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夜晚》七海遥

12、消息

　　立见悠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寒冷的空气使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好冷啊。”呼出的气体变成白色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就被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吞噬了。手脚都冻得生痛，体内的寂寞感和不安的情绪蠢蠢欲动。立见悠二用大衣裹紧自己，向前迈开了步子。
　　经过一个只有单向的转角，似曾相识的建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五层楼高教学楼上的大时钟，墨蓝色玻璃的落地窗，还有校园中心突出的樱花树——这里是樱高，以前悠二曾经念过的私立高校。
　　悠二是由叔父抚养大的，叔父是个厉害的工程师。记忆中叔父说过，樱高是他参与建设的。樱高的每一堵墙、每一块石阶都倾注着叔父的心血，因此他对樱高也有着特殊的感情。在那时的悠二心中，叔父是自己最尊敬的人，也是自己最大的梦想。
　　叔父的工作变动很大，悠二也因此成为了职业转校生。待在樱高的时间，也就只有两个月多一点，同班同学的脸还没有认熟，又要为转学而收拾行礼了。
　　那时也是十二月底，天空中飘着银白色的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着洁白的光。悠二偷跑出來，翻墙进去后，走在操场到教学楼间的石阶路上。那时的感觉，即使现在仍觉得很熟悉。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顺利地翻过墙，悠二对眼前看到的景色感到失望，石阶已经被砖块代替了，原本那些高大的树木，也被花圃给挤开了。这里虽然的确是樱高，可是却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了。
　　远远地还能看到那唯一挺拔的樱树，树下似乎有个黑影在晃动。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悠二快步地从树后慢慢接近。
　　“是谁？”黑影发现了接近的悠二，抬起头来。
　　立见悠二惊讶地差点叫出声，长泽急忙捂住他的嘴，眯起眼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点。”
　　长泽的手冷到让脸部的肌肉紧绷，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自之前那次以来还是第一次，明明时间只隔了一周，却好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悠二的身体不住微微地颤抖，难为情地点点头，长泽放心地松开手，两个人终于拉开了距离。
　　“长泽怎么会在这里？”
　　“我以前是樱高的。”长泽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悠二。
　　“谢谢，不过长泽也会冷吧。”
　　长泽奇怪地看着悠二，说：“冷的是你的脸吧？”
　　看长泽没有再收回围巾的意愿，悠二把它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长泽接着说，“只剩下这棵了。”
　　“是啊。”悠二背着手靠在树上，“我以前也在这里读过一阵，大约是三年生的时候，不过很快就转学了。转学也刚好是十二月底的事。那时也曾经偷偷溜进学校过。”
　　“圣诞节？”长泽眯起了眼。
　　“差不多吧，怎么了？”
　　“不，没什么。”长泽坐下来，把背靠在树上。
　　“不过这里真让人怀念。”悠二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吧。”
　　对话中断了。搜寻着可以成为对话内容的话题，一个问题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吗？
　　他很想问长泽。而且他也一直很想知道长泽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但是，尽管想知道，他也不会愚蠢地这样问出口。他怕知道了真相的长泽会看轻自己，当然他也设想过，长泽或许早就认出自己是那天被他抱过的那个人了，只是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或许，长泽没有像西本一样用以此来威胁自己，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
　　看悠二一直不说话，长泽难得地开口了，“你以前在樱高是怎么样的人？”
　　“嗯……怎么说呢？比现在沉默很多。因为一直在转学也交不到什么朋友。虽然不会惹麻烦却不是老师们喜欢的类型。很平凡那样。”
　　“是吗？”长泽微微抬起头看着悠二。
　　“是啊。”悠二用食指擦了擦被冻红的鼻子，“完全看不出来吧？”
　　“是的。”长泽点头表示认同，又把头枕在了树上，“我完全不记得有你这个人。”
　　啊……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吗？尽管那时的自己真的格外地没有存在感。可是……听长泽这么一说还是让人觉得很沮丧。自己确实地在那里存在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两个月，却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立见悠二不禁觉得悲从中来。
　　“也对，那时的我本来也就不怎么招人喜欢。”自暴自弃地吐出这句话，悠二靠着树坐下来，地板冷得惊人。坐下的瞬间悠二就在心中大叫糟糕，可是马上站起来又显得很丢脸，悠二皱皱眉，努力把中心向脚转移。
　　“不是你的问题。”长泽的语调淡漠却让人安心，好像是要安慰悠二一般地，放轻了声音，“我有间歇性失忆的毛病。一两周前发生的人或者事只要与现在没有什么接点，很快就会忘记了。”
　　“这样啊。”悠二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听他这么一说，他又觉得长泽有点可怜。他尝试着安慰长泽，“但长泽很优秀啊，所以琐碎的小事，稍微忘记一点也没关系。”
　　“不是那样的。”长泽的表情摆明了很失落，“也有怎么也想记住的事情，可时间久了还是忘了。”
　　糟糕……本想安慰他，却好像让他更沮丧了。
　　悠二突然想起前两天想抽根烟放松时碰到的川上。川上是6月时候从千叶子公司调来补充人员空缺的。两个人见过几次面聊得还算投缘，也一起去居酒屋吃过几次饭。然而和川上提起长泽的时候，对方却用不怎么高兴的表情和语调说不喜欢长泽这种薄情的人。原因似乎是原本和长泽在千叶子公司时相处得还算不错的川上前些天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却被他很彻底地无视了。
　　现在想来，长泽大概是真的只是失去了与川上认识的记忆吧。这并不是长泽的错，可是一想到面前的男人随时可能忘记自己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怕。
　　本想再说些安慰长泽的话，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话对长泽来说或许只会起到反效果，立见悠二打消了再说什么的念头。
　　“天很冷，还是早点回去吧。”长久地不作声后，长泽打破了沉默。
　　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好不容易才迎来的假期，如果在发烧感冒中度过，就太不划算了。尽管还想和长泽说话，可是既然长泽也说了要回去，今天就只能在此告一段落了。
　　回家的路上，长泽开口了，“过年你打算回老家吗？”
　　“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悠二停下脚步，长泽也跟着停了下来。
　　长泽也没有问原因，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说“要不要一起和我去神社祈福？”
　　来自长泽的邀请让悠二感到惊讶，但他也为这难得的邀请感到高兴。可是大过年的，两个男人一起去神社？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长泽又开口了。
　　“不喜欢的话不必勉强也没关系。”
　　“我去。”
　　说出这句话，悠二又不安了起来。虽然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可他也不知道西本宽介那个变态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等一下……”看着长泽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悠二才想起原来两个人还没有交换过邮件地址。
　　确认送信的之后，两人再度迈开了步子。一路上，稍微聊了一下千叶分公司的话题，就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了。
　　刚到家，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新邮件，是长泽发来的，“我到家了，那么明天10点，在分开的路口见。”
　　边脱着外套，立见悠二边用单手打着，“好的，我很期待。”
　　摸到脖子的时候，悠二才想到围巾忘记还给长泽了。他赶紧又发了个消息给长泽，“抱歉，围巾忘记还你了，明天带给你。”
　　把手机丢上床，悠二就进了浴室。热水冲得他全身都暖了起来，想着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悠二就觉得高兴。连日来的疲惫好像都被热水冲走了一般，他觉得浑身轻松。擦干身体，包着浴巾就爬上了床。有裸睡习惯的悠二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虽然开着暖气，悠二还是觉得被子里凉飕飕的。把浴巾丢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摸索了一番，悠二抓到了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署名都是‘长泽祐树’。
　　前一条是，“没关系，不用介意。”
　　后一条只有两个字，“晚安。”
　　看着手机的屏幕，悠二觉得有点莫名的开心。他设定了八点半的闹钟，就呼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