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49、谷原

　　托鲁到达谷原时普兰特大军已在转道谷原的路上，谷原镇内一派祥和，全然不知危难将至。托鲁混在商旅行人之中进了关，走在连通南北的大道上，看着路旁驿站的伙计忙出忙进地招呼着客人，空气中飘散着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味。
　　他随便找了家驿站，点了大饼和羊汤，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
　　他奉命寻找拉克丝，却无从得知她的去向，深入普兰特后更是连打听都要收获敌意，才知道如今的拉克丝已与卖国通敌划上了等号，贸然打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无奈之下，他只得离开普兰特，折回谷原守株待兔。
　　他在谷原住了下来，每日一早就去关门外的茶肆喝茶，一边听着旁人的闲话，一边仔细打量过往人群，不放过一个相似的人。
　　如此过了三四天，他忽然听说了几起中邪怪事，与菲尼斯的发狂情形有几分相像。他上了心，循着旁人的指点找到中邪的人家，问及中邪前的症状，都说曾经失去知觉，醒来后都有被咬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了御魂术——这个基拉曾对他提起过的事来，隐约记起幼时听过的传说，总觉得和这些中邪的怪事很像。他继续走访了几家，特意请了个大夫一同前往，遇到不肯配合的还得假装自己家里也有类似的病人，说服对方不必担心。
　　他们大部分都很烦躁，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的脖颈，有些严重的已被家人锁在了屋内。大夫一一替他们诊过，只说是内燥引致的功能紊乱，才会有异于常人的行为动作，大笔一挥，开了平燥安神的药剂，嘱咐病人按时服用。
　　托鲁带着大夫跑遍了谷原镇内的中邪人家，隔天再去探望时，大部分仍是症状不减，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也大有人在。倒是有些家属心中不忍，偷偷接了牲畜的血给他们喝的，反倒看去正常了许多。然而喝血本身就与异端无异，鉴于官府对巫术的禁绝，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如此结果，自然让托鲁完全摸不着头脑，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个发现报告基拉时，普兰特军就突然开始攻打谷原。他被滞留在镇内，和百姓们一起担心能不能守住、援军何时才能抵达。他几次三番跑去关口查看战况，守关将士神情严肃却井然有序，让他心中略微安定，转而跑去守备官衙打听援军的消息，然而等到天黑也只等来一小队州郡守军，被焦灼的主官迅速安排上了关墙。
　　第二天，遭遇挫折的普兰特军一大早就吹响了号角，顶着箭雨开始强攻。他们手持巨木撞击关门，浑不在意头顶如暴雨般倾泻的攻击，一个倒下很快就有另一个顶上。他们身后，更多的人列队而立，用百步穿杨的箭术与关墙上的守军展开了对攻。
　　日头慢慢升到了头顶，关门外的攻击竟没有停歇过一刻。过午之后镇中开始动员青壮加入守军，驿站民居中能被利用的原木石块都被搬运一空，连铁锅都被征用了不少。铁匠铺子从昨日起就在轮班打制箭头，木匠们则在一边将箭头与木杆加工成箭。所有人都在忙碌，连女人们都在帮着照顾伤员。
　　挨近日跌时托鲁随着增援的青壮登上了关墙，触目所及皆是人和马的尸体，胡乱堆叠在攻城的路线之外，连射入身体的箭杆都未拔除，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骤眼看去仿佛收割完谷穗的田畦，却没有丝毫金色的喜悦，只有厚重无望的黑暗，分割着生与死的边界。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普兰特军伤亡众多，关墙上的守军也损失了大半。入夜之后起了北风，把血腥腐臭的气息一阵阵吹入镇内，中人欲呕。托鲁帮着把伤员抬下关墙，刚把人放下，就见一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扑向伤员对着伤口就咬了下去！
　　四周顿时一片惊叫，未及反应的托鲁被人一把推离了伤员，跟着剑光一闪，咬人者已被刺穿了心脏。但他仍然挣扎着扑向刺伤自己的人，重伤之下竟然力量惊人，捞过那人的脖子又是一口咬了下去！
　　更多的兵士围了过来，用更多的刀剑刺穿咬人者的身躯。那人嘶吼着，带着满身的刀剑又向人群扑去，直至力竭倒下。追赶那人而来的人早已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复杂。他们不敢承认与那人的关系，假说半路发现不对才来追赶，而后匆匆离开了现场。
　　这个插曲让托鲁又一次想到了菲尼斯，仔细查看后确认了那人正是中邪者之一，不禁对其他中邪者起了忧心。
　　他连夜探访了几个中邪的人家，果然都加剧了烦躁的情况，便借由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提点他们小心看好自家的病人。

　　隔日一早攻城又起，疲惫困顿的守军已无法填满所有的战位，箭矢石块告缺，只能捡取敌军射上来的箭矢再用，终于在午前被攻破了关门。
　　马蹄踏踏，刀光森寒。杀红眼的普兰特军所到之处无人生还。托鲁在破关前胸口中箭晕死过去，被人当成死尸逃过了屠杀，天色黑尽后才挣扎着爬出死人堆，躲进一个隐蔽的哨位，惊魂未定地喘息了很久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处。
　　他天生偏心，那一箭又仅仅扎透了盔甲入胸半分，只因过度疲劳外加十分惊骇才当场晕倒，不想竟因此保住了性命。而前后不过一日的守关战斗给他造成的冲击，则远比随着基拉反攻尤兰的一个月更加激烈。他看着志在必得的普兰特军，想不到西联竟对此全无防备，更想不到关口告急附近州郡竟无援军，硬生生被普兰特人用蛮力攻下了关口！
　　他蜷缩在哨位深处，不敢探头查看情况，却挡不住地狱般的各种声浪，一波波撞进他的耳廓。他受不住地捂住耳朵，然后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而睡。
　　当他再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关墙上出现许多普兰特军人在清理尸体，渐渐到了他藏身的地方。他用力握紧手中的长矛，紧张地看着哨位的入口。很快有人探进个头来，不等托鲁发力冲出，已做出噤声的手势，随后说了句“这里没人”，就带着兵士又向别处走去。
　　托鲁困惑不已，既不敢出去，又担心那人再次回来，听着外面一刻未停的拖拽重物的声音，心里像有只猫在乱抓乱挠。

　　他度日如年般捱到了午时，外面渐渐静了下来。他正想寻个空隙逃出关口，却见早间放过自己的普兰特人又转了回来，远远地在门口放下食水和干粮，示意他自行取用。
　　托鲁犹豫再三决定先吃饱再说，便爬到门边毫不客气地饮食起来。
　　那人笑了起来，看上去还是个孩子，笑容却苦涩得不像个孩子。
　　托鲁闷头喝饱了水，又往嘴里塞满了肉干，艰难咀嚼了半天，伸直脖子用力咽下。那人轻柔地说：“慢点吃，暂时不会再有人来。”
　　他的声音也很稚嫩，托鲁不禁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耷下眼皮瓮瓮地问：“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还活着。”
　　托鲁讶异地抬头，看着那人稚气诚恳的面容，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他们杀人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时候他们也还活着！”
　　那人的眼睛暗淡了起来，蹙紧的眉头暴露出内心的挣扎，良久，才闷闷地说：“若是伊扎克在，应不至于如此。”
　　托鲁不禁大声道：“谁在这里有何分别？你们志在必得，又怎会顾惜这里的生命！”
　　那人张口结舌地看着托鲁气愤的样子，好一会才苦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战场。也许，太天真了。”
　　托鲁看着单纯如一张白纸的少年，想着他蓦然受到的冲击，只怕比自己更难以接受，不由得心软起来，不忍再去指责。

　　相对无言中，托鲁已吃得半饱，力气恢复了不少，开始思考离开的办法，便向少年试探着商量道：“我不是西联人，能否放我离开？”
　　少年惊讶地问道：“你不是西联人？那又为何帮他们守关？”
　　托鲁苦笑道：“援军不至，唯有自救啊！”
　　少年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低声自语道：“已经……无暇自顾了吗？”
　　托鲁心中一动，突然向他打听起拉克丝来：“你知道拉克丝·克莱因小姐吗？”
　　少年警惕了起来，盯着托鲁却不说话。
　　托鲁干脆实话实说：“我是奥布王公基拉殿下的亲随，奉命找寻克莱因小姐，因为打听不便，才滞留在此。你若知道她的下落，还请告之。”
　　少年越听越是惊讶，忍不住问道：“基拉殿下为何要找她？她可是西联的亲王夫人啊！”
　　“有些事情还需请她答疑解惑。”
　　“什么事？呃，恕我冒昧了。”
　　托鲁犹豫半晌，想起御魂术正是普兰特人的手笔，再看这少年也不像寻常士兵，心一横便说了出来：“你知道御魂术吧？亲王……发狂了。”
　　“什么？！”

　　尼可尔坚持让托鲁留在原地，自己匆匆去找伊扎克。找到伊扎克时，他正从比罗的帅帐里出来，脸色阴晴不定，看上去心事很重。尼可尔四顾无人，上前拉着他就向关口的方向走，一边将遇见托鲁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伊扎克听说菲尼斯发狂心中也是狂跳不已，加快步子跑上关墙，托鲁藏身的哨位却已空无一人。尼可尔焦急地四下寻找，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伊扎克帮着找了一会，见无任何线索，便干脆停了下来。他靠墙站着，看着已被清理干净的场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这才只是个开端。”
　　尼可尔猛然抬头，头顶着烈日身子却如堕冰窖：“会像阿斯兰说的那样吗？他……找到办法没有？”
　　伊扎克沉重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昨日单这镇里就有好几个人发狂，有一个甚至差点咬到比罗。”
　　尼可尔震惊不已，看着伊扎克半晌没能合上嘴。伊扎克冷冷地继续说道：“若非被吓得不轻，恐怕谁也劝不住他！”
　　“那现在怎么办？被咬过的人都会发狂吗？”
　　“先暂时隔离吧！把情况尽快上报议事堂，奥布那边也要尽快派人知会。……这些都只能指望母亲大人了。”
　　“我也会把这里的情况写信告诉父亲！”
　　尼可尔神色坚定地挺起了胸，伊扎克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他们刚走下关墙，就看到伊扎克的亲兵匆忙跑来，递上一封密信，才抬手去擦糊进眼里的汗水。伊扎克皱着眉头看完，凝神思索片刻后，大步向比罗的帅帐走去。

　　七月二十八，天色未明时普兰特军已整装离开谷原，一路向南至洛山开始分兵，比罗率大部继续向南，海涅转向东部的攸郡，伊扎克则进了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