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此名不存在

2、第二章 长生子旭相

　　一夜过去。
　　长生却挣了一夜的眼，他静静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盯着那烧得只剩下一推灰的柴火堆。原先的地方都是黑漆漆一片，不分昼夜，他也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又或者，他没睡着过。
　　天色蒙蒙亮，身后的帐篷传来细微的声响，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长生侧了侧脑袋，向身后瞄了眼。
　　宋振辉走出了军帐，伸了个懒腰就见少年乖顺地坐在地上，心中一阵诧异。抬起脚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他用手比划着：你一直坐在这儿？
　　肢体语言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少年思考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宋振辉不知说什么好了。
　　到底是年轻人一晚上不睡觉依旧精神倍棒，还是说这小家伙压根就不知道睡觉为何物？
　　“将军，王爷传信来了。”
　　陈虎手臂上站着一只传信鹰。那鹰倒也不安分，一会儿用喙啄啄身上的羽毛，一会儿抖一抖漆黑的翅膀，甚至还时不时用羽翼去拍打陈虎的侧脸，一副大爷模样。
　　宋振辉闻言，站起身走到了陈虎身前，伸手将鹰腿上的信筒打开，拿出了里面卷好的信件。
　　“我说鹰大爷，好歹我们也见过不少回了，您能给点面子么？”见那鹰开始扑通，陈虎忍不住抱怨了句，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
　　鹰大爷腾空飞了起来，还不忘往陈虎的脑袋上踩一脚。它落在地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仿佛一个土财主进村视察。
　　“这鹰估摸着离成精不远了。”陈虎瞪了瞪眼，转头看向宋振辉，“将军，王爷信上说了何事？”
　　“王爷到了南城。”
　　“南城？”陈虎惊了一下，“王爷还亲自来了？”说着，他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不会是王爷嫌弃我们这几个月来一无所获，准备亲自过来训人的吧？”
　　宋振辉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好笑。将信扔到那一堆火炭里，他说，“行了，通知大家收拾一下，咱们回去见王爷。”
　　说起见王爷，陈虎的视线下意识往长生那边挪去。只见一人一鹰相处很是和谐，他不禁瞪大了双眼，“还真是从未见过鹰大爷这般温顺过。”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将军，哪怕是王爷本人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二大爷模样。这少年到底有什么魅力，居然让这只臭鹰变成小猫？
　　长生那边抚摸着鹰的羽毛，宋振辉略微一思索，走了过来：你跟我们一起走。
　　少年本就无处可去，亦是不想回到那不见天日的墓里头去。于是二话不说，便应允了下来。
　　都是常年奔波在外的队伍，收拾起东西倒是迅速非常。长生被宋振辉拉在身边，怀里抱着那只鹰大爷，看起来有点滑稽。实在是少年表情太过于平淡，而那眸子里却时刻透着迷蒙，就像是一只刚入森林的小兽，有点迷茫却故作冷静。
　　“这怎么还没回去？”陈虎拉扯着缰绳走了过来，瞥过长生怀里一副拽上天模样的黑鹰，眼底诧异更甚。
　　宋振辉从他手里接过缰绳，“黑子似乎挺喜欢这小孩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黑子”这个名字鹰大爷甚是不满意，竟是冲着宋振辉张了张嘴，发出一道尖锐的鹰叫。
　　“你还不满意？”宋振辉失笑。
　　陈虎哼了一声，“他不满意倒是只知道冲我们发脾气，有本事去找侯爷算账。鹰仗人势，啧，真缺德。”知道他们不敢拿它怎么着，倒是逞威风痛快。
　　宋振辉上了马之后，扯着长生坐在了自己的身前。被那硬实的皮铠硌着，感觉自己被别人的气息笼罩，长生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黑子原本躺在长生怀里还挺舒服的，但如今被这么一挤，顿时不满了起来。挣扎出了一个口子，摊开翅膀，直接呼扇在了宋振辉的脸上，将他整个脸都盖住了。
　　宋振辉动作一滞，虽是不知道自己哪点惹了这大爷，但若不是看在这是王爷和侯爷的份儿上，定然是要把这鹰拔了毛的。
　　腾出左手，宋振辉面无表情地把黑子从长生怀里扯了出来，甩手往旁边一扔。黑子抖着翅膀没有落地，反而在空中腾飞了起来。对于宋振辉粗鲁的举止行为它发出一阵阵鹰叫，还变本加厉地往这边飞来飞去，每路过都要啄一口宋振辉的脑袋。
　　这种幼稚的报复手段，也是没谁了。
　　虽说啄的不疼，但宋振辉对它这种骚扰性的行为也是颇为烦躁。让陈虎递来了个头盔戴上，那鹰倒是聪明地没有再来，只是飞在队伍上空，是不是靠近冲长生喊一声。
　　陈虎骑着马走在宋振辉身边，嗤笑道，“真是成精了。”
　　南城坐落之处离这森林不远。出了森林，站在那一片平原上，就能看到南城的影子。清晨整军出发，到了傍晚便到了城门口。
　　百十来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走在街上，旁边的行人都不敢多看一眼。不是快步离开，就是低着头不与其对视。
　　长生坐在马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直到队伍在一处宅子前停下，他才恍恍惚惚地收回了视线，朝宋振辉看去。
　　宋振辉下了马，把少年从马上抱了下来。这时，宅子门开了，里面走出了个穿着褐色衣衫的老人。
　　面对老人，宋振辉的神色便多了一丝敬重，“阮军师。”
　　那阮诚铭闻声摆了摆手，“早些就和你讲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喊我管家就好。”说罢，他注意到了宋振辉边上的长生，打量了眼，问，“这小孩？”
　　“南城外山中所遇。”顿了顿，宋振辉又解释了句，“不过似乎，是少数部族的贵族。”
　　“部族贵族？”
　　“他听不懂我们所言，他所言我们亦是不懂。手里还有贵族们都少有的紫砂陶埙。”宋振辉苦恼地摸了摸后颈，“想着，王爷身边有精通语言的门客，不如问问这少年家在何处。”
　　“这倒是稀奇。”阮诚铭不由多看了少年一眼，转身招呼着两人进门。那边，宋振辉对陈虎说，“你带兄弟们回去城西的军置营。”
　　宅子倒是不小，然而这宅子却并没有王权贵族们的豪华，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得可怜。别说是亭台水榭，凉亭假石了，就是花花草草都是少得可怜。能看见的，只有那一间间朴素厢房。
　　身为一个王爷的下榻之所，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然而宋振辉的表情并没有半点不自然，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来到后院，阮诚铭带着两人到了书房门口。书房门口，守着两个手持兵器，穿着甲胄的护卫。进去通报之后，阮诚铭这才领着两人进去。
　　跟外面的风格如出一辙，这书房看起来也是冷冰冰的。
　　宋振辉来到书案前，向书案后的那名男子抱拳行礼，“王爷。”
　　长生的视线从宋振辉身上移开，转而落在男子身上，同男子的双眸对上。
　　男子生了一副好相貌。剑眉如墨，双眸似鹰一般锐利，薄唇显得一派冷酷，脸庞轮廓神刀鬼斧——纵然生的再好看，长生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然而与之不同的是，这男子的眼睛，竟是血红的。
　　见长生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眸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男子不禁挑起了眉，问道，“你不惧我？”
　　他似乎在对自己说话？长生歪了歪脑袋，作思考状。
　　见状，宋振辉解释道，“王爷，他听不懂我们的语言。”
　　宋振辉把遇见少年的前后事细致讲明后，男子看着少年的眼中便只剩下了好奇。他支起下巴，手指在脸侧轻点，“少数部族？大抵不是。”
　　“为何？”北梁和南梁所用之语相同，除了那些自有文语的蛮族，可还有其他可能？
　　“这少年长得秀致，白白嫩嫩的，哪里像那些膀大腰粗的蛮族？”男子道。
　　被这么一说，宋振辉也觉得无法反驳。少年长得好看，比女人都漂亮，跟那些蛮族当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男子盯着长生又细细地看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来了兴致，竟是吩咐阮诚铭去收拾个屋子给少年居住。
　　“往后这段时间，他就先跟着本王。回头等润之回来，看看他能不能听得懂这少年的话。”
　　阮诚铭带着少年走了。少年乖乖巧巧，没有丝毫的反抗。
　　宋振辉只是问，“王爷放心？”
　　“一个小孩罢了，若真是细作，搁在身边反而放心。”男子颇为不在意。抬手，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切言归正传，“说说，这次在那边可有发现？”
　　说起这个，宋振辉就有些头疼。他摇了摇头，“真不知是不是被那乡野村夫骗了，整座山，整片林子搜遍了都不见皇陵的影子。不过，既是羌族皇陵，想必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发现的。”顿了顿，他问，“王爷着急了？可是那位又催了？”
　　“本王倒是不急，就是宫里那东西总觉得自己活不久。”男子勾唇冷笑，“一场风寒就能让他提心吊胆，北梁的国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虽说诽谤君主乃是大罪，然而宋振辉却一副习惯了的表情，甚至有些赞同。
　　“那王爷，我们还找么？”
　　“不找了，歇一阵子回北凉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喜欢谁找，反正本王给足了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