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器》为砚

1、画（bl）

　　“你弟弟在校外跟人打起来了，你赶快过来看看。”
　　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我在艺术学院的大楼下等着纪青眠。

　　校门口有两道身影扭打作一团，有个人下手一拳比一拳还重，躺在地下的那人止不住叫苦连天，围观的群众退开至少有三米，仿佛那是最低限度的安全距离，没一个人敢上去劝架。
　　“纪青眠。”我上去走到拽着人衣领的纪青眠身后，扯扯他的肩膀，低声想叫住他。
　　他还想再补上两脚，我卡住他前胸把他带了起来，死死摁着他，压着声音低吼：“你干什么？”
　　他好像冷静了点，偏头喘了口气，语气却仍旧凶狠：“他撕我画。”
　　我一愣，目光在地上巡逡：“哪副？”
　　“就。”纪青眠忽然一顿，转头看着我，闭上嘴了。
　　“不是。”我哭笑不得，“到底什么画啊，至于让陆纤也跟着瞒了我几个月啊。”
　　地上那人离开了纪青眠的钳制，唰的一个翻身连滚带爬退出去好几步，还不忘逞口舌之快：
　　“纪青眠，你他妈就是有病！从高中到现在都是个傻逼！”

　　纪青眠最狼狈的那会，是我在大街上把他捞回去的。
　　那天是高三的百日誓师和成人礼，连美食街都借此名义打折促销。全市上下商场和周边的广播连环轰炸，放了一整天好运来。
　　中心广场红红火火一片，纪青眠却孤零零蹲在他的摊位前。
　　他与人起冲突，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家隔壁的小邻居陆纤——我们学校附属小学的学生。听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平常都和奶奶一起生活，她奶奶忙活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带她出去玩。
　　她闲不住跑去对面买棉花糖，跑回来的时候被人群挤着冲撞到了与纪青眠起冲突那人。
　　一看这架势，我就知道务必要我来收场了，这才和纪青眠打了个照面，他穿着本市统一发行的校服，看起来像是逃课出来的学生。
　　好孩子陆纤慷他人之慨的本事学得传神，为了聊表她的歉意，豪迈大声说要请漂亮哥哥吃饭，把我当工具人使得好不快乐。
　　纪青眠家里情况复杂，具体他也没多提，他那天逃课出校来卖画。只不过有个人对他的画架起了兴趣，非要买下来，最后打起来了。

　　我过四级的那段日子总是会到图书馆自习。
　　眼前的英文字母开始扭曲起来，我的上下眼皮已经在打架。也许学英语真的需要天赋，我就没有，我属于一看到英文字母就昏昏欲睡的人。
　　那一段日子，除了有让我头昏眼花的英语资料陪伴，还有一个衣服颜色总是很鲜艳的人，格外令我印象深刻。
　　自习桌的位置够大，即便我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人的速写材料冲破天际的摆法，时不时也要我眼前晃过。
　　他画画的姿势和笔力都跟砍水果切西瓜一样不要命似的，我的目光就会被勾过去，每当这时，他的动作总会莫名一顿。
　　那年纪青眠刚升上大一，因为几分帅气和他夸张绘画动作，只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很快在我校女生心中占有一席地位。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才发觉不对。
　　以往我总是习惯把辅导书卷在手里，背包里通常放的是纸质试卷和笔，今天背包的重量显然不可能只放了几张纸。
　　我打开包一看，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些画纸、草稿、调料盘以及颜料盒。
　　我有些好奇想要拿出画纸仔细看看，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细长的手。
　　“拿了别人的包还好意思再翻看别人的隐私？”我看到了他背上正背着一个与他手上如出一辙的包，他来图书馆的时候我还没注意看。
　　他的包和我的包竟然是一样的。
　　“我想看看失主是谁，”我看着他，忍不住控诉：“而且你画个画很嚣张啊，素材都蹦到我这来了，包还挂我这，能不拿错？”
　　我的话突然被一声惊呼打断。
　　“啊——快让开！”我和纪青眠同时扭头看去，有辆大单车摇摇晃晃横冲直撞正对着我们的方向而来，我很快发现骑单车的人我认识，是纤纤。
　　我只要得空就会带她去玩，而图书馆通常是我们约定的地点。因此她出现在这，我倒是不惊讶。
　　纪青眠就站在我的身前，被纤纤不偏不倚地撞上，但好在他反应快，止住了要冲过来的单车。
　　但没来得及关上的包还是摆脱不了被撞的命运，背包失去控制在空中翻滚一圈，画纸哗啦成片飞了出来。
　　“大哥哥对不起！”纤纤停下单车，连忙下车去捡掉了满地的白纸。
　　纪青眠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意识到纤纤要去捡画纸，他飞速从她手中夺回。
　　我在一旁挑了挑眉，看着纪青眠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对那几份稿纸起了兴趣。
　　纤纤抬头的时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回过头对着我大声说：“阿池哥哥，这不是上次那个画画很好看的哥哥吗！在街上的那一次！”
　　九月开学以来，我去过图书馆多少次，就见过纪青眠多少次了。可陆纤却是一年前以来，第一次见纪青眠。
　　“画好看倒是真的。”我心想。

　　“操！你他妈嚷嚷谁有病？”我松开了架住纪青眠的手，怒火在那瞬间噌地窜上脑门，灼烧了名为理智的神经。黑框眼镜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泄愤地砸在了要跑掉的那人脑门上，“不会说话就闭嘴，多长一张嘴了是吗？”
　　刚要散去的人群一看情况又围了回来，等着重头戏上演。
　　那人似乎被我的气势镇住了，有几秒是懵圈的状态，反应过来到自己落了下风，抬头狠狠道：“纪青眠就是个怪物！”
　　“戴着。”我把戴着的运动帽摘下来反扣在纪青眠头上，借着天暗，想来也没人能看清他长什么样。
　　我踱步上前没让那人跑远，蹬着腿就把他踹回地上，迎面一记拳头往他脸上招呼，“爷教你怎么讲话。”

　　认识纪青眠两年以来，我好像总在他最难看的时候出现。
　　他要高考那会，和父母的矛盾激化，遇到身无分文的情况，他就蜷在居民楼的楼道睡觉，隔日再上街找份工作。
　　图书馆那次和纤纤遇见他那次不久后，他住进了我家。
　　他从不会主动去学校，却把我的电话留在了他班主任那里，三天两头我就得被叫过去一趟。
　　他和班上同学关系极差，但具体原因不清楚，他也不愿意多说。
　　许多恶性欺凌事件，加害者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一切行为都基于一点——我看你不爽。
　　讲理说不通我就上去揍人，纪青眠一个人揍不过，加上我正好事半功倍。
　　有时候我俩甚至还会在开打前打赌，输了就陪陆纤玩。
　　“你腕骨下边有颗痣？”
　　我手腕一翻，左手扭了扭，内侧有不明显的一个小点，身上多几个痣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也没想应道：“啊，左手那里。我妈脑子不好使，她就记得我腕骨那的痣，这才没认错儿子。”
　　纪青眠笑了：“那我也用笔点一个，你妈会不会把我当儿子？”
　　“去你的，谁要你这个便宜儿子。”我也跟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你点的那种，搓搓也就没了。”
　　“那……”灯光下，纪青眠的眼神微暗，声音也染上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搓一下试试？”
　　镜片忽然起了一层雾，彼时我俩挨得很近，他侧对着我说话，呼吸显然有些放慢克制。
　　我眯眯眼，不确定是否是镜片模糊的原因，把手伸过去的同时顺势摘掉眼镜，似乎看清楚了一点：“我还假的不成，图我妈什么，美色还是财产？”
　　“图…”后面半句他也没憋出来，就愣愣地看着我，无意识地使劲揉着那一个小点，我目光垂落，也没缩回手。

　　他的画大多光怪陆离，想象夸张丰富，其中的意味我不了解，仅仅认为很好看。
　　他还有一个专门的速写本，是用来存档自己的作品，锁在房间的抽屉里。
　　我多次尝试无果，有开门见山问过他，无一所获，脑子里就多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纪青眠总是这样避着我，那我大胆猜测一下，他画的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么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不能像父母提的有哪些？特别是还专门用锁给锁起来的。
　　我小时候倒是因为有人表白塞纸条进我书包，怕老妈误会我谈恋爱，又怕扔垃圾桶被她发现，偷偷把纸条藏起来过。
　　但纪青眠很明显不是这种人，那么除掉这个，他又是个会画画的……
　　小黄书？？？？
　　好家伙纪青眠，你宁愿给一个九岁孩子看，也要瞒着我！

　　再后来，陆纤和纪青眠果然不出我所料混到了一块。
　　他们还时常瞒着我什么，整日神神秘秘，我俨然已经被问号的海洋包围。由符号组成的浪潮淹没我的眼耳口鼻，同时还紧紧攥着我心里的那点好奇心。
　　我就要溺毙。

　　“什么画啊？”我用棉棒沾了点酒精，摁在纪青眠伤口上，装作漫不经心地提问。
　　纤纤是跑过来的，来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好几个真知棒，双手捧着举到我的面前。
　　她努努嘴，笑得古灵精怪：“青眠哥哥请的！”
　　纪青眠先伸手拿了一根，拆开糖纸递到我嘴边，才另外拿了一根拆开放嘴里，“没什么。”
　　“我说你这不会是那种吧，”我叼住棒棒糖，瞥了眼纤纤，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出心中所想，“带颜色那种…”
　　纪青眠应该是听清楚了我的话，嚼着糖块的嘴角明显抽搐。
　　“要是这种，我会让你看见吗！”他低声辩解。
　　我余光瞥到纤纤望着我和纪青眠嘿嘿傻笑，我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脑子里忽然想到什么，“你他妈不会把我画进去了吧。”
　　“这不好吧纪青眠，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放下了手中药瓶，瞪向纪青眠。
　　“没有。”纪青眠听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十分激动，有只手还着急忙慌做着无意义的动作。
　　“你那么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我站起身，就要抢放在长凳上的画本，小声喃喃：“虽然我也不介意，只要我是上面那个就成。”
　　纪青眠不为所动，“就算这样，你不问一下另一个对象是谁？”
　　“好家伙！我诈你的！”我劈手要夺，他动作更快，画本已经被他卷走高举过头顶。
　　他望着我的眼睛，始终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听我上个问句的答案。”
　　“……”
　　在我俩都僵持不下的时候，有只小手轻而易举抢走了纪青眠手里的东西，只见纤纤踩着长凳站了起来。
　　纤纤瞅了眼纪青眠，注意他的表情，见他也没动才放心大胆地递给了我：“青眠哥哥你一定要告诉阿池哥哥，他一定喜欢青眠哥哥！还会喜欢青眠哥哥的画！纤纤太聪明啦！”
　　喜欢？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就看向纪青眠。黑黢黢的夜色里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瞪了一眼纤纤，紧接着她的话语速飞快说道：“我很喜欢你。”

　　纤纤抢到的那本画本，是纪青眠为数不多写实的作品。
　　一页页的画纸翻过去，每一页都会重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有一页最明显能看出纪青眠在画谁，那是一个撑下巴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似乎在与人对话，支在桌面那只手的侧边被点上一个细小的黑点，与我手腕上的一处正好重合。
　　纪青眠眼睛锁在那人身上，却好像透过他看见了什么。

　　拿着画本的人手指一动，又翻过一页。纪青眠的记忆很快就检索到了这一页相关内容。
　　闹市的喧嚣混合人声扑进他耳中，旋在烧烤架上方的油烟掩盖住行人步履匆匆的身影，有个人笑着把竹签串上的烤肉递到他嘴边的。
　　……
　　“青眠哥哥！这些是你画的？”
　　呼啦转悠的大风扇把画纸吹得在劲风中颤抖，笔尖清晰勾勒出线条的边缘，深深印在他心底。
　　“是阿池哥哥。”
　　女孩翻过下一页，和现实中他的手指重合在一起。
　　每个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全被画本收纳成册，像是电影放映机里成卷的胶带，轻轻拨动按钮，胶带就放映出一帧帧影像。
　　黑胶带放出下一个画面，阳光穿过大玻璃窗，放肆打在那人的身上，给他侧脸镀上暖光，另一面隐没在了阴影中。少年就那样侧头，在金色晨光中侧目。
　　纪青眠目不暇接，放映机高速运转，下一帧是少年在画满涂鸦的墙壁下，狠狠抓着一个人的衣领的景象，画面生动似乎下一刻那人就会重重摔回地板上，连带他无声的口型：纪青眠喜欢…真恶心。
　　还是同一个画面，少年朝着前方要看着什么，深深地看着什么。
　　“青眠哥哥为什么要画阿池哥哥？”
　　清脆的声音炸响在他耳边，脑海里仿佛有个炸弹的引线被猝然点燃，火花滋啦四溅，即将要引爆。虚空上升的灵魂冷酷地注视他措手不及的茫然模样。

　　——他为什么会画他？
　　女孩眨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想要寻找答案：“是喜欢吗？”
　　对，是喜欢。
　　那你会怎么想，纤纤？那个人又会怎么想？
　　灵魂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冷眼旁观，想要解救他，下一句女孩的话却把他死死钉回地面。
　　“哥哥有告诉阿池哥哥吗？”
　　他看到自己映在陆纤眼底的倒影无声地摇了摇头，摆头的频率显得可笑又懦弱。
　　脑海里总是会有个如同附骨之疽的声音，在他一次次想要明确心意时，阴魂不散地适时响起，仿佛在告诉他，他是变态，他有病，他不配去喜欢人。
　　于是他只能一遍一遍描绘同一个人，把所有的幻想与天真用画笔发泄，好像这样就能驱散恐惧。
　　但他知道，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
　　他内心的独白被陆纤所打断，她还捧着他的画本，眼睛闪烁又明亮，咯咯笑道：“那一定要告诉他！我先帮阿池哥哥同意啦！”
　　她扬起的唇角弧度和画纸上人物上扬的角度相似，纪青眠一时半会没有出声。
　　画纸被风鼓动发出脆弱的反抗，最终却还是没被陆纤的手压住，跳到了下一页。
　　那是夹在最底下的一张作品，男孩子抵着额角低头思索，在最角落的一侧，还有不明显的美术用具散落在旁。
　　原来某些人，明面上是个艺术者，背地里还是个不见经传的影帝。

　　“你弟弟在校外跟人打起来了……”
　　纤纤瘦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等她打完，把手机塞还到路人手上，就跑向了远处的商店。
　　漂亮哥哥画的画儿真好看，明天过后她就能拥有更多糖果啦。
　　虽然平时哥哥们也会给她很多糖，可是之后的糖一定一定会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