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105、豁然开朗

　　大殿之上，每日例行公事般听着众人赞颂。他们个个卑躬屈膝，言语间奉承不已。生怕一个不下心得罪了萧云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看着他们，萧云落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可他又想想自己，高高在上，孤独无依，何尝不可怜？
　　他厌了，倦了。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身边没有一个人，所有都在下面仰望着他。他很想告诉他们，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你们不必这样。可他不能，他已经不单单是连舟城主了，他还是武林盟主。他真想一个人安静处理各种事物，一个人也不要见，就像以前那样。但不能，他只能每天面对着不同的脸，听着同样的话。
　　他动一动手指，就能叫人性命不保，他一句话，就能左右一个小小帮派的存亡。多么大的权力啊，他终于拥有了，也很快厌倦了。
　　他坐在那里，心思神游四方。我要的，都已经有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难道一辈子坐在这里听他们说废话，直到死么？现下我才二十四，就算我到七十死去，我整整要过四十六年这样的生活！四十六年，也就是一万六千七百九十天，这一天一天，要怎么熬？不，我萧云落这辈子，不是用来熬着等死的！
　　半年了，她走了有半年了。他站在浅雨亭，无边的寂寥。桃花落尽了，柳絮轻扬了，又是深秋了。
　　他取出怀中的护身符，取出里面那一缕青丝。红线结发，纠缠一生的爱恋。飞嫣，如今我只能日日看着你留给我的一缕青丝，伴我入眠。
　　他走上逸风楼，望向窗外，是连舟城的大好河山。他苦笑，转身坐在书桌前，静下心来解那盘珍珑。这黑黑白白，错综复杂。每每他以为将要解出了，却发现自己陷入死胡同，怎么也出不来。
　　梅千川上楼，见萧云落对棋皱眉，上前一看。
　　“这是夫人摆的珍珑？”
　　“不错。”萧云落眉头紧皱，“半年了，我一直未曾解出。不如先生来看看，看能否解出。”
　　梅千川上前一看，凝神思索半响，笑了。
　　“先生知道如何解？”
　　梅千川点头，也摇头。
　　“这盘珍珑，是夫人留给城主你的，非要你亲自解出来不可。”
　　萧云落叹道：“半年，我都不曾解出。既然先生知道，就告诉了我吧。”
　　梅千川笑道：“我只告诉城主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若什么也不肯放弃，便也说明都得不到。”
　　话中有话，萧云落略一愣神，重新低头望向棋盘。这看了足足有半年的棋盘，再也看不出什么花样了。他手中一松，一枚黑子落入棋盘，所到之处，正好填满了空缺，使得一整片黑子尽数被白子所吃。
　　这——”萧云落苦笑，“这是天意吧？”他将被围住的黑子拿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弯弯绕绕纠缠不清的棋局不见了，取而代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盘棋！紧接着，黑子落下，虽然刚才失掉一大片，此时黑子形式大好。几下，就把白子逼入死地。
　　整整为难了半年的棋局，终于解出来了！
　　萧云落长长舒气，原来，是这样啊，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若不先放弃那群黑子，任怎么做，都不会赢，都走不出这迷雾重重的。
　　他的心忽地一空，这飞嫣留下的珍珑解出了，接下来呢？我要靠什么来打发时间？他一脸迷茫望向梅千川，梅千川示意他看那局珍珑。
　　他低头，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都不放弃，就什么都得不到。如醍醐灌顶，一直混沌不清的心中如暗天阳光照耀，瞬间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我明白飞嫣要告诉我什么了！”
　　他喃喃自语，我一直认为自己能江山美人两得，我错了。身居高位，万人称颂那是当然，但也有数不清的人要我的命呀。为了这个位子，我连整个青云山庄都连累了，怎么还能要求她什么都不管跟我呢？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她给的伤疤，也放着她亲手绣制，放了一缕红线纠缠的青丝。
　　权力，地位，荣耀，我求的，都已经得到了，不过如此。我萧云落，就算丢了这个位子又如何？世人眼中心中的武林盟主依旧是我！这样，便够了，足够了！
　　再怎么争，不过一世的繁华。这繁华，总会落尽，怎敌她的轻笑微扬？一日比一日，寂寥，愈发寂寥。我不要这样一辈子，我要去找她！
　　萧云落猛然抬头，眼中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梅千川笑了：“城主想通了？”
　　萧云落点头，笑得豪放。
　　“想通了。”
　　“城主千辛万苦打下的天下，就此放手，不觉得可惜？”
　　萧云落仰天一笑：“这江山，我不要了！谁要，就去争，去抢吧！反正这君临天下的感觉我已经有过了，无憾了！”
　　轻轻巧巧一句话，他便丢了整个大好河山。他不要了，他只要她！这个决定不容反悔，不容置疑。
　　如果为了江山丢了她，如此孤寂一生，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先生觉得萧某的决定是否不值？这天下人是否会笑话萧某，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孬种？”
　　梅千川也放声大笑：“这个决定，是千川看过城主你做出的最好的决定！天下人，谁人敢说，千川就替你割了他们的舌头！”
　　萧云落笑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了柳飞嫣了，他激动无比。
　　“那城主就快去吧，一切有千川打理。”
　　“好，有劳。”
　　他不下楼，径自走到窗前，一跃而上。口中一声轻呼，从窗口跳下，无比欢快。
　　他走后不久，明月上楼，见梅千川和那局珍珑，心中隐隐感觉到些什么。
　　“梅先生，城主呢？”
　　梅千川自顾自对弈：“他去找夫人了。”
　　“夫人上回不是没有跟他回来吗？这次去，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梅千川意味深长一笑，“江山美人，他选好了，夫人就会跟他回来了。”
　　“什么？”明月简直以为梅千川疯了，或者是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说，他，他不要这辛苦打下的万里河山了？”
　　“不错。”
　　“我不信！”明月胸口一起一伏。
　　“他已经决定了，你信与不信，都无所谓。”梅千川淡然道。
　　明月脚下一虚：“真叫我碰到，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男人了！”
　　可是，这个男人爱的不是她。
　　当晚，明月独自一人离开连舟城，谁也不知道。
　　他心心念念的本就全是她，如今，竟为了她不要这整个山水如画！早知道的，我早该离开的，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存有幻想，不该爱上他。像他这样的人，不是我能够去爱的。
　　看着夜幕中的连舟城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眼中流下泪来。
　　她就要回来了，很好，他的笑容只为她展开，他的温柔只对她舒展。我的离开，能叫她不误会他，也算是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临走了还能帮到他，那是很好的。她心中这样想。

　　霜华满地，清辉如水，柳飞嫣怎么也睡不着。她一个人登上九星塔，望着漆黑夜空。半年了，思念太折磨人。她靠在扶手旁，这里，是他上次靠着的地方吧？她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余光似乎瞟到有流星划过，是看花眼了？她抬起头，半晌没有一颗流星。正要低头，忽而天上有亮光闪过，果然是流星！她抬头，流星渐渐密集，一道道炫目白光，在墨黑的夜空划出优美弧光，一闪而过。银光耀眼，炫目无比，却转瞬即逝。
　　曾记，他与她站在这里，对着飒沓流星相对许愿。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并不贪婪，只愿今生与萧云落携手共老足矣。
　　那时的她不能说话，她在他掌心划出这样七个字：但愿君心似我心。一切情深意重，尽在不言中。她只愿他们之间，不要像这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才好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实现。
　　她黯然，只呆呆的看着这流星。流星虽美，却始终只能用来看看。它并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好运，也不能帮人实现什么愿望。
　　深秋的夜，凉如水，隐约仿佛回到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开始出战，自己趴在窗口，也是像现在这样的怕冷。身上忽然一重，被披上了一件披风，传来沉甸甸的分量遮却了夜的微凉。
　　“茗儿你也来啦？”她不回头，习惯性的说出这句话，却刚一出口，就住了口。
　　这披风上传来的熟悉气味，是他的！
　　身后那个人，是不是他？她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