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靥之式微》皓雪苍颜

1、第 1 章

　　忘川之上，轻舟摇荡。
　　小小的乌篷船里，紫衣的歌姬与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歌姬轻轻拨着琵琶，嗓音清脆悦耳。那男子倚在舷窗旁，静静地凝视着那不动的望川之水，眼神深邃。
　　要渡忘川，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从奈何桥。这向来是人道幽魂所走的道路。第二，乘舟横渡。心无旁骛的人可以半刻一个来回，也有情思缠绵的人一辈子渡不到彼岸。而今，这船以在忘川上飘荡了三个月，也不知何时能到达目的地。
　　“公子，您心有执念。”歌姬停下了歌唱，轻轻地说，“大概渡不过这忘川了。”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望着幽幽的忘川水，若有所思。
　　“公子，雁字回首，早过忘川啊……”紫衣的歌姬劝道，“若您还执迷不悟，我再留下也帮不了你什么了。”说罢，起身要走。
　　乐音一停，河底躁动的怨灵纷纷不安地动了起来，整片河面幽光浮动。
　　“式微啊……”一声轻微的，叹息一样的声音传来。歌姬神情一怔，却见那男子的红宝石一样眼中溢出难懂的深情。
　　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花园的篱笆上爬满了喇叭话的藤蔓，紫红的花瓣上还凝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煞是美丽。一个比花儿还美的女孩子在集露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白的，好像那水灵灵的牛奶果冻，眼角飞扬的丹凤格外的耀眼，她垂着眼睑，纤长黝黑的睫毛微微翘起……她是萧家的四小姐，是本市有名的淑女，是他的未婚妻。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扬起头，拉拉她的衣角。
　　他是家里的老大，已经十八岁的他才只有六岁小孩的身体，是家族内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的身体长得就是比别人要慢许多。
　　金色的晨光下，美丽的少女扭过头，对他笑了，“我是萧梦妍，你大哥的未婚妻呢！你是家里排名第几的孩子呢？”
　　那一瞬间，他呆住了，从小到大，家里还没有人这样无私的对他笑过。他也知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耻辱，他也不敢奢望别人的疼爱，可不证明他不渴望啊！而且，这个叫萧梦妍的少女对他笑了，那么美丽，那么温柔。他红了脸，低下了头，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不告诉我？好……我会知道的。”她蹲下身来拍拍她的头，“等我找到你别说我不理你哦，得罪长嫂的罪过不小呢！”
　　“我……”他嗫嚅着，终于准备要开口，可是，他的乳母却飞快地跑了过来抱起他，对少女说：“孩子不懂事，爱乱跑，唐突小姐了！”
　　“呃……”女孩子有些好笑地起身，说：“什么啦！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么慌张，留他陪陪我也是可以的，这孩子很可爱呢！”
　　“呵呵……小姐真是通情理，我这里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说罢，转身就走，他趴在乳母的肩头上看她——她真美啊……然后他看见了他的弟弟，家族的宠儿，式渊来到了她的身边，和她拥抱，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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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男子吁出一口气，看着那漫漫涌来的怨灵们，迷离的眼神飘向远方，“真美啊……妍儿，你真的在这里吗？真的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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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他仰望着她，她穿着美丽的白色婚纱，惊异地看着他，那眼神是和家人不一样的，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是惊讶。
　　她抱起他，旋转起来，“你怎么来的？你妈妈不是说要带你回老家吗？你是怎么来的？”还来到了萧家她的闺房！
　　“她不是我妈妈！她只是我的乳母！我叫林式微，我才是林家的大少爷，是你的未婚夫！我喜欢你——你明白吗！？你不能嫁给我弟弟！！你是我的！”他失控地叫出声来，伸手扯散她梳得精致的盘发。
　　新娘受了惊，一下子松开了手，他掉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似乎平静了下来，冷冷地盯着他问。
　　“我知道！”小小的孩子眼神出奇的坚定。“就因为知道，所以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你说过你不会嫌弃我的！你说过你就算知道了我的秘密也不会嫌弃我的！你要信守你的诺言！”
　　“我没有嫌弃你。”她坐回到梳妆台前，整理自己的头发。“式微，我也很喜欢你，我很喜欢你这样可爱的孩子，与其他无关。”
　　“真的无关么？我要你跟我走！”
　　“林式微！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真想嫁你又怎样？你只是个孩子！我们是没可能的！还有……送你走，是我的意思，你清楚了？要怨就怨我好了，和你的亲人无关。”她厉声呵斥！
　　仿佛世界在那一瞬间塌陷。
　　他僵在那里，看着即将出嫁的她细细整理着妆容……她，什么都知道的，她，是她要自己离开的……是她。她，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在她的视线里！都是她！
　　他乌黑的眼珠在瞬间红透——
　　漫天的火光啊……他笑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天堂，他看到她抱起他，奔跑在生命的尽头，飞扬的白色裙摆……火光中，她的美丽到了极致……
　　她撕裂美丽的婚纱，缠绕在他的身上，将他抛得远远……
　　她绝世的姿容，慢慢被火光吞没……只留下一个虚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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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妍儿……”年轻的男子皱起了眉头，挥手，那群疯狂叫嚣的怨灵瞬间裂成晶莹的碎片……
　　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额际浮出一层薄汗。
　　紫衣的歌姬紧紧地盯着他，抱紧怀中的琵琶动也不敢动。
　　“你都看到了？”他静静地说出这个疑问句，听起来情绪波动不大。
　　“……恩。”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她是……”
　　“我的未婚妻。”他缓缓睁开眼，那微薄的光亮分外柔和，却也迷茫。“我的。”
　　“我来地府，就是为了找到她。”他起身，双手一摊，红光浮起，船身迅速地向岸边飘去，沿路，是怨灵们化为飞灰时的哀号。“她……似乎不在这下面。”
　　原来……怪不得不过忘川，是为了找她。歌姬轻轻一笑，纤纤玉指微微一动，轻灵的乐音再一次飘荡在忘川之上，河底的怨灵们渐渐停止了叫嚣,沉入河底。“就算她不在，你也不能下手这么狠啊！”
　　他斜了歌姬一眼，不置可否。
　　小舟忽地轻轻一荡，布帘微掀，一个白衣男子立在尖尖的船头，对着他们笑了笑，“式微祭司不欢迎吗？”
　　“无常？”他手中的红光微敛。“有消息了？”
　　那白衣男子飘进船舱，在小桌旁坐下，轻啜了一口搁在桌上的凉茶，缓缓地说：“恩……一百八十年前，确实有一个叫作萧梦妍的女鬼来阴司报道，不过当时查得她其实阳寿未尽，所以就没有收她，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还不了魂，没办法，又怕她在人间引起误会，所以将她封在忘川河之底……你看到的那些鬼和忘川之底的不一样啊！别瞪我！可是等到八十年后她阳寿以尽之时，她却不见了——没有那怕是一只幽魂看到她的去向……”
　　“那就是还没有消息啦？”他微微眯起眼，威胁之意颇浓手上的红光更盛……
　　白无常吞了吞口水，双手护住自己白白的小脖子：“我已经尽力了！当年魔界的王储之争也波及了鬼界，谁不是忧心得焦头烂额的？哪有心情管她啊！？”
　　“魔界？”他眸光一凛，脑袋狠狠地疼了一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忽闪而过，“魔界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么？”白无常很是惊奇，“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来找阎王大人助你复仇的呢……好啦！别瞪……前魔王羽煞生性风流，你也知道，呃……好吧，你不知道，因为风流，所以自然不只一个孩子，偏偏他正妃生的孩子是个天生的魔王，十年长一岁，所以，小魔王3岁的时候被他的弟弟篡位了，那时侯，魔王很宠侧妃，所以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妃自然就带着小魔王出逃……”
　　“和我是式微祭司有什么关系？”
　　“关系？关系大了！”白无常冷冷地笑：“要搬倒小魔王先得搬倒四祭司，而四祭司是魔族魔力最强的四个人啊！从来都是魔界的卫道者，换言之，你的陨落与重生，在人间走的这一遭全拜他们所赐……哎……要不是那么一遭，萧姑娘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当八十年的鬼啊！”
　　“……小妍……是因为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姑娘十世行善，这一生本能幸福终老到一百岁正寝的……偏偏遇上你这个式微星转世……在魔界，你的存在也许没什么，在人间就不一样了。你的生命是伴随的其他的繁华消亡而存在的。而萧姑娘就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啊……偏偏你还那么执着！”
　　“……”式微站在原地，目光哀伤得呆滞。
　　“去魔界看看吧……仔细算算，她好象就是在那件事后失踪的，也许饮差阳错被带去了魔界也不一定啊……你说的你一定要找到她的哦！”他起身走向船舱外，路过他身旁时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心下却又些担心——
　　同样的话，也可以这样说：也许，就在当年魔后带着小魔王攻入忘川河底避难的时候，萧梦妍不幸被……他摇了摇头，把这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这要是让式微知道，以后恐怕就没有阴司这个地方了……
　　式微啊……
　　居然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呢……
　　不过，要不是他为情所困，骗他回魔界的任务也许就无法完成了！白无常一想到这里，顿时神清气爽，传音十殿阎罗：
　　“祭司式微，重回魔界。”
　　祭司式微，重回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