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104、孤寂无边

　　柳飞嫣与茗儿站在九星塔上。
　　不久后就是连舟城建城之日了，今日要燃放烟花演习一遍。她们早早登上塔顶，占了好位置。
　　忽听一声响，抬头，一朵金菊在头顶轰然炸开。金光四溅，点点四散开去。天空刚要暗下，又是一束耀眼光线升空，五彩斑斓，丝丝缕缕在眼前落下。金丝银光闪烁不定，似是要与天上的繁星明月争辉。
　　一时间，各种烟花，各种颜色，目不暇接。
　　“很好看，到了真正的建城之日，想必会更好看吧。”茗儿回头问柳飞嫣。
　　柳飞嫣点头：“嗯，到时，我们可要早点占好位置。”
　　她看着这璀璨的烟花，心中一动，忽地一回头，身边没有他。
　　空了，空了。
　　还记得，那是他就在身边，他握住她的手。
　　“飞嫣可喜欢看这烟花？”
　　那时那场盛世烟花，你我携手共赏。
　　那时心中所想，盼望年年岁岁，每年今日都能如此。手中握的是你的手，握住这一辈子的幸福，此生无憾。
　　可终究，未能如愿啊。你的手，我握不住了呀。
　　你不在身边，任这烟花绽放天际，我亦无心观赏。

　　浅雨亭下，萧云落没有拿起沧海剑，而是提起了巫山剑。那是她用过的剑，是她为了救他于水火，带着上了沙场的巫山剑。沧海巫山本为一对，你收下了，又还给了我。飞嫣——
　　剑，在鞘中嗡嗡作响，他拔出巫山剑，青芒流窜。
　　悲从中来，他一阵狂舞。
　　梅千川走上浅雨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舞剑。他舞的如痴如狂，如同那天担忧柳飞嫣的眼睛，心不静，气不平。
　　“城主当心，小心伤了自己！”
　　梅千川一言已出，为时已晚。萧云落手中的巫山剑已经脱手而出，剑尖直直向萧云落刺来！萧云落一惊，飞身重重一踏桃树，借力斜身躲过。巫山剑狠狠刺入了他身旁的土地，剑身还在不断抖动！
　　萧云落惊出一身冷汗，伸手将剑拔出，插入剑鞘。
　　“这剑，被飞嫣带上过战场，喝过那么多人血，也嗜血啦。”他自嘲，这个名字提起，他眉间不易察觉一动。
　　“这些天，城主可有找过夫人？”
　　萧云落摇头：“没有。”
　　“城主不找了？”他看萧云落神色黯然，心里忽地萌出一个想法，“难道说，城主已经找到了？”
　　萧云落苦笑：“不错。”
　　“但是，夫人不愿意跟城主回来？”
　　萧云落点头，又抬头。
　　“怎么，先生早就知道？”
　　梅千川踱步道：“夫人不是做事浮夸之人。既然决定走了，自然是不会轻易回来的。”
　　萧云落颓然坐倒在亭中：“她以死相要挟，就是不肯跟我回来！先生，这又是为什么？”
　　梅千川摇头道：“既然城主已经选择了，又何苦在此愤懑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可明白？”
　　“我明白，可没有她，无边孤寂呀，竟要这样一辈子了么！”他深深吸气，又长长叹气。
　　“为高权重者，自古都是享无上荣耀，拥无边孤寂的。这最上面的位置，最冷，是城主你自己选择一步一步朝着那里走的。若早知如此，你会放弃么？”
　　萧云落看着梅千川，无话可说。
　　那个位置，不管多冷，多寂寥，他都要去争！如今好不容易到手了，要他放手？不可能，不可能！
　　他紧紧攥拳，抿紧嘴唇。
　　梅千川笑道：“该要哪个，城主心中明白的很，那就不必如此了吧。”

　　连舟城建城之日，萧云落紫玉冠束发，一身月白色描边金丝银袍，腰悬美玉。一切就绪，他正要出门。
　　“城主——”明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出现。
　　萧云落回头看着她：“什么事？”
　　看着他这一身装扮，明月顿觉胸口重重一跳。
　　登上武林盟主之位时，他也是这一身装扮。只不过，那时离得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他长的怎么样。现在近在咫尺的他，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不怒而自威。
　　“你有事就快说。”萧云落声音放重，将她“惊醒”。
　　她脸一红：“明月，明月也想去看今夜的烟花。”
　　萧云落理了理鬓发：“没人拦着你。”
　　说罢，和秦枫，上官乾一起走出门去，明月赶紧跟上。

　　是夜，弯月如钩，繁星点点。万人簇拥之下，萧云落登上九星塔。夜风习习，吹动他一头乌丝拂动。
　　“今日是我连舟城建城之日，我要告诉大家。不管我得到了多少天下，萧云落永远都是连舟城的城主！”
　　他表情依旧冷峻，眼中有狂妄，也有威严。
　　一言既出，底下欢呼不断，震耳欲聋。柳飞嫣耳边嗡嗡作响，只想离开。
　　她抬头望着他，于墨黑夜空之下，一身月白长衫肃然，衬着铺天盖地的夜。在这无边黑夜之下，他并没有被压下去的势头，反而有种因为他在，连黑夜也宽广了几分的错觉。
　　萧云落，许久不见，你依然霸气十足。你天生就是个君临天下之材，我，我确实不该勉强你做什么选择。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感慨万千。她不知道今日他会来，如果知道，她就躲的远远的，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多看，多想，徒增伤悲罢了。
　　一声巨响，夜空骤然点亮，烟花升起，由四面八方骤然炸开。瞬间的流光四溢，美不胜收。如万颗流星同时滑过，如开出朵朵金莲。一束束缤纷光线在四周炸开，散开，闪闪烁烁。还未消隐不见，另一束光线迫不及待绽放开来……
　　这盛世烟花，照亮了他的脸，也映红了她的脸庞。
　　萧云落看着底下人头攒动，头上烟花尽放。权力，地位，荣耀。这一切，是他想要的，现在他得到了。该开心才是，为何，心中很空呢？
　　恍惚间，他一回头，手一伸。身边没有她，他的手落了空。
　　记得那时他牵着她的手，一起登上九星塔，看这场盛世烟花。记得烟花闪耀，照亮了她如玉的脸庞。
　　去年此时，盛世烟花，人比春花娇，携手两相望。
　　今年此时，烟花依旧，不见去年人，独自笑晚风。
　　这些，是我自己选的，谁也不能怪。暗自感伤之余，他抬头，炫目的烟花也填补不了心中的空虚。
　　他眼中有孤寂无边，我真当是——得了坐拥山水如画，孤寂眼中盛世光华呀。
　　明月蹑手蹑脚上了塔，却不敢走近萧云落，萧云落一回头。
　　“来都来了，过来看烟花吧。”
　　明月欣喜点头，走到萧云落身边，见萧云落眉一皱，又自觉离开他几步。
　　看到他身边出现的这个女子，柳飞嫣心中猛然一紧，涨得难受。
　　那个，就是他口中的明月吧。果然名不虚传，她站在这月光下，竟丝毫不比天上的明月逊色。
　　你不是离开他了么，还介意这些做什么？她嘲笑自己。
　　本以为无论他怎么样，自己都不会再有一丝感觉了。可这份情，却刻在心底，生生世世无法忘怀了。即便心碎了，离开了，那结发的红线依旧萦绕在指尖。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
　　茗儿看到明月，回头看了看柳飞嫣，隐隐不安。
　　“小姐，人太多了，我们还是走了吧？”
　　柳飞嫣点头：“我正有此意。”
　　无奈，人实在太多，基本是别人一动，你就得跟着动，别人不动，你也休想一动的地步。柳　　飞嫣和茗儿硬生生挤出人堆，引来一阵骚动。
　　萧云落定睛一看，几乎要喊了出来！是飞嫣？他定神一看，就是她！那朝思暮想的她，正挤在人堆之中。萧云落想要飞身下楼，可人实在太多了，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他转身，疯了似的冲下楼去。
　　“城主，你去哪里？”明月慌忙跟上。
　　萧云落也不理她，自顾自忙乱奔走。
　　“我看到她了，你别跟来！”
　　却，待他下到九星塔，黑压压一群人，哪里还找得到柳飞嫣所在之处？
　　底下百姓看到萧云落竟然亲自下楼，欢呼雀跃不停。于茫茫人群中，萧云落动不了，他四处搜看，连柳飞嫣的影子也看不到一点。
　　他不管了，他在百姓面前放声大喊。
　　“飞嫣，飞嫣，你在哪里？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呀，飞嫣！别躲着我…..”
　　近在咫尺的人，他却抓不住，他几乎要崩溃了。
　　柳飞嫣与茗儿站在角落处，她没有走远，一时之间她也走不远。看着他满脸焦急之色，几欲抓狂。剑眉紧蹙，放声大喊，她几乎要妥协了。
　　“小姐，这——”
　　明月也下了楼，她走到萧云落身边。
　　“怎么，刚才看到柳飞嫣了？她人呢？”
　　萧云落一把推开她，厉声道。
　　“不用你管！”他面部肌肉抽动，满脸惶惶。
　　明月也不恼，径自站到他身边。
　　“我帮你一起找。”
　　“你见过她？认识她？回去！”
　　柳飞嫣在远处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好不恩爱呀。她在心中叹道，都离开了，还要伤心做什么？他有美人相伴，好得很，还来找我做什么？
　　“走！”她闭上眼，不去看他，拉起茗儿快步走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