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楊依

20、决定

　　张兰山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瘫软无力了。元茄帮他脱下了大氅，见他伤口处的衣物已经完全给血浸透了，忙扶了他去床上躺下。张兰山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头痛欲裂，牙齿也不自觉打起战来，元茄担心他出什么问题，忙说道：“公子，我还是派人再去把余大夫请来吧。”

　　“嗯。晚点再去，不要惹人注意。”张兰山歪了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打点热水，你来给我换下药吧。还有，把之前余大夫给的药再煎一副，今日饮了酒，怕是要等一会儿再喝，你先吩咐他们煎着。”

　　“好。”元茄急急忙忙出门去办这些事，张兰山从怀里掏出叶青萝给的药，拔了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不是这个味道。”他摇了摇头，又把塞子塞了回去，随即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香囊，放在鼻前深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心下舒畅了许多。

　　元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看他捏了香囊正在床上发呆，便知这是又害相思病来着。他轻声道：“公子，不必过于担心，那苏小公子可能只是去会什么朋友了，他过几日回来，应该还会来看望你的。”

　　“是吗？”张兰山想起那日苏明因来看他时确实有说过要再来的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便问元茄：“你说他家的宅子里面没有人了？可有进去查看过？”

　　“嗯，东西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元茄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他家这个院子蹊跷，空地上都挖得乱七八糟，连之前柳老爷种的名贵花草都给挖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要在院子里种地......”

　　“挖地？”张兰山一个翻身下了床，“屋里面呢？有没有挖开翻找的痕迹？”

　　“没有。”元茄看张兰山面色凝重，又道：“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他们在找东西，还是大件，没办法埋在屋内的那种。“张兰山解了腰带，元茄忙去帮他把脏污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你说你追踪他们的马车到了客栈，马车里面只有我送的轻裘，他家也好，客栈也好都没有打斗的痕迹。这么说应该是去办什么事去了，院里的东西我觉得他们很有可能还没找到，还会再回来的。 ”

　　元茄觉着他们家公子说得有理，又想起之前的那些事，便道：“那么也就是说，柳宅闹鬼的事也是他们一家人策划好的了。”

　　“嗯……不过，如今无论他们家跟这宅子有何渊源，又跟朝廷那帮人有何瓜葛，我都不想管了，等苏明因回来，我就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好好护着，不能让他跟上次那样再出去冒险......”张兰山又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心有余悸。元茄正帮他拆着纱布，听他这么说，愣住了，双手停在了半空，半响才抬眼去看张兰山，见他表情严肃，并没有说笑的的样子，胸口不由得一阵抽搐，“公子，你决定好了？”

　　“嗯，决定好了。”张兰山回望了他一眼，“暂时先这样，我会想办法跟家里人说的。”

　　“你要带他回来？他父亲和兄长怕是不会同意吧。”元茄感觉自己刚刚被雷击中颤巍巍道。

　　“他同意就好。”张兰山道。

　　“可苏小公子那性子......他怎么会同意？”元茄不想打击他家公子，但这种时候，也是不得不说了。

　　“会的。”张兰山笃定道，“他会同意的。”

　　屋内的气氛忽然凝滞，元茄目光游走，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再说点什么。张兰山却仿佛重拾了隐忍的勇气，握了拳头立在那里，片刻之后他又说道：“元茄，去叫醒怀安吧。曹府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他得帮我去盯着。”

　　***

　　曹评跪在院中的地上，双膝已经没了知觉，融化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一缕清亮的鼻涕正欲下垂，曹评伸手去抹了一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一早上了，曹聪的气还没有消，他本来在外地巡查，一听说家里出了事就急急忙忙赶回来，听了来龙去脉之后对他这不孝子一顿臭骂，罚他在院子里跪着反省。

　　曹评的娘在房里哭哭啼啼，却也不敢央求曹聪饶过曹评，她这小儿娇惯坏了，读书不用功，可吃酒打架玩女人样样在行，上次趁他爹不在家，把路上碰到的姑娘捉回来玩弄，谁知道人家居然是当地富家乡绅的千金，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家差点就要告上京师，曹聪无奈只得花了重金去下聘，这才定下了日子，准备让曹评娶人家小姐过门。可这事儿还没过去多久，又闹这出，家里此时又不比平日，货还没有运出，也不知自己那点秘密有没有给人发现，曹聪只觉一头包，打死曹评的心都有。

　　陆安已经清点完今日的货，走到前院来，见曹评依旧跪在院子里，便走上前去跟他并排跪在一处，大声道：“报曹参政，货已经理好，只差运出了。”

　　曹聪推了门见他也跪在雪地里，忙走过去扶他起来道：“你是客人，又不是我的下属，不必拘礼。”

　　陆安却退后几步，鞠了一躬，道：“曹府请我与兄长来便是将一家老小的安危置于我二人之手，前夜有刺客前来，我兄弟二人没有事先发觉，有负曹参政的信任，我们兄弟愿意领罚。”说完，他也跪在地上。

　　曹聪无奈，只得叫陆安与曹评都起来。曹聪道：“前夜来人，可有到偏院去？”

　　陆安道：“当晚我在偏院，并未发觉有人到偏院来。救下公子后，我们又去寻了那被绑女子的住处，那家人已经连夜逃走，并无其他线索留下，那几个人亦是踪迹全无，想必也是一起逃了。”

　　“只是来救人，那就还好，怕就怕撞破了我们的事。” 曹聪说着又去瞪了一眼曹评，刚才曹评两腿酸麻，正欲跌倒，伸手拉住了一旁陆安的衣袖。曹聪扭头过来，又看了一眼陆安，见他面色如常，又道：“陆少侠，可有仔细检查过后院周围？”

　　陆安微笑道：“我兄弟二人已经查看过，并无不妥。只不过这几日落雪，痕迹也有可能给盖住了，不过，请大人放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曹聪舒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怎么放心得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用备用计策，急急忙忙吩咐了下人去请陆遇知 。

　　陆遇知这边才送走了张兰山，曹聪府上的人就到了门口，他本来还想去换件衣裳再走，结果曹府的人催的火急火燎，只得随便收拾了一下，让家里的车夫驾了马车往那里赶。

　　大雪初融，路上的雪都给来往行人车辆碾得糊作一团，角落里结的冰还未化尽，马车行在上面颠簸不堪。陆遇知先前跟张兰山一道饮了好些酒，现在胃里有些难受，曹府的人驭马在侧，他也不好叫车夫行慢一点，心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一个个的平时也没见着什么人，突然又都这么十万火急地找他。

　　陆遇知在车内昏昏沉沉，好容易到了曹府，下了车就见曹聪亲自来门口迎他。陆遇知受宠若惊，忙道：“天寒地冻，大人在此等候小人，小人要折寿了，快快回府。”

　　曹聪携了他一道进屋，陆遇知心下不安，今日这一个个的如此殷勤，张兰山那边交给他的事情已是不大好办，这边曹聪的事想必也是会让人头痛。

　　果真，二人坐下没一会儿，曹聪便命下人抬了两个箱子进来。那箱子才落地他就起身亲自去开了，道：“陆掌柜，这些时日真是麻烦你了，前一段时日手头紧，帐也没跟你结，这几天钱到位了，你等一下清点清点看看是不是这么多。”

　　陆遇知起身去看了看那两箱银子，心里面更是忐忑不安，他这一段是卖了大量的米给曹聪，但却是以给官家供应赈灾粮的名义卖给他的，再怎么着也是跟官家做买卖，结账的话也不该是直接从曹聪处结，而且这两箱银子的数目也已明显多出他本来应得的了，陆遇知提心吊胆不知道曹聪想叫他做什么，犹犹豫豫不敢去收那银子。

　　曹聪见他踌躇笑道：“这银子陆掌柜先收着，等下户房的书吏会跟你把剩下的事情办了。”

　　陆遇知没办法便叫了随行的小厮点钱，最后有半箱都是多出来的，他心下更是惶恐，忙问道：“大人可是还要再加些吗？这钱多了啊……”

　　“嗯，米暂时不加了，倒是陆掌柜我还有一事需你帮忙.....”曹聪道。

　　“什么？”陆遇知心道：终于来了！

　　“麻烦陆掌柜帮我运些米出去。”

　　“运到哪里？”

　　“应天府荣氏荣庆和府上。”

　　“荣氏……”陆遇知倒是跟这个荣庆和打过几次照面，他是京师小有名气的正通钱庄的掌柜。“这荣庆和我倒是认识，只是曹大人要运粮过去给他，大可找漕帮马帮或者是镖局，为何是找我呢？”

　　“这个........陆掌柜你有所不知，这是你上次从你处买来的贡米，本来是要全部运去给我那远房表亲上贡圣上的，可现在不是赈灾嘛，得匀出一部分来四处打点。”曹聪道。

　　陆遇知算是明白了，现在京师流行贿赂贡米，怪不得都来找他呢。但曹聪这里又跟张兰山单独购米不同，是要他帮忙运送，此事可大可小，陆遇知不敢答应，只道：“小人最近并无京师的订单，恐要有心无力了。”

　　曹聪心中不悦，可面上仍是一派祥和，道：“是吗？那之前陆掌柜说今日这银两的数目有误，那这样吧，我等下再命人核对一遍，过几日再劳烦陆掌柜你到户房那边跟他们结算 。”说完便去把箱盖合上，示意下人抬走。

　　陆遇知不晓得他这一核对又要等到何时才能结账，忙道：“曹大人，且慢。小人想起来了，那边的订单还是有一个的，最近这记性是越发得不行了，今日能帮大人分忧解难，是陆某的荣幸，只是您多给这么多钱，小人也实在是受不起啊……”

　　曹聪笑道：“尽管拿去，此事一旦成了，还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