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6、初战 二

　　伊扎克接到调拨命令后立即动身与玖尔军会合，并很快合入克鲁泽的大军。玖尔夫人原意让阿斯兰随艾尔斯曼家行动，阿斯兰却自作主张地继续以随从身份跟上了伊扎克。
　　伊扎克没有反对，但也无暇多顾，很多时候当真就把他和亲卫队一起丢在一边，自己跑去和克鲁泽研讨对敌之策。
　　克鲁泽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出色战将，一直在帕特里克最信任的战斗部队中任职，与同样一直跟随帕特里克冲锋征战的玖尔军自是相熟。伊扎克从小混在军中，对克鲁泽很敬重，克鲁泽对野马犊子似的伊扎克也与别不同。
　　伊扎克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克鲁泽待他不像旁人那样呵护备至，甚至从不当他是个孩子。而伊扎克也没让他失望，不服输的劲头使他从不曾退缩过，小小年纪就已是一个合格的战士。这也是玖尔夫人在他刚成年就把玖尔家权完全交给他的根本原因。

　　他们的第一仗果然就是峪岭。

　　伊扎克很想知道克鲁泽要怎么打这场仗，奈何克鲁泽仍和从前一样，反过来考问他的想法，却又不置可否。伊扎克知道克鲁泽是要他用自己的眼睛去检验对错，然而此回不同彼时，彼时他只是旁观者，此回他要冲锋打头阵。他总不能揣着怀疑带兵出战吧？
　　但他一向在克鲁泽面前规矩惯了，就算心里不高兴，也只是沉着脸自己生气。
　　克鲁泽直当看不见，把伊扎克晾在了一边。
　　伊扎克生了一会闷气，眼见毫无松动的迹象，没精打采地往外走。克鲁泽在他身后简单地命令道：“把你的跟班叫来。”
　　“哈？哪个？”
　　“别装糊涂！”
　　“……是！”
　　伊扎克很有些忐忑地去找阿斯兰，没去想怎么就被克鲁泽发现了——他觉得被发现是很自然的事。可是阿斯兰此刻身份敏感，虽然克鲁泽是萨拉王麾下的大将，与萨拉家却并不相熟，他不知道臭脾气的阿斯兰和向来说一不二的克鲁泽贸然碰上会是什么结果。
　　阿斯兰正在营帐中安静地看书，伊扎克跑进来二话不说就抽走了书。
　　阿斯兰皱眉，不满地看着他，却不说话。伊扎克直截了当地说：“主帅要见你。”
　　“拉乌·勒·克鲁泽？”
　　“你知道他？”
　　“听人说过。”
　　“那就好办了。”伊扎克说着就来拉他：“正好去把你的道道也摆一摆。”
　　阿斯兰甩开他的手，身子又坐深了些，浑不在意地说：“我只是个小跟班，哪有资格见什么主帅。”
　　“你！”
　　伊扎克气坏了，手指着阿斯兰心说你自己要当的跟班，这时候又拿出来推搪，以为我是什么啊！他不再多说，一把抓紧阿斯兰的手，用力之大连阿斯兰也挣脱不了，只能跟着伊扎克大步向帅帐而去。
　　伊扎克直到进了帅帐才松开自己的手，阿斯兰抬头看见克鲁泽木然而威严的面具，虽然早已听说过，还是忍不住怔了一下。
　　克鲁泽看着阿斯兰，面具遮去了脸上的表情，连眼睛都波澜不动。
　　“阿斯兰？”
　　阿斯兰站直了些，没应。
　　克鲁泽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听说中原有不少研究兵法的人，你怎么看峪岭一战？”
　　阿斯兰有些意外，但只是稍稍沉吟，就很干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克鲁泽听完没做什么表示，伊扎克对反击的部分很感兴趣，对照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的想法并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在时机的选择上阿斯兰是等待而自己是创造。
　　伊扎克看了眼克鲁泽，后者摆了下手，伊扎克随即挑出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一一批驳。阿斯兰却不像那天那样和他争论，他只是安静地听，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伊扎克眉毛一竖就要急，克鲁泽适时开声，声音清冷却透着威严：“既然你们都做足了准备，我也就放心了。据探马回报，西联军这几日就到峪岭，为免贻误军机，伊扎克明日带队先行，一定不能让敌军越过峪岭！”
　　伊扎克傻了眼：“只有我们？”
　　“不够？”
　　“……够了！”
　　“下去休息明早出征！”
　　“是！”
　　伊扎克转身就走，眼角扫见阿斯兰站着不动，一把抓住他的手又拉出了帅账。
　　“怕了？”
　　阿斯兰甩开他的手：“怕什么！”
　　“切！都不知道走路了……”
　　阿斯兰白了他一眼：“他又没命令我。”
　　“……”
　　伊扎克气得双手叉腰停住了步子，阿斯兰根本不理，施施然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和伊扎克顶嘴斗气，只是这一回却不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他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一点信心都没有，对克鲁泽的安排也是震惊莫名，想不通伊扎克怎么就这样应下了任务。
　　发现伊扎克没跟上来，阿斯兰也停下了步子。
　　“他一直都这么打仗？”
　　“不。”
　　“那……”
　　“我相信他自有道理！”
　　阿斯兰不置可否地转身继续走。
　　“我们都只是纸上谈兵。”
　　“不实战一下就永远都只是纸上谈兵！”
　　阿斯兰抬头看了伊扎克一眼，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是自信满满，不禁讶异道：“你确定我们能完成任务？”
　　“能！一定能！必须能！”
　　阿斯兰不说话了，一直微蹙的眉头打了开来。他看着前路抿紧了唇。

　　伊扎克在峪岭布好阵营不久探马就回报西联先锋已经过了饮马川。
　　他和阿斯兰在路上仔细讨论过对敌方案，因为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真实的结果，两个人也就特别认真且不再抬杠闹别扭，因此很快就有了一致的决定。
　　他们决定把阵地延伸进峪岭。
　　峪岭并不险峻，见过高山峻岭的人多半看不起这样平缓起伏的土丘。便是阿斯兰自己，也是在进望月的途中差点吃了大亏才对它另眼相看的。它不算太长的谷地中另有许多或大或小的山丘，山丘之间又形成了许多地质状况不同的小山谷，若没有熟知道路的人带领，初次进入的人很容易因为轻视而误入歧途，轻则多绕上好几天的路程，重则身陷绝地。
　　伊扎克是出了名的急性子，好在西联军也急，不大功夫，他站在半山已能见到远处蒸腾起的滚滚尘烟。
　　“来了！”
　　他身边仍在细看地图的阿斯兰抬起了头：“跑这么快中军肯定脱节。好机会！”
　　伊扎克一夹马肚，追风呼一声窜出丈许：“我就知道！”
　　他呼啸着冲下山坡，精干的玖尔军紧随其后。一路所向披靡早把望月当成囊中之物的西联军措手不及，刚进峪口就被奔腾而至的玖尔军冲乱了队形。彪悍的骑兵在混乱的战场如入无人之地，手中弯刀反射着阳光，一点点撕裂尘幕，染满血色，让人除了触目的鲜红什么也看不清楚。
　　阿斯兰第一次看到血肉横飞直如人间地狱般的场景，震惊莫名，但同时也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的兴奋。他跟着催马冲进战场。
　　天昏地暗。
　　当天地终于安静下来时，阿斯兰和伊扎克才互相看见了对方，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战袍和眼中被血映衬出的狠厉与无畏。
　　阿斯兰开始为自己身为普兰特的子民而自豪，为自己能保卫她而骄傲。他知道自己已不是昨天的阿斯兰。
　　迅速收拾好战场的玖尔军撤回了阵地。阿斯兰又埋头盯上了地图，伊扎克斜靠着山梁，边喝水边看着阿斯兰捣鼓。
　　“我们的计划太保守了。我现在坚持我原来的方案！”
　　阿斯兰没抬头：“他们不会再这样来了。”
　　“那也一样！只要他们进攻，我们就可以冲出去决战。你刚才没发现么？谷口的坡度正好让我们从上而下，占据绝对的先机！”
　　“……”
　　“只要不太过深入，能及时回撤就肯定没有问题！”
　　“那下次我留在这里。”
　　“好！”
　　天地再一次昏暗。伊扎克再一次先机得手后陷入胶着的泥潭。他的骑兵被围进盾牌和弓箭的陷阱，他急着后撤，合围的速度却出乎他的意料。正当他横下心来杀个够本时，黑压压的阵形起了骚动。他看见阿斯兰一马当先杀入重围，连忙带着玖尔军冲出了包围圈。
　　接下来的阵地战双方都没占到便宜。西联军仗着人多、武器精良，无视阻挡，以伤亡的代价换取阵地，渐渐已到中心。
　　阿斯兰在发现正是自己的阵地引领西联军绕过山谷的陷阱后立即改变对策，派出熟知地形的单兵扰敌。此时天色已黑，西联军就地扎营，无意在黑暗中发动攻击。阿斯兰派出的单兵徒然折腾半夜，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伊扎克坐不住了：“我去！”
　　阿斯兰按住他：“是我失策。先好好休息，明日再作打算。”
　　天亮后战事再起。西联军经过昨日一战，自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已做好一鼓作气攻下峪岭的准备。
　　阿斯兰撤了阵地，全军如水银泻地般，散入谷中。
　　伊扎克明白阿斯兰的意图后乐了。
　　接下来的战斗就成了捉迷藏。鼓足力气攻取阵地的西联军哗啦啦冲上山坡，坡上却空空如也，再继续往前，就被东一股西一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队骑兵弄得昏头转向，几下折腾后被带入一片迷宫般的地方，再之后西联军就找不到一个普兰特士兵了。
　　西联军在迷宫里转了3天，3天里伊扎克几次跃跃欲试都被阿斯兰拦了下来，直到第3天晚上才向疲累慌乱的西联军发起攻击。早被迷宫折腾怕的西联军在黑暗里一动也不敢动，过于狭小的地形又使他们无法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形，玖尔军没费太大力气就完成了消灭敌军的任务。
　　这期间克鲁泽突袭西联补给营成功，西联军退回大丘，随后普兰特与西联军在大丘附近的河谷展开了决战。那场极其惨烈的决战直杀了两天两夜，普兰特靠着初战大捷的士气和西联喘息未定的狼狈稍占上风，最终把西联军赶过了格鲁河。伊扎克完成峪岭狙击任务后归队参加了大决战，玖尔军的骁勇再一次用鲜血作出了证明。
　　是役伊扎克奋勇冲杀，数度受伤而不觉，阿斯兰始终紧随其右，勇猛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