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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皇同世 梁齐本家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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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齐本家梁汉公寺,乃太乙真人嫡系首徒,居湘湖府南门去百里青山脉青山宗,因玉始皇身陨点寝穴,开山遇到云气缭绕,红紫间隐有王者龙气,众仙家皆称落穴此处,御驾龙头,可保民安国泰,海清河晏。
朝廷遂放弃无极山皇陵选址,改金棺于青山脉。
可巧不巧的,竟在穴左三余丈处,发现金刚尊者遗骸,金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唬坏了一众军士。
太后听得消息,亲往礼拜,并许以金银珠翠无数,庄田千百六十奉香火,且建灵寺塔其身。
青山宗见老祖死后得如此哀荣,心满意足应了,并凭借此供奉扩门庭,广收门徒,一二年间,竟扩壮成一方霸主,笑傲江湖,领众游侠客与朝廷分庭对抗,势力可见一斑。
及至如今被大将军程青瓒击溃四散,余势依然不容小觑,在湘湖府临江一带实属土皇帝。
今日青山宗首徒梁齐一声令下,众人不管看戏的凑热闹的,还是心里藏奸,怀中悲悯的,莫敢不从,描摹了小仙童画像,大半夜的掀屋砸门,四下里寻找。
这样浩浩荡荡的,免不了未几就寻到了山脚小寺门前。
马三一马当先,举拳砸响门扉。
身后数人火炬高举,狐假虎威高声呼和一气儿,显得来势汹汹,令人胆怯。
和尚不疾不徐地替玉灏阳上药,对门口动静充耳不闻。
玉灏阳自失态中回神后,就一直有些愣,腹上伤口渗出新鲜血迹,染红了和尚修长五指,盆中清水渐渐晕染成浊色。
他听到外边撞门声愈响,见和尚依然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尊者怎么称呼?”
和尚垂眸,仔细替他包扎,闻言眼皮动也未动,淡声道:“奉尊。”
手底下的身体倏然紧绷。
奉尊和尚蹙眉,“放松,绷了劲,血止不住。”
一时间房内静谧,玉灏阳不知想什么,原本的话再说不出口。
等奉尊将伤口重新包扎好,玉灏阳挣扎着站起身来,草草冲他拱手行礼,“今日多谢援手,就此别过。他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相报。”
说完辄身便走,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奉尊抬手扯住他的胳膊。
“你内外伤皆重,这样出去,跑不出三里地必血竭而亡。”
玉灏阳此刻浑身冷热不知,浑浑噩噩间只一个想法,不论真假,必不能拖累了他。
抽回胳膊只倔着劲往后门走。
奉尊见说不通,眉目微沉,一抬手将人打晕,抱进自己的卧房,盖好寝被,弯腰将这张憔悴玉面定睛瞧了半晌,缓缓起身,准备去料理门前一众闹事者。
到得门口,开门看去,梁齐已经闻讯赶来。
奉尊冷面冷眼,开口问,“半夜扰民,想做什么?”
梁齐阴沉着脸伸手就要推开人往里走,一推不动,被奉尊一巴掌打落胳膊。
他道:“小寺不留无礼客,诸位请离开。”
说罢回手就关门。
梁齐顿时大怒,“竖子眼瞎!看清楚你爷爷我是谁?”
抬脚踹门扉。
木板门扇吱呀一声,应声破裂洞穿,木屑四散飞溅。
众人惊呼,掩面躲闪,心中对梁齐又敬畏几分。
这样力拔山河般的本事,果真不愧是青山宗首徒,名不虚传。
奉尊低头瞟一眼四分五裂的门扉,抬头问,“你待如何?”
梁文扬起下巴,抖擞道,“本真人找人,识相的让开来,且让我搜一搜,有你的好处。”
奉尊,“若我不允呢?”
梁文阴笑,“那便敬酒不吃吃罚酒,烧了你的寺,让你涨涨记性,记着见到青山宗叩首膜拜,就饶你一条命。”
奉尊念了一声佛,平静问道:“你找谁?”
“一个逃了的贱倌儿。本真人花钱买乐,却让人耍弄了,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梁文倒也不隐瞒,一一道来。
奉尊沉默片刻,低头道:“既是逃了,他定是不愿意,你又何必强逼于他。想来鸨儿定能赔你个更好的。”
梁文冷笑,“爷就看上他那张脸了。今夜非他不可!”
奉尊再次沉默良久。
就在梁文要不耐烦之际,他突然背手踱步走出寺门,四下里张望片刻,侧头问梁文,“你青山宗此刻临江镇门人都在此么?”
梁文以为他怕了。
“只来十之一二,收拾你一个野僧,绰绰有余。”
奉尊有些遗憾,摇头道:“可惜,若都来,本僧一并收拾了,临江小镇也能彻底清静一点。”
这话说得忒是狂妄。
梁文怒火丛生,抬手就打,却不及奉尊闪电般出手,擒住脖颈脆骨,错手一捏,只听咔嚓一响,喉骨已然粉碎。
梁文目露惊骇,瞠目赤面,急急喘息却不得,跪倒在地抽搐,片刻后青白着脸瞪圆眼,死不瞑目。
奉尊看也不看一眼,背着手淡淡扫视一圈。
“还有谁要闯我寺门?”
“.…..”
“还有谁属青山宗门人?站出来一并讨了这顿好打!”
众人吓得抖成一团,慌忙摇头退出好几步。
火把噼啪炸出火星,晚风凛冷,吹得火光摇曳不定,阴影如鬼魅悄然围将过来,形状森然。
众人不知为何,周身寒凉一片,心底发毛。
奉尊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晚风扬起僧袍衣角,鼓灌起来,窸窣窣作响不断。
他神态安然静默,眼底毫无温度,看在众人眼中,再不见原本的悲悯为怀。
反而似血江尸海中漫步而行的怒目金刚,以杀生为业。
他抬脚跨过尸体,吩咐一声,“临走别忘了把他带走,脏了我的寺门。”
众人喏喏称是。
奉尊背对洞开的大门,缓步走远,声音传来,“回去告诉青山宗,无极崖奉尊,恭候大驾。小寺的门扉还待诸位来偿。切莫让我等太久了……”
舞阳公子躲于人后,目睹梁文一招惨死,浑身如坠冰窟。
他怔然望着奉尊那张熟悉的脸。
前世种种在眼前闪过,心脏倏然狂跳,热烈如火,虽震慑于他的辣手,却掩饰不住两世来的情深思恋。
他来不及思考接下来如何面对青山宗的怒火,只想到小仙童竟在此时与奉尊相遇,不仅抢了他的先,且得了他的庇佑,便百爪挠心不得安生,想要不顾一切追进门去,却也知晓此刻他露面定得不了好。
恍恍惚惚间,被翻雪拉扯着回了凤溪院。
奉尊回到卧房,烛火炸裂摇曳,高大身影将床头一脸病容的酣睡之人严严实实笼罩。
他坐于床头,给他掖掖被子,瞧着玉灏阳无知甜睡,颊边一抹嫣红粉嫩,无端端勾出露骨风情来。
他定定望着,有一刻脸上的平静倏忽龟裂,露出动容。
他咬紧牙关,伸手掐起腻滑的脸颊,低骂一句,“觊觎你?不知死活的东西,凭他也配……”
房内昏烛爆出星花,光影闪烁。
脸颊之上,轻抚的温度离去,衣料窸窣声渐远,门扉吱呀一声开启又关上,只等到连脚步声也消失,玉灏阳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清明一片,不见丝毫沉睡的怔忪,全是莫可名状的复杂与冷漠。
*
夜依然沉,街巷悄无声息,除却天边一轮明月寂寞悬照,偶有犬吠应和一二。
玉灏阳捂着伤口,踉跄前行,额角渗出了冷汗。
趁人不备从寺庙中惶惶脱身而出,去向却一无头绪,玉灏阳站直身体,影影绰绰间能听到粉子巷喧嚣热闹的丝竹取笑声。
任何人的哀怒,都影响不了那处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玉灏阳啧声微笑,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惆怅矫情了。
他抚了抚衣袍,打定主意,不疾不徐朝那热闹处走去。
眼见粉头栏瓦近在眼前,拐角处突然跑出一人来,直直就要撞过来。
玉灏阳侧身躲闪,动作间扯到伤口,不由闷哼一声,鼻翼间浓重的酒味更让他胸口一滞,差点呕了。
来人本含含糊糊道了句不是要走,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顿住脚步咦了一声,辄身回来,站在玉灏阳身前探身仔细打量。
月光下,眼前人面如莹玉,双眸如含春水,带着惯常的薄蔑与泠清,目光轻飘飘落在朱峰身上,看得他浑身骨头都酥软了。
朱峰哈一声,啪打开扇子轻摇,风流道:“这不是我那眼高于顶的同窗才子小仙童么?这么晚了,是要去往何处?——哦,看我!真该打,竟忘了你出身妓楼,是要着家去呀!”
说着装模作样拿扇轻掩口舌,自己将自己逗得前仰后合。
玉灏阳缓过那股痛劲儿来,仔细打量眼前人,突然改变了主意。
朱峰见他半晌不语,登时不悦被如此漠视,“小爷跟你说话呢!”
说罢拿手就要推他。
玉灏阳闪开身躲了他的推搡,慢吞吞道:“在下玉灏阳,请教兄台名讳?”
朱峰一愣,面皮霎时挂不住,怒气冲冲道:“你他妈给我装个屁?同窗三年,前后桌整半年,你个龟孙——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先生的心头肉吗?”
玉灏阳默了默,然后拱手,略带歉意道:“……所以兄台怎么称呼?”
朱峰气结愠怒:“——玉灏阳!你别欺人太甚!!”
玉灏阳见将人气到跳脚,这才慢条斯理放下衣袖,冲朱峰挑眉一笑,迈步就走。
朱峰被他的挑衅一笑与漫不经心刺到心肌梗死,登时不依不饶,伸手扯住玉灏阳胳膊,“小爷让你走了吗!今日我朱峰要不让你——”
玉灏阳成功骗出对方姓名,也不耽搁了,回头斜乜,打断他的话道:“让我记得向你讨要欠我的银钱?”
朱峰余下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了个面红耳赤。
他鼓着眼睛瞪他半晌,恨恨道:“你不是目下无尘,看不上那些阿堵物么?怎么这会儿倒是不嫌弃那金银铜臭了?”
玉灏阳冷笑一声,“看不起是我的事,借银不还便是你的人品问题了。你就说罢,还不还钱?”
朱峰咬牙,“.…..还!——呵,看来你果真是名声扫地,忘恩负义被赶出门了!以前你岂会将这点钱放在眼底,如今倒跟我斤斤计较。”
玉灏阳微笑不语。
他目光扫过对方头顶的玉簪,那眼熟的式样与质地,俨然是舞阳公子那晚头顶那根的姊妹簪。
舞阳一个大头牌,总不可能跟一个嫩头后生私相授受,这朱峰也不是个能包头牌的财大气粗之人。
所以这根簪子唯一可能的来源,只能是从小仙童手中流落出去。
至此,玉灏阳对小仙童的印象又增加了个冤大头。
吃拿都寄托别人还能视金钱如粪土,这种秉性也是令人扶额无语。
朱峰吭吭哧哧,半晌不给个准话。
玉灏阳好以整暇道:“想赖账?”
朱峰被这句阴阳怪气一刺激,顿时跳脚,也顾不得因刚才喝花酒而囊中羞涩的窘迫了,“谁说小爷要赖账!!……小爷此刻身上银钱不够而已,对,下次!下次再还你——”
“不行!我现在就要!”玉灏阳断然拒绝。
朱峰瞪眼:“可我现在没有!”
玉灏阳哦了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赖账。”
朱峰气急,“我说了我没有!就一晚都等不得了你?没想到你撕开人皮,底下也是俗物一个,充满铜臭!”
玉灏阳冷笑,甩袖而走,“想赖账直说!明日我便上书院找先生问问,这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
朱峰登时大急,连连告饶,“还你还你还你!——你现在就跟我去家里拿去!”
玉灏阳顺着他拉扯的力道顿脚,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朱峰见他风轻云淡就顺驴下坡的样子,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总觉得自己像是上当了。
难倒这小仙童不是图遭厄运心生不忿要打击报复自己?
朱峰心下不得劲,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二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进了一座三进小院。
树影突然无风而动,一个黑影如落叶翩然而下,奉尊面色冷淡,月光下星目微敛,不动声色地目送玉灏阳进了同窗的别院。
*
九层天殿。
霞光万丈,云彩翻涌,一片祥和之气中,突兀响起一声惊惧交加的怒喝:“两皇双生?!——什么命?”
一声颤抖胆怯的惨叫后,有人怯怯回道:“禀吾主,两个人皇……合则生,裂则死。”
同一时,及卦山巅。
沉睡万年的神龙倏然睁开双眼,万千华彩在眸中转瞬即逝。
神龙缓慢眨了眨眼,悠远的长叹传出天际,“互咒互克,相辅相成。二皇同世,天命,果真逃不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