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3、回归 二

　　伊扎克一阵风似的穿城而过，跑到自家院外也不收缰，手下一紧，追风呼一下就掠过矮墙，稳稳地停在马房前的空地上。伊扎克翻身下马，亲昵地拍了拍追风的脖子，把缰绳丢给跑来的小厮，问明母亲的位置，又是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艾萨丽亚正在前厅和人说话，伊扎克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微笑而严肃的侧脸，和她对面被粉色瀑布般长发覆盖的苗条背影。他收了收步子，匀了匀呼吸，才气宇轩昂地向她们走去。
　　“母上（我学FF的），我回来了。”
　　艾萨丽亚表情不变，眼里却多了抹宠爱的光芒，微微点头道：“拉克丝特意过来询问进展，你自己说吧。”
　　伊扎克这才转身面对着少女，也不客套，朗声把接人无果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拉克丝微侧着头，漂亮的蓝眼睛温和地看着伊扎克，听着听着，好看的眉头慢慢蹙成了个结。
　　“他那些随从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是。”
　　“这……不应该吧？”
　　“可事实如此。”
　　拉克丝不说话了，继续温和地看着伊扎克，而伊扎克也毫不回避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么……他会去哪里呢？”拉克丝垂下了眼睛，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悲伤的表情：“他不会因为萨拉伯伯的事……而恨我们吧？”
　　“您说呢？”
　　拉克丝蓦地抬起了头：“不！那是个意外！如果他不那么逼我父王……”
　　“可死的是他。”
　　“伊扎克，你也觉得不应该吗？”
　　“好了拉克丝，伊扎克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玖尔家从来都外驻在普兰特边界，这次事发突然，但我也可以理解，否则也不会答应让伊扎克去寻回阿斯兰了。至于阿斯兰怎么想怎么行动，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艾萨丽亚自拉克丝来后就一直只是静静地听，这一开口就把拉克丝刚寻到的一丝空隙又合了起来。她暗暗叹了口气，再一次真诚地笑道：“夫人说的是。是我心急，才口不择言。伊扎克莫要见怪才好！”
　　“怎么会。”
　　“那么，我告辞了。父王想请几位王爷晚宴，顺便商量下今后的国事，还请夫人和伊扎克共同前往。”
　　艾萨丽亚点了点头：“伊扎克才接位，还不熟悉普兰特的人事，我自然会和他一同前往。”

　　送走拉克丝，伊扎克就被母亲一把揽了过去：“儿子，路上辛苦不？西联的关卡没有为难你们吧？”
　　“凭他们还能为难我？”
　　艾萨丽亚瞪了他一眼：“小心不是丢人的事！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估计已经进城了。”
　　“要快点找到他。迟则有变。”
　　伊扎克点了点头：“阿玛尔菲叔叔他们怎样？”
　　“放回家软禁了。据说前几天有人夜闯，却没抓住人。现在守卫更严了。”
　　伊扎克忽然瞪大了眼睛：“他不会也去乱闯吧？”
　　艾萨丽亚敲了一下他的头：“你以为都像你啊！毛毛躁躁风风火火的！”
　　伊扎克不服气：“他要是苯呢？”
　　艾萨丽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小你们就拧，你占过他的便宜没？”
　　“母上！”

　　阿斯兰听完杰基的话后一直没有出声。他脑子有点乱，挥不去的就是小时候和自己没完没了作对的毛躁孩子和马背上飞掠而过的矫健背影。他想不透玖尔家的行动，也不相信奉命寻找自己的伊扎克会因为自己不在而就此罢手。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伊扎克找不到我，必定很快就知道我已回来。”
　　“他会来抓你？王上不是一直最信任他们的吗？！”
　　阿斯兰微微摆手，沉吟着说：“我想……去见见玖尔夫人。”
　　“殿下！”拉斯提和杰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
　　阿斯兰没有抬头，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我们必须弄清当前的事态才好进一步行动。克莱茵和玖尔，到底想做什么？”

　　伊扎克不喜欢官场上的应酬，但又为自己可以接过母亲肩上的担子为她分忧而高兴。他敬重母亲。自父亲为保护萨拉王而去世后，母亲就是他眼里的高山和平原。所以，尽管满心不喜欢，他还是很认真地听着母亲的介绍，记住了参加宴会的各路王爷。
　　他对那些动作夸张言语没边的王爷毫无兴趣，却对坐在克莱茵王爷边上的一位斯文男人产生了兴趣，宴会中不时偷偷地瞄他几眼。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孰料那人竟突然对他举了举杯，恭谨的微笑中眸光一闪，竟是从未见过的金色凛冽，像慵懒侧眠的猛虎，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威仪和冷酷。
　　他心里打了个突，直觉此人不简单，却怎么也猜不出他的身份处境，不禁气馁地揪了揪头发。
　　“怎么了？”
　　“母上，那黑发男人是谁？”
　　“王爷边上那个？据说是拉克丝的老师，三年前自荐上的门。”
　　“自荐？”
　　“学问确实不错，近年来已经成了王爷的智囊了。”
　　“他叫啥？”
　　“吉尔伯特·杜兰达尔。”

　　阿斯兰不熟悉玖尔府，拉斯提和杰基也不熟悉——事实是玖尔家长驻在外，所谓的玖尔府便是玖尔家自己也没住过几天。
　　阿斯兰担心目标过大拒绝了拉斯提的同行，自己问清方位，悄悄地摸了过去。
　　虽然贵为议事王，玖尔府却毫不起眼。暗夜里，只有门前的两盏风灯，显出了与周边不同的些许气派。
　　阿斯兰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才从稍矮的一处跃了进去。
　　还没落地，他已知道不好，无奈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好一拧腰，让自己落偏些，随后脚尖用力，正待再次跃起，只见人影一闪，身侧的路已被封住。
　　他笔直地站住，看着面前被灯火照得通明的空地，扬声说道：“不出来接驾么？”
　　“你！你还敢叫我接驾？！”
　　果然，玖尔家新任王爷气呼呼地跳了出来，银发飞扬，伸出的手指都快戳到阿斯兰的鼻尖了。
　　阿斯兰站着没动，毫不理会对面手指尖传来的森森戾气：“莫非玖尔小王爷要告诉我我已经不是普兰特的王太子了？”
　　“你！……世上哪有翻墙进院的王太子！”
　　“那么，我还是王太子，没错吧？”
　　伊扎克死死地瞪着阿斯兰，恨不得用目光咬他一口似的。阿斯兰气定神闲，唇边还浮起了一丝浅笑。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玖尔夫人的随身丫头铃兰过来请阿斯兰过去才各自分开。
　　“见过母上后，比试完才能走！”
　　“奉陪。”

　　铃兰把阿斯兰引进偏厅，阿斯兰一看见艾萨丽亚，一直保持的气定神闲忽然就没了底气，他抿着嘴，压住心头乱翻乱涌的情绪，轻轻叫了声“夫人”。
　　艾萨丽亚上下地打量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气度没变。”
　　“夫人见笑了。”
　　“请上坐吧。现如今，你还是普兰特的王太子。”
　　阿斯兰没有推辞，落座后稍稍理了理思绪，开门见山地问：“克莱茵王爷到底是什么打算？夫人您呢？”
　　“我们和他们，目前都需要你回来即位。”
　　“这么说，您已经有安排了？”
　　“正在进行中。
　　“他们允许？”
　　“你觉得呢？”
　　阿斯兰不说话了，心里对当傀儡一事一百个不愿意。他转而问起自己父亲的事：“父王他……真的不在了？”
　　艾萨丽亚看着他，慢慢地说：“你要帮他拿回萨拉王应有的尊严。”
　　“尊严……”
　　阿斯兰犹疑的语气让艾萨丽亚非常不满：“你在怀疑什么？”她的声音尖刻了起来：“他是普兰特的王！没有他普兰特就还是草原上游牧不定的小国，甚至也许已经被消灭吞并了！阿斯兰，你是帕特里克唯一的儿子，你不该怀疑你的父亲！”
　　阿斯兰有些吃惊地看着突然变得激动的艾萨丽亚，感觉到她的痛心，却依然无法消去心中对父亲所作所为的怀疑。可他不是爱争辩的人，尤其面对着自己尊重的长辈。他决定不再多说，甚至没说自己回来的真正意图。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解开疑问。
　　他站了起来：“那么，我该如何出场？”
　　艾萨丽亚沉吟片刻，问：“有没有人见到你进城？”
　　“很多。但应该都不认识我。”
　　艾萨丽亚探究地看着他：“老实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是什么打算？”
　　阿斯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艾萨丽亚不放过他：“你不是回来向克莱茵讨公道的！那你回来做什么？”
　　“……”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不可思议起来：“阿玛尔菲？”
　　阿斯兰抿了抿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不再回避。
　　“你！”艾萨丽亚腾地站了起来：“伊扎克居然没猜错！”
　　早在门外等得不耐烦的伊扎克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下探进了个头：“怎么了？”
　　艾萨丽亚意义不明地挥着手，窒了好一会才泄气地坐回座位：“让我说你什么好！真不知道蕾诺亚是怎么教你的！我当时就说不该让你去什么中原……”
　　“请不要累及母妃！阿斯兰所为只是阿斯兰个人的意志，与任何人都无关！”
　　艾萨丽亚瞪住了他，而阿斯兰毫不妥协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伊扎克不明就里，见他们互相瞪着不说话心里更是抓挠：“到底怎么了？”
　　“他真是来救阿玛尔菲的！”
　　“哈？！”
　　“这有什么不对么？”阿斯兰声音不大，听在伊扎克耳中却越发觉得恼火。
　　艾萨丽亚犹自气道：“蕾诺亚都挑了些什么人！关键时刻居然能出这种乱子！帕特里克真是死不暝目了！”
　　“夫人！”
　　“好好好，我不再提她。你马上跟着伊扎克出城！去怀朔和艾尔斯曼家会合，然后和他们一起回来！”
　　阿斯兰没动，略微昂起的脸上混合着受伤和倔强的表情，绿色的眸子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坚定，让艾萨丽亚暗暗吃了一惊：眼前的神情，竟和多年前的蕾诺亚一模一样。当时，她也是用这样的表情，回应自己要留下阿斯兰的提议。
　　她暗暗头疼，知道不好再说什么，就叹口气道：“有我在，阿玛尔菲家不会有事。你在望月呆了一天，难保没有人认出你——你和蕾诺亚长得太像了！快跟伊扎克走吧，迟则生变！”
　　母亲话音刚落，伊扎克就一把拉住阿斯兰往外走。阿斯兰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就不再反抗，冷冷地、带着对玖尔夫人未消的怒气跟着伊扎克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