下你,”莫绣皱起眉,稍稍避开视线。以他现在的情绪根本没法理解迎面扑来的这份扭曲如森罗鬼手般的情愫,更是没办法消解。他镇定的继续撒着谎,“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六区吗?”
莫向铃笑了。
笑中的苦涩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撒谎骗我也就算了,难道您还能把自己都骗过吗,小叔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他将六区的准入函展开到莫绣面前,“我打电话去和六区确认过了,最近一次他们和你确认的时候,你还是强调迁移过去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一万句恳切的谎言都抵不过实打实的证据。
被打脸的莫绣并没有觉得多尴尬,但还是沉默了片刻。
他在酝酿着情绪。
“………撒谎,撒谎的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你对我就是毫无保留的吗?”
莫向铃蓦然一耸,瞳孔微收。
“如果你真如你自己所说的,那么全心全意的想要保护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在对我隐瞒……”
“这一年以来折磨我的根本不是病,我身体里面有东西对不对。你告诉,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莫绣盯着他面前的人,拿捏着他的情绪,在紧逼之后巧妙的选择退了半步,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我就相信你。今后再也不会想要甩掉你一个人离开。”
莫向铃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很差,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能说,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情,我不能告说。”
他也不藏了,不说不知道,只说不能说……
莫绣冷笑一声,“很好,那很好。”
莫向铃不做声了,不再提莫绣撒谎的事,也不帮小叔清理了。
沉默在密闭的空间里扩散着……
莫向铃收拾了一下,将餐食放在了桌上,就准备离开了。
莫绣还坐在床上。落在下风后又占尽上锋的气势,让他哪怕只是靠坐在床上都显得像是马背上的胜仗将军。
“你就那么自信,自己能活到最后。百虫互噬,存一为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蛊?”
莫向铃脚步停顿,“不赌一把,怎么知道呢。”
这种事,全靠赌。莫绣是不信的,一定还有什么事他不知道的。
除了他身体里的东西,莫向铃应该还隐瞒了其它的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莫绣都没在醒着时候见到莫向铃。
侄子还是会在他入睡后来,但绝不会在莫绣醒着的时候进来。
被软禁的日子枯燥无聊,
莫绣通过自己的方法计算着时间。
很奇怪,他已经很久没发病了,远远的超出了之前预测的时间。
莫绣不知道莫向铃究竟有什么盘算,但他知道只有拿到莫向铃身上的钥匙,才能离开。
就算莫向铃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把握,他能够熬过感染的四期,达成最终的融合,
莫绣也不愿意将宝押在他身上。莫向铃对他的感情太复杂,他实在没有自信能够完全操控这个人。
*
叔侄俩的别墅从外观上还是和之前一样。
屋内的窗帘都已经全部置换成了最厚实的遮光帘。在屋内,白天和晚上是一样的。
漆黑室内,只有投影幕布上映出亮光。上面的分屏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
台面上摆放着消毒药水、绷带等医用品。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消毒水味。
“莫绣现在的状况如何?”
“这段时间都没有发病,他体内的蛊虫生长停滞了,进入第三期的时间会比预期更迟。”
“看来减少甚至隔绝与虫毒携带者的接触确实能够延缓他体内蛊虫的成长速度。”
“这样一来,在时间上,也足够让我消化体内的虫毒了。”
微弱的光源照映出人影轮廓,这副身体哪怕没有在刻意健身,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年轻健康的身体应该在阳光下光鲜而夺目,但此刻,却只能委身在黑暗中。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忍不住提醒:“你要知道就算你身体里本身就有蛊虫,也不是百分百就能成功完成融合的,甚至,
恰恰是因为你身体里被种了蛊,你的排异反应会比寻常的人更加严重,更加折磨人。”
投影的一小团光束照过来,刺碎美好的虚影——肌肉紧实的背部上遍布浓疮,
糜烂的,腐臭的……
莫向铃对着镜子看过去,他的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寸完整干净的皮肤了。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块干净毛巾,牙齿咬上,手举到背后,瓶身缓缓倾斜,
消毒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有白烟冒出。
“哧——”
听得电话那头的人都直皱眉。
莫向铃缓和了好一会儿,拿下口中留下深深牙印的毛巾,“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对面长久的空白后传来一声叹息,“我之前就劝过你不止一次,想要保护他的方法有很多种,偏偏你到头来还是选择了最危险最极端的那一种。”
“他不信我。”
“你是他哥哥的儿子,他的亲侄子,他离家在外漂泊陪伴在身边唯一的亲人,不信你,他还能信谁。”
“他宁愿把自己托付给那些恶心的毒虫,他都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事,让他误会你了。”
长久的沉默后,XL又叹息了一口,“也是难为你了,有口也难辨。之前为了激活他身体里的蛊,需要刺激雌性激素,才让你做了那些不妥的事,说有违人伦的话。推己度人,如果是我,哪怕不想打死你以慰哥哥的在天之灵,也是避你唯恐不及的。”
绷带一圈一圈的缠上。
“等到我完成融合后,他就知道我不是说说而已,我会拿命保护他。”
XL是从来不怀疑莫向铃的决心的,但终究还是觉得法子极端了些,但现在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个事他还压着没有上报,如果让那群老不死的知道了,搞不好要气的从深山里蹦出来,他也是第一个要被祸及的。这就不是打几棍子能了事的,
不扒层皮不能罢休,搞不好还会被直接从家里扔到外面。但比起自己,眼下更重要的是——
“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最后失败了呢?”
“失败……”
莫向铃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会的。”
“如果你失败了,那莫绣怎么办?”
莫向铃没有回答,他也不逼问,
“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虽然没办法亲身来你们身边帮忙,但出出主意,提供一些技术支援总是没问题的。”
对面还是没有回复。XL又“喂了”几声,都没有答应,电话被挂掉了。
排除身体上的问题,能让莫向铃一声招呼不打就挂电话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他也放掉了手中电话,
推开面前窗子,郁郁葱葱的翠竹和远方的绵延山脉望不到边际,
他用一枚银环将已经及腰的长发束起。
“小铃铛哥哥,今天有早训吗?”
坐在竹编榻榻米上的人回过头,冲跑进来的小孩亲和一笑,
他眉眼清爽,眼角红痣却妖冶异常,
“当然,让大家准备一下。我很快来。”
一旦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
大家就都没有退路了。
榻榻米上,对面座位空落落的,小蒲团上放了一顶竹编斗笠。
黑白子遍布棋盘,已经走入了僵局,
这盘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