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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恩负义 难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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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玉灏阳终于能撑着下床来。
其间再未有人前来探望,倒是窗外偶有人路过,探头进来,俱是冷嘲热讽,言辞讥诮。
这让玉灏阳对翻雪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小仙童的名声当真不好听啊。
笎娘又开始念叨自家欠了舞阳公子多少人情,玉灏阳打断她。
“娘,你想离开这儿吗?儿子带你离开可好?”
玉灏阳望着窗边天际,问道。
笎娘吓了一跳,嗫喏着嘴,神情慌张,“能去哪儿呢?你不要想着一走了之,这儿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
玉灏阳扭头来看她。
他不是小仙童,不聋不瞎,这儿豺狼环伺,有人想要他的命,而他对对方一无所知,毫无头绪。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毫无自保的手段。
“当日我出事,娘你还记得具体情形吗?你知道我自醒来后,记忆总是雾蒙蒙的。”
听他说到这个,笎娘红了眼眶。
“娘当日在浣洗衣服,听你说要休息,晚间时候回来你并不在,只以为你在前庭忙碌,兀自睡了。哪成想你一夜未归,第二日都不见踪影。急坏了娘了……”
玉灏阳看她眼底落下泪来,将到嘴的质疑咽了下去,叹气服软,“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别难过了,再不惹你伤心了。”
一阵脚步跑来,马三那张阴沉长脸透过窗牖探进来,急急道:“小仙童,前边恩客找。鸨儿娘让你赶紧去。”
玉灏阳嗯了一声,“就来。”
笎娘着急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可你的伤才刚好转,怎能现在就待客去?你别去了,大不了再闹一场,反正你有舞阳公子护着。”
玉灏阳摇头,扶着伤口慢吞吞走了出去。
寄人篱下,就得有仰人鼻息的样子。
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看来小仙童能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乏笎娘的不知进退。
马三有些意外,原本想要快步跑远,倒是顿了下来。
“你竟没有哭嚎反抗?”他甚是惊奇。
他已经打算好了,若是小仙童法抗,就把恩客领过来,到时候将人得罪彻底,看舞阳公子还护不护得住他。
玉灏阳笑笑,“哭嚎丢了体面。还未谢谢当日救命之恩,来日但有吩咐,定不推辞。”
就是别给我查出你在取我性命这事儿里有份。
马三神色不自在,哼了一声“谁稀罕”,蹬蹬跑远了。
乌金西沉,已是傍晚时分,天际着了火,铺就一片赤红云梯。
玉灏阳迎着日阳,眯缝着眼,脑海中突然浮出一张俊野深刻的脸,刀斧凿出似的眉眼冷冰冰盯视过来,张嘴想说什么,突兀又消散。
他怔忪片刻,低头垂眸,加快脚步绕过假山假水的小院,进了前门楼子。
管弦丝竹泠锵作响,乐伎舞娘旋舞不止,肥浓香粉放浪调笑扑面而来。
玉灏阳站在门口,眼前的萤火辉煌纸醉金迷令他错愕不已,竟一时进退两难。
身后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语调阴沉粗噶,“进去!站这儿作甚?”
腹部一疼,玉灏阳闷哼一声,趔趄着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不远处走来的鸨儿娘见他低头耸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跨进门,又搡了一把他的肩膀,“赶紧干活儿!得罪了恩客,有你好生受的。”
“就是,白吃饭也十来年了,总要有个够数!”
“连个引门客都做不好,不都说读书人聪慧吗?怎的他就这么蠢笨如猪?”
“不是有张脸,可以接客啊。”
耳边俱是嘈杂喧嚣的讥讽,玉灏阳喘上来一口气,抬起了头。
周围人蓦的没了声息,都被他眉眼间的阴鸷戾气吓得缄口不语。
鸨儿娘正待要好好羞辱一番,此刻也心惊不已,抚着心口后退半步,迎着玉灏阳望过来的冷眼,张张嘴,发现自己被吓得出不了声。
玉灏阳复又低头,淡淡道:“听马三说前楼有人寻我。请问是哪个?”
鸨儿娘到底是鱼龙混杂中过了半辈子,什么恶人恶鬼没经受过,发现自己一时竟怵了这小兔崽子,心下暗恼,却也知晓此刻客人等着,不好跟他算账。
拿定主意后,阴沉刻薄的脸上挂了和煦笑容,一把拉过玉灏阳的胳膊将人往楼上带。
“可是你的好运终来了!青山派掌门首徒梁齐真人原本寻舞阳的,可惜了舞阳身子不适,真人与你曾有一面之缘,特特指出你来陪侍。”
“赶紧去,这是天大的机缘,得了真人的眼,指不定哪天就鸡犬升天了!”
说罢觉得自己话说得太软和,又敲打两句。
“给我把皮绷紧实了,若得罪了青山派,无极山上的老祖宗都救不得你!要作死滚出老娘的凤溪院再死,若连累旁人,老娘皮给你扒下来!”
说话间人已经上了二楼,驻足一间珠翠垂帘雅厢前。
鸨儿娘谄笑着冲房内招呼一声,“真人,小仙童到了,这就给您送进去?”
玉灏阳听得直蹙眉。
鸨儿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门里几息后传出低沉慵懒的一道嗓音,“进吧。”
鸨儿娘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又努嘴警告一番,推门将人塞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玉灏阳脸有些白,伤口被拉扯,痛感鲜锐,颇有点受不住了。
见半晌只听喘息不见人影,梁齐撩起眼皮,望向屏风后弯下腰的清瘦人影,先瞧不上这等缩头缩脑低头哈腰的谄媚样。
“过来。”
声音明明不大,落入玉灏阳耳蜗却如雷霆乍降,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从头压下。
玉灏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嘴血腥,心中再掩饰不住惊惧,抬头透过屏风看了过去。
“真是个废物!”
梁齐见他连一声棒喝都承受不住,心里起了腻味,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了,竟会听从一个贱倌儿的话,召见个龟爷。
他一挥袖将碍事的屏风扫倒在地,凝眸望过去,冷笑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怕成这样?”
玉灏阳缩在地上,忍着剧痛微微打颤。
梁齐等待片刻,不见回答,不耐烦地起身走过来,拿脚尖踹着玉灏阳的肩膀,将人踢翻在地,弯腰要摸骨时,突然僵住。
他死死盯着玉灏阳的脸,错愕,愤怒,狂喜,诸般情绪齐齐上脸。
“你叫什么名字?”
他捏着玉灏阳的下颚,左右摇晃,细细端详,甚至强行卸下他的下巴打量牙齿。
玉灏阳浑身冒冷汗,强喘一口气,任凭他如同打量牲畜一般估量一气儿,闭着眼只不做声。
梁齐面露满意,将他下巴合上,捏了捏玉灏阳的脸颊,动作轻浮,“脸不错。跟爷走吧,带你上青山习武,天大的机缘。”
玉灏阳咽下血腥,神色不掩痛苦道:“真人,我受伤了,走不了路。”
梁齐起身俯视,嗤笑一声,“□□之伤,何足挂齿。”
玉灏阳低头不说话。
梁齐不耐,又伸脚将人踹一下。
“没眼色的下贱东西,爷买你是给你颜面,就算生绑了你,谁又能奈我何!”
玉灏阳剧烈咳嗽两声,忍着嗓子眼的腥甜,知晓此刻没有选择余地,眨眨眼,一张口,哇一声将呕在心口的血喷出来。
梁齐吓了一跳,急急后退躲闪,面带晦气,厌恶道:“你不是犯痨病了吧?——还是你得了脏病?”
说到最后脸色阒然大变。
玉灏阳心思百转,知道装脏病不妥,只要随便问个人都知道是谎言,而他现在需要更为稳妥的借口拖延时间。
“真人明鉴,我还是清白童子身。只是近日受了点伤,虚弱罢了。”
梁齐将信将疑,拿犹疑目光上下觑他。
“只是受伤?”
“是。”
梁齐顿时松了口气,“皮肉伤不怕,一粒回还丹就能肉白骨,保你康健如初。”
玉灏阳登时惊喜抬头,“果真?!”
梁齐见状,面上露出薄蔑,讥诮道:“你也值得爷编话哄骗?”
玉灏阳闻言,咧嘴傻笑,“不才小仙童,多谢真人抬爱。”
梁齐嗤笑一声,扭身坐回卧榻边,“……姑且这样吧,你不需要收拾了,歇一歇直接跟我走吧。”
玉灏阳连忙跪拜在地叩首,嘴里万分感激,“承蒙真人高看。只是我还有一寡母在世,可否容我离别前告别一二,总要叫她安心一点。”
梁齐嗯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
玉灏阳见状,连忙叩头不止,哀求不断,惹得他甚不耐烦,摆手赶人,“去吧去吧,要见就见。三盏茶后门口等我。——对了,顺道把舞阳跟鸨儿给我叫进来。”
玉灏阳大喜过望,连忙爬起身来,捂着伤口兴冲冲开门出去。
甫一出门,脸上的青白在莹莹烛火下再掩饰不住。
笑意隐去,他眼底暗沉,垂眸下了楼。
*
舞阳公子捏盏啜一口香茶,对面翻雪滚了滚喉咙,有些紧张。
他倾身又替舞阳斟茶,慢声细气辩解道:“公子,当日我并非想要他的命,只小仙童言里言外对公子颇多诋毁,属实令人发指,这才一怒之下刺他一刀。翻雪知错了,还望公子原谅。”
舞阳公子垂眸不语,片刻后面露无奈。
“今日你是撞于我手中,我能看在往日情面替你压一压。若是别人找到这柄匕首呢?你待如何?少不得一番牢狱之灾。”
他有些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做事如此不仔细,总有你苦头吃的。”
翻雪忐忑的心倏地狂跳,不敢置信的定定望过来。
舞阳见状,轻笑,手指隔空点点他的额头,“傻样。”
翻雪激动之下,一把握住舞阳的手,“舞阳公子,你也是怜惜我的对不对?——舞阳,我可以为你死!”
舞阳公子抽回手,神色郑重又诚挚,“我不要你的命,只希望你能保重自身,别让自己涉险。”
翻雪热泪盈眶,啄米般点头。
舞阳公子又仔细询问当日情况,可有其他人目睹知情。
二人正细细喁语,外间突然嘈杂顿起,有人惊呼着小仙童,惨叫告饶声连连。
舞阳公子住了口,顾不得替翻雪扫尾,转望门口,眉心一跳,侧耳细听。
未几,桐花漆红兽雕门被一脚踹离门轴,巨声砸在地面,梁齐阴沉着脸迈步走进,冲惊诧的舞阳公子冷笑一声。
“你好样的!果真好样的!”他咬牙切齿。
舞阳公子不见惊慌,只回望着淡笑。
“真人这是怎么了?”
梁齐厉眼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翻雪,叫他滚。
等房内只剩两人,门口处留恋瞧热闹的人一一被梁齐吓跑后,舞阳公子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暗忖哪里出了错,正待要说话,梁齐接了话头。
“你给我的那个小龟爷跑了。”
舞阳脸色阒变,手中茶盏再端不稳,啪一声摔在地上。
他急急道:“怎的跑了?!”
你个废物!!!
跑了的玉灏阳正在各处暗巷子里乱窜。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时远时近,玉灏阳来来回回兜着,留下各种痕迹。
他体力愈发虚弱,眼前开始发黑,甚而鼓膜阵阵,实在辨不清周围环境了,这才踉跄着朝早先瞧好的狗洞钻去。
翻过防范妓姐儿倌哥儿逃跑的高耸围墙,入目一片竹林,叶簌簌响着,晚风吹起衣襟,灌满脖子,凉渗渗的。
玉灏阳闻到了旷野山峦的味道,心下微松。
他借着天上漏过来的月华辩着方向,猜着这一处正是凤溪院背北处,对面应是无极山。
不知行了多久,身后的杂乱脚步似乎消失了许久,竹林终于到头,一片洞天豁然出现,月华皎皎轻柔笼罩山野,飒飒松涛从远处传来。
玉灏阳扶着树歇了一下,轻笑着望向山脚下不远处的小寺,“瞧瞧我找着什么了?”
他并不耽搁,一步三晃走过去敲门。
门墩缝隙间有亮光闪烁,脚步声渐近,直至跟前,吱呀一声,一位手持烛火,身穿青布僧袍的和尚出现在门内。
玉灏阳靠着门框,抬手就要行礼,火光闪烁,照亮了和尚锃亮的头皮。
“小才受伤,路过——?!!”
*
梁齐本家梁汉公寺,乃太乙真人嫡系首徒,居湘湖府南门去百里青山脉青山宗,因玉始皇身陨点寝穴,开山遇到云气缭绕,红紫间隐有王者龙气,众仙家皆称落穴此处,御驾龙头,可保民安国泰,海清河晏。
朝廷遂放弃无极山皇陵选址,改金棺于青山脉。
可巧不巧的,竟在穴左三余丈处,发现金刚尊者遗骸,金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唬坏了一众军士。
太后听得消息,亲往礼拜,并许以金银珠翠无数,庄田千百六十奉香火,且建灵寺塔其身。
青山宗见老祖死后得如此哀荣,心满意足应了,并凭借此供奉扩门庭,广收门徒,一二年间,竟扩壮成一方霸主,笑傲江湖,领众游侠客与朝廷分庭对抗,势力可见一斑。
及至如今被大将军程青瓒击溃四散,余势依然不容小觑,在湘湖府临江一带实属土皇帝。
今日青山宗首徒梁齐一声令下,众人不管看戏的凑热闹的,还是心里藏奸,怀中悲悯的,莫敢不从,描摹了小仙童画像,大半夜的掀屋砸门,四下里寻找。
这样浩浩荡荡的,免不了未几就寻到了山脚小寺门前。
马三一马当先,举拳砸响门扉。
身后数人火炬高举,狐假虎威高声呼和一气儿,显得来势汹汹,令人胆怯。
和尚不疾不徐地替玉灏阳上药,对门口动静充耳不闻。
玉灏阳自失态中回神后,就一直有些愣,腹上伤口渗出新鲜血迹,染红了和尚修长五指,盆中清水渐渐晕染成浊色。
他听到外边撞门声愈响,见和尚依然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尊者怎么称呼?”
和尚垂眸,仔细替他包扎,闻言眼皮动也未动,淡声道:“奉尊。”
手底下的身体倏然紧绷。
奉尊和尚蹙眉,“放松,绷了劲,血止不住。”
一时间房内静谧,玉灏阳不知想什么,原本的话再说不出口。
等奉尊将伤口重新包扎好,玉灏阳挣扎着站起身来,草草冲他拱手行礼,“今日多谢援手,就此别过。他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相报。”
说完辄身便走,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奉尊抬手扯住他的胳膊。
“你内外伤皆重,这样出去,跑不出三里地必血竭而亡。”
玉灏阳此刻浑身冷热不知,浑浑噩噩间只一个想法,不论真假,必不能拖累了他。
抽回胳膊只倔着劲往后门走。
奉尊见说不通,眉目微沉,一抬手将人打晕,抱进自己的卧房,盖好寝被,弯腰将这张憔悴玉面定睛瞧了半晌,缓缓起身,准备去料理门前一众闹事者。
到得门口,开门看去,梁齐已经闻讯赶来。
奉尊冷面冷眼,开口问,“半夜扰民,想做什么?”
梁齐阴沉着脸伸手就要推开人往里走,一推不动,被奉尊一巴掌打落胳膊。
他道:“小寺不留无礼客,诸位请离开。”
说罢回手就关门。
梁齐顿时大怒,“竖子眼瞎!看清楚你爷爷我是谁?”
抬脚踹门扉。
木板门扇吱呀一声,应声破裂洞穿,木屑四散飞溅。
众人惊呼,掩面躲闪,心中对梁齐又敬畏几分。
这样力拔山河般的本事,果真不愧是青山宗首徒,名不虚传。
奉尊低头瞟一眼四分五裂的门扉,抬头问,“你待如何?”
梁文扬起下巴,抖擞道,“本真人找人,识相的让开来,且让我搜一搜,有你的好处。”
奉尊,“若我不允呢?”
梁文阴笑,“那便敬酒不吃吃罚酒,烧了你的寺,让你涨涨记性,记着见到青山宗叩首膜拜,就饶你一条命。”
奉尊念了一声佛,平静问道:“你找谁?”
“一个逃了的贱倌儿。本真人花钱买乐,却让人耍弄了,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梁文倒也不隐瞒,一一道来。
奉尊沉默片刻,低头道:“既是逃了,他定是不愿意,你又何必强逼于他。想来鸨儿定能赔你个更好的。”
梁文冷笑,“爷就看上他那张脸了。今夜非他不可!”
奉尊再次沉默良久。
就在梁文要不耐烦之际,他突然背手踱步走出寺门,四下里张望片刻,侧头问梁文,“你青山宗此刻临江镇门人都在此么?”
梁文以为他怕了。
“只来十之一二,收拾你一个野僧,绰绰有余。”
奉尊有些遗憾,摇头道:“可惜,若都来,本僧一并收拾了,临江小镇也能彻底清静一点。”
这话说得忒是狂妄。
梁文怒火丛生,抬手就打,却不及奉尊闪电般出手,擒住脖颈脆骨,错手一捏,只听咔嚓一响,喉骨已然粉碎。
梁文目露惊骇,瞠目赤面,急急喘息却不得,跪倒在地抽搐,片刻后青白着脸瞪圆眼,死不瞑目。
奉尊看也不看一眼,背着手淡淡扫视一圈。
“还有谁要闯我寺门?”
“.…..”
“还有谁属青山宗门人?站出来一并讨了这顿好打!”
众人吓得抖成一团,慌忙摇头退出好几步。
火把噼啪炸出火星,晚风凛冷,吹得火光摇曳不定,阴影如鬼魅悄然围将过来,形状森然。
众人不知为何,周身寒凉一片,心底发毛。
奉尊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晚风扬起僧袍衣角,鼓灌起来,窸窣窣作响不断。
他神态安然静默,眼底毫无温度,看在众人眼中,再不见原本的悲悯为怀。
反而似血江尸海中漫步而行的怒目金刚,以杀生为业。
他抬脚跨过尸体,吩咐一声,“临走别忘了把他带走,脏了我的寺门。”
众人喏喏称是。
奉尊背对洞开的大门,缓步走远,声音传来,“回去告诉青山宗,无极崖奉尊,恭候大驾。小寺的门扉还待诸位来偿。切莫让我等太久了……”
舞阳公子躲于人后,目睹梁文一招惨死,浑身如坠冰窟。
他怔然望着奉尊那张熟悉的脸。
前世种种在眼前闪过,心脏倏然狂跳,热烈如火,虽震慑于他的辣手,却掩饰不住两世来的情深思恋。
他来不及思考接下来如何面对青山宗的怒火,只想到小仙童竟在此时与奉尊相遇,不仅抢了他的先,且得了他的庇佑,便百爪挠心不得安生,想要不顾一切追进门去,却也知晓此刻他露面定得不了好。
恍恍惚惚间,被翻雪拉扯着回了凤溪院。
奉尊回到卧房,烛火炸裂摇曳,高大身影将床头一脸病容的酣睡之人严严实实笼罩。
他坐于床头,给他掖掖被子,瞧着玉灏阳无知甜睡,颊边一抹嫣红粉嫩,无端端勾出露骨风情来。
他定定望着,有一刻脸上的平静倏忽龟裂,露出动容。
他咬紧牙关,伸手掐起腻滑的脸颊,低骂一句,“觊觎你?不知死活的东西,凭他也配……”
房内昏烛爆出星花,光影闪烁。
脸颊之上,轻抚的温度离去,衣料窸窣声渐远,门扉吱呀一声开启又关上,只等到连脚步声也消失,玉灏阳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清明一片,不见丝毫沉睡的怔忪,全是莫可名状的复杂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