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79、佛清一卦

　　萧云落往逸风楼走来，见柳飞嫣和茗儿正走出小楼，他上前。
　　“飞嫣要去哪里？”
　　“我要去佛清寺。”
　　“哦？”萧云落眉一皱，“去那里做什么？”
　　柳飞嫣抬头微笑：“我要去为你求个平安符来。”
　　萧云落一摆手：“不必了，我不信这个。我命靠己，不靠天。否则，日日求神拜佛便能拥美人如玉，江山万里了？怎么，飞嫣信么？”
　　柳飞嫣轻叹一口气：“我不信，可不去求的话，我心不安。你此次出征，我要在城中日夜担忧。你就让我心安了吧。”
　　萧云落苦笑，握住她的手。
　　“好吧，那飞嫣就去。这山路不好走，要不要派人保护你。”
　　柳飞嫣一听，连连摇头。
　　“不，不用！只是走个山路而已，还要人保护，你把我当什么啦？”
　　怕她看穿些什么，萧云落只好作罢，朝茗儿一使眼色，茗儿点头。
　　“那好，你们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柳飞嫣与茗儿踏进佛清寺——这建在半山腰的连舟城第一寺庙。隐在葱郁松树中的寺庙，此刻香火仍然鼎盛。时已至秋，前来上香敬佛的善男信女少了许多。
　　寺庙中众僧敲经诵佛声不绝于耳，迷乱心智，安定心神。柳飞嫣眼中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得耳边这庄严肃穆的动人音乐。声声振动人心，柳飞嫣听着这声音，心，竟毫无缘由的平静下来。
　　她看不到眼前的金塑佛像端坐莲台之上，慈眉善目。香火缭绕中，略带疏离感，俯视众生。
　　她跪下，三拜，接过茗儿递来的檀香，恭敬奉上。
　　由茗儿扶着，踏出门槛，听得左侧有一苍老平和的声音。
　　“阿弥陀佛，女施主要求的平安符，在老衲这里取。”
　　茗儿扶着柳飞嫣走到那个白须白发，面生佛像的老僧面前，坐下。老僧将一个黄色平安符放到柳飞嫣手中。
　　“施主请拿好。”
　　柳飞嫣恭敬回礼：“多谢师傅。”
　　正待起身离去，老僧将柳飞嫣叫住。
　　“施主留步！”
　　“嗯，大师有何事指教？”柳飞嫣复坐下。
　　“施主求的是平安符，眼下连舟城百姓安居乐业，并无战事。不知，施主为何要求这平安符？”
　　柳飞嫣垂眼不语，老僧笑道。
　　“恕老僧多言。平日似乎不见夫人来过，今日，真可谓是，临时抱佛脚啊。”
　　茗儿有些恼怒，柳飞嫣倒是不恼，笑道。
　　“若这临时的佛脚，真能助我夫君平安，今后我便常来抱抱。”
　　“可惜啊可惜——”老僧若有所思摇着头。
　　“大师可惜的是什么？”柳飞嫣不解。
　　“所谓因果循环，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倘若夫人所求佛祖护佑之人，要造孽杀生的话——那佛祖也是保不了他的。”
　　柳飞嫣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还是笑颜舒展。
　　“倘若他所造的杀孽，是为了救下更多的世人的性命呢？”
　　“夫人的意思是，此人不求名，不求利？若是如此——孽障稍减，自当造福苍生。”
　　柳飞嫣渐渐攥紧拳头。他不为名，不为利？恐怕不是。
　　“让老僧为夫人算一卦，可好？”
　　柳飞嫣礼貌一笑：“有劳。”
　　老僧取来桌上签筒，交与柳飞嫣。
　　“夫人请随意抽出一签。”
　　柳飞嫣伸出手去，不知怎么的，开始心神不定。连那诵经声，也不乏平复心情。怎么了？不是随意玩玩的么，我并不相信啊。可心中，还是又想抽得好签，又怕抽到下下签。
　　忽的舒心一笑,我又看不见，随手抽来便是。难不成这一签，真是我的命数么！
　　柳飞嫣伸手，抽出一签，交与老僧。脸上平静笑着，心中却没缘由的一阵慌乱。老僧接过，眉头轻微一皱。柳飞嫣看不到，可是茗儿能看到。
　　“大师，怎么这签不好么？”
　　老僧看看柳飞嫣，只是摇头不语。
　　听得茗儿这样讲，她心中一震，知道此签并非好签。可自己明明不信这些，为何这样惊慌？
　　柳飞嫣轻咬下唇：“大师但说无妨。”
　　老僧看着柳飞嫣抽出的签道：“夫人抽的，是第六十签。下下之签。”
　　“下下之签？”柳飞嫣口中喃喃，眉头轻蹙，拳头紧握。
　　为何，偏偏是下下之签？
　　茗儿看出柳飞嫣心中不快，拉起柳飞嫣就要走。
　　“你这和尚乱说话！怎么一抽就是下下签了呢！我们家小姐从来不信这个的，走了，走了！”
　　柳飞嫣挣开茗儿，镇定坐下：“请大师为我解签。”
　　“好。”老僧拿起笔，边写边说。此签，名为赤壁鏖兵，属寅宫。诗曰：抱薪救火大皆燃，烧遍三千亦复然。若问荣华并出入，不如收拾枉劳心。此卦抱薪救火之象，凡事亦自谨防也。”
　　柳飞嫣皱眉仔细听着：“烦请大师相告，如何破解？”
　　老僧笑道：“破解是不能破的，担忧解法。夫人记住了：有千般计，一旦相惹，不如莫动，恐惹祸身。切记，切记。一旦本作一日，祸身本作归身。”
　　柳飞嫣不禁抽了一口冷气，放在桌上的手，不可自制的发颤。她收回手，不动声色。
　　“敢问姻缘如何？”
　　“不合。”
　　不合！她一急，眼神中有了戾气，连连发问。
　　“那行人呢？”
　　“滞。”
　　“六畜？”
　　“损。”
　　“疾病？”
　　“有惊。”
　　“寻人？”
　　“杳。”
　　一番连珠炮似的对话，一句句不吉不利的回答，将柳飞嫣打落至无边地狱。她停止发问，重重靠落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萧瑟苦笑。
　　“那烦请大师相告，此签，何事为吉？”
　　老僧一捋长须：“移徙。”
　　呵，移徙。偏偏是最毫无要紧之事，是吉的。其余一切，凶，凶，凶。
　　她全身瘫软般，一动不动，怔怔望向前方。
　　老僧眼神锐利，能看透世间万物般，死死盯着她无神的眼睛，又开口了：“看夫人似乎体弱多病，可否让老僧把把脉？”
　　“自然可以。”柳飞嫣伸出手。
　　老僧落指手腕，细细分辨，少顷，收回手。
　　“夫人体内似有污秽之物尚在，应当尽早去除才是。”
　　柳飞嫣收手，拢袖。心知他所言之自己曾经所种之毒，这毒，还是有些许留下了，怕是这辈子也除不去了。
　　“大师所言甚是。”
　　“那么，再恕老僧多言。夫人之所以身体虚，乃是因为夫人凡事相惹，以惹祸置身。”
　　柳飞嫣面色大变，瞬间更加苍白。想到为萧云落跳河而死，想到为见萧云落喝下不能说话的毒药，想到为萧云落挡的那一剑，使得自己小臂肿麻至今未愈……原来，这签，竟把我之前所发生的事，前因，后果，也算进去了。而且还——非常准！
　　凝滞片刻，强行平息了下心头震骇，她泰然开口。
　　“这求签，须得诚心才是。可我方才并不诚心，且我向来不信这些。这签，是否依然准呢？”
　　老僧抚须大笑：“世人皆如此。求得好签，便千恩万谢，深信不疑。求得下签，便破口大骂，弃之如敝屣。这命数乃天定，就算夫人一辈子不抽签，也是一样，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