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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抱薪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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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柳飞嫣勾唇不语,知她定是心中不服。老僧将签重新放入签筒,打乱,递到柳飞嫣面前。
“不然,夫人不如再抽一签看看。”
静静端在自己面前的签筒,柳飞嫣竟有些害怕想要逃离。
“不必了。”
“夫人怕了?”
柳飞嫣低头,凝神,伸手迟疑抽出一签。手中握着签,竟有些颤抖。心中莫名有股极其强烈的感觉。未等老僧将签拿到手中,她开口。
“大师,还是第六十签,是不是?”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老僧低头一看,叹道:“不错。”
呵,不错。
这签,姻缘不合,行人滞,六畜损,疾病有惊。
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个,姻缘不合。不合,不合!
从没想过,和萧云落相爱,在一起,还要切合什么命数!
似经过一场浩大的战役,她双眼紧闭,有气无力,声音虚无缥缈。
“大师可否就此签,对姻缘稍作解释?”
看着柳飞嫣绝色的容颜,却双目失明,身形消瘦。那一签,更是注定了悲剧。她眼中的光,忽的暗淡,似笑非笑的绝望,蹙眉咬唇的倔强。老僧心中一声叹息。
“此卦抱薪救火之象,夫人且打理好自身事物,切莫管他人之事。否则,引火烧身,伤的是夫人你自己。”
“我问大师的是姻缘,大师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老僧笑道:“祸身本作归身。贫僧的意思,就是要夫人远离姻缘,才能逃过一劫,坐享天年。看夫人眼中的戾气越来越重,身上杀气越来越盛。若再不远离,性命难保,灾祸连连啊!”
远离姻缘?柳飞嫣忽的怒从中来,又有不甘的反抗。她站起,大声道。
“荒谬!你怎么可以叫我远离我的夫君!你今日说的这些,凭什么叫我相信?”
老僧不恼,兀自微笑着。
“夫人不信?为何贫僧从夫人眼中看出的却是——夫人信了呢?”
“胡说,你能从我眼中看出什么东西!”柳飞嫣尽力使自己眼神凛冽,却有些心虚。
“贫僧能从夫人眼中看出许多东西,而夫人你,却不能从贫僧眼中看到一点东西!夫人,对不对?”
柳飞嫣大惊失色,重重坐下!
原来,他早已看出我失明了。这老僧,佛学渊源,目有慧根,都能算出自己的命数,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无比落寞的呆坐在椅上,灵魂在刹那支离破碎。失神的眼睛里,仿佛酝酿着天生的忧郁。
她就这样坐着,听着耳边的诵经声,听着善男信女进进出出。一直坐到夕阳开始西下,她才悠悠开口。
“大师说的对,对极了。”
“愿夫人能听老师一言,以保安享天年。”
“不。”她摇头,“我不能离开他,不会离开他。”
“可如此的话,夫人你就——”
“多谢大师好意,大师不知,离了他,我生无可恋。既然生无可恋,得以安享天年,又有何意义呢?”
“可这情,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即使不能相伴白头,能与他共度年华,我,死而无怨。”她黑芒眼中的坚定决绝,如重锤砸下,毫无反悔的余地。
老僧重重叹气,这气息,绵长,悠远……
佛家有戒,不可贪,不可嗔,不可痴,不可杀,不可色,不可荤,不可诳语。修佛至今,早已练就荣辱不惊,悲喜无情,有何事能让他叹气?他大概,很久没有叹气了吧?
“施主真是太执迷不悟啦,这样对你绝无好处。”
“大师非红尘中人,又怎么会明白这‘情’字对世人而言,有多重要?”
老僧万分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气。虽早已远离红尘数十载,但,谁能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绝世佳人,生生往死路里走!
“此生终为情所缚,孤身踏足迷途路。桃花落尽终成冢,花开花谢终几度?”
柳飞嫣笑着:“不知大师能否算出,我将命卒于几年?”
此言一出,茗儿赶紧嘘声。
“小姐,这些话不能乱讲的,不吉利的!”
“茗儿别吵,我要知道。”
“这命数,乃天意,老僧说不准。若夫人执意,而他又造杀孽的话,命数必然折损!”
柳飞嫣失神,少顷,站起,扬起失血的唇,莞尔一笑。
“今日有劳大师了,天色已晚,告辞。改日再来拜访,添上香油钱。”
见柳飞嫣要走,茗儿整个人直接趴到桌上,神色急切的简直要哭出来了。
“大师,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小姐延寿?”
老僧微笑:“只要少造杀孽,为天下苍生造福。多诵读往生咒,为死去的冤魂超生。即可。”
“哦,对了。夫人是否时常感觉心浮气躁?”
柳飞嫣点头:“不知大师可有妙法?”
老僧道:“所谓相由心生,心静,则人安。夫人空暇间,可多研究佛理,心经。贫僧相信,必能安心养神。”
“如此,多谢了。”
柳飞嫣转身欲走,老僧叫住。
“夫人且慢。”老僧将提了那首诗的解签文书,交给柳飞嫣,“夫人拿好,还望日日谨记于心。”
柳飞嫣将纸收起:“多谢大师提点。”
老僧点头,脸上神情如佛祖拈花微笑般普渡众生。他看着柳飞嫣虽失明,却丝毫不减神采的水眸,道。
“贫僧祝夫人早日得以‘见到’心上之人。”
柳飞嫣自知其意,微笑还礼:“想来那日也离得不远了,到时,必定再来拜访。”
说罢,转身缓步离去。
一路走,一路的无话。双瞳无神,柳眉渐锁。
茗儿满脸苦恼:“小姐,你不会信了吧?刚才那大师说的那些话,我连听都听不懂。”
柳飞嫣苦笑:“你听不懂,可我听得懂。听不懂就可以不作数的话,那岂非太好了?”
“那,那你信了?”
柳飞嫣叹气:“我不得不信。但到底真不真,大概只有到我死了那一天,才有定数。”
“小姐你又说了,这个字不能随便说的!”
柳飞嫣挤出一丝笑:“好,我不说。解签之意,凡与云落有关之事,我都不该多管闲事,否则如同抱薪救火,惹祸上身。即使我有千百条妙计,切不可身体力行,否则必会伤身。我本是极易惹祸之身,也是极易被祸所伤之身。”
“胡说的!我怎么没见小姐以前很会受伤呢?”
“那是因为,那时我还未遇到云落。”柳飞嫣回头,眼中有水晕荡开。
“我和云落,姻缘不合。所以,自从和他一起。中毒,不能说话,小臂受伤,失明。只要离开他,我的命数就会改变。可是,茗儿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他的!”
她柳眉轻蹙,脸色苍白如雪,失血的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茗儿看到她眼中浮起的水晕中,竟有了萧云落的影子!
日日加紧操练,今日终要出征。萧云落一身银甲,紫金冠将一头乌丝束起,一丝不苟。俊美刚毅的脸,在阳光下有着迷人的线条。
“飞嫣,我要走了。”
他对她说,语气中有着不舍,也有霸气和自信。
柳飞嫣自怀中取出那个装了平安符的护身符,交给他。
“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他接过,放到鼻尖,闻到淡淡桃花幽香——那是她的味道。
“这是我亲手绣制的护身符,里面装着特意到佛清寺求来的平安符。你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以保平安。”
他笑了:“飞嫣信这个?”
“不管信与不信,只有你带上它,我心中才会安定些。”
他看到护身符上,有丝丝淡色的血迹。拿过她的手,指尖的伤口早已愈合,什么也看不到。
飞嫣,你看不见,是怎么绣完的?十指连心,你刺破了多少次,才把它绣完的?
知道他在想什么,柳飞嫣收回手,笑道。
“看我多日不动针线,手脚笨了许多。”
他不语,他看着这个护身符,上面有桃花绿柳,针针密密缝制。在萧云落眼里,它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绣品!
他把护身符放入最贴身的衣袋:“飞嫣亲手做的,我定当贴身带着,一刻不离。这桃花绿柳,我带着它上战场,就像有你在我身边一样。”
她看不见,还是伸手替他整理战衣。从上到下,一片空洞眼中,有着眷恋不舍。
“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总之,我会活着回来见你的。”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就要走了。
柳飞嫣心中一片空茫,忽的伸手揽住他结实的腰身。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久久不愿松手。
云落,上次一别,我再也看不见你。这次一别,会不会再也抱不到你?
他带着剑茧的手掌,抚上她清瘦的背。
“飞嫣,怎么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缓缓松开手,她忽的笑颜舒展,如暖冬艳阳般暖了人心。
“去吧,记得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看着她,唇角轻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