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旧事》吴铭

9、路口选择

　　江边小城，条件艰苦，并不是什么男男女女谈恋爱的天然圣地，然而此时，年轻而有活力的女孩拿着一根细软的狗尾草，插在少年乌黑的发间。

　　少年头上戴着精美的冠，头上的狗尾草反而让他看起来有些可笑。

　　女孩儿笑得比蜜糖还要甜“客，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们熟吗？”林莹抚摸着头上狗尾草的绒毛。

　　“你敢说你老是来我店中，不是因为喜欢我？”女孩笑意盈盈的眼眸注视着少年。

　　“你如何知道我是喜欢你，而不是馋你店中的鱼？”

　　“南来北往，许多的人，我早在店里看倦了，你第二次来，没带那个娇气的小弟弟，我便知道你是喜欢我了”

　　江边的土湿湿的，一切都是褐黄色的，野草们都冒的老高，就算有风吹过，也是静悄悄的，仿佛无一个多余的人。

　　“原来你这么聪明啊”林莹抓着女孩儿软软的手“我竟是小瞧了你”

　　“就像你第一次见我时，把我认成跑堂的么？”女孩儿拉着少年的手，开始在江边湿湿的土地上转圈，却被少年拽入怀中。

　　柔软的身体贴上健实的身体，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少年松开女孩儿，对她耳语道“太聪明的女孩儿往往都不可爱”

　　女孩儿笑道“我的聪明足够把我的店打理好就是，剩下的可爱，就留给我的男人吧”

　　林莹噗的一声笑出来“男人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平复着呼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少年红着脸，微低着头。女孩儿伸出一双手，抓住少年白皙秀美的手“哥儿，你看我可爱吗？”

　　犹豫了片刻，少年的手环上对面柔软的腰，微微的低头，两人都侧着脸。

　　正要亲吻上对方。突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沙沙的逃跑声，那声音一脚深，一脚浅，慌不择路。

　　林莹迅速反应过来，坏了。女孩儿试图挽留，在他背后叫着“哥儿”

　　但也撵不上少年奔走的脚步。

　　林莹站在房门前，平复着呼吸。容霜拉上床帘，同样平复着呼吸，他跑得汗流浃背，双脸通红，豆大的泪珠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他这是又被抛弃了吗……

　　他不是故意跟踪林莹的，只是他像个孤魂，像个幽灵，除了跟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与这世间相处，可他又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孤魂跟着他，究竟是给了他陪伴，还是要把他拉入地狱。

　　不过，现在已经很明白了，林莹选择，抛弃他。

　　容霜听着林莹熟悉的脚步，走近自己的床帘。“陛下，您在吗？您还好吗？”

　　容霜强忍着哭声，用袖子擦干眼泪，他想，就算是孤魂，也有为自己的幸福一搏的权利吧。

　　“别打开帘子”

　　“是的，陛下”林莹谦恭地站在帘外。

　　“我想了想，我们出来太久了，还是和车队在一处比较好”就让这场闹剧快点结束吧，容霜想。

　　“可如今，江河还不能通船，我们还走不了，陛下”

　　“江河不能通船，就不走江河，走陆路，朕还就回不了京了？”

　　“陛下，走水路要快捷的多呀！”

　　“那你告诉我，水路几时能通？半月？一月？一年？还是十年！我看，侍卫大人是想长久在此地，不回去了吧！”

　　“陛下！”林莹跪伏在地上。

　　“朕给你个机会，你不跟着朕，就永远也别跟着朕了”容霜强忍着泪水，转身就走。

　　林莹放心不下，紧跟着他，容霜的暴走，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林莹浇了个透心凉，爱情就像甜酒，把他给甜醉了，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亡国之痛，忘了贱奴之苦，忘了唆使容霜弑叔，杀师之狠绝，忘了自己是匹狼，更想不起来与他同病相怜的容霜。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直未断，到了车队休息之处，容霜松了一大口气，他眼中仍有眼泪，不过是高兴的。

　　林莹跟着他来到车队休息的临时营地，容霜走过，尽是行礼之人，跟着容霜到了帐中，容霜转身，两具欣长的身体相撞。

　　“谢谢你”

　　“陛下……”若说林莹在这之前还有一丝侥幸和遗憾的话，这一刻，他明白了，他想他是对的，选择是对的，人也是对的。

　　他也紧紧抱住了容霜“臣糊涂了，对不起，再也不会丢下陛下了。”

　　两人在车队临时搭建的营地过了一段平淡的日子，还好，没有多久，水运便恢复了，顺水行舟，很快便回到了西京。

　　西京的局势也不容乐观，启人与姜人的生活习惯相去甚远，这一点在启国贵族众多的西京尤为明显。

　　顶着两头的压力最大的，就要数启国皇帝陛下容霜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方多一点哪一方少一点都要引起莫大的非议。

　　“啪！”竹书被扔在地上，“齐候以朕叔自居，指责朕忘本，他是觉得朕弱小可欺吗！”

　　林莹端来碗润喉清肺的粥，替容霜拾起地上的竹书“齐候是个粗人，陛下何必与粗人动气”

　　“我不知偏袒过他们多少，他们为何就是不知满足？”

　　“你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林莹不敢看。

　　容霜怒道“你不信任朕”

　　林莹认真道“不是不信陛下，只是历朝都有规矩，服侍之人不得干政”

　　“你不是服侍之人，你是我的侍卫”

　　“侍卫也不……”

　　容霜盯着那碗汤“你要是不看，我以后就再也不喝你送的汤了”

　　林莹笑嘻嘻地打开那卷竹书，言辞确实不堪。

　　“怎么着？被气着了吧，不能朕一个人被他气，被他骂”

　　林莹收拾着书案“人心不足蛇吞象，这窟窿是陛下怎么填也填不住的”

　　“我想也是，这乱象积压甚久，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能弃之不管了”

　　林莹缓缓道“想要快速解决乱象，最好的法子就是快刀斩乱麻”

　　容霜停下喝汤的勺子，想要拉林莹和他一同坐在椅子上，林莹清楚得很，这是一张什么样的椅子，是万万不敢坐的，容霜也不勉强他，林莹就侍立在一旁，缓缓道出他的见解。

　　容霜对于从姜俗还是从启俗并没有太大的介怀，可能他的母亲是一位原原本本的姜人的缘故，他对姜国习俗好感甚佳，一地一俗，这里毕竟不是广袤无垠，青天绿草原来的大启了。

　　连林莹都觉得，容霜比他更像一个……姜人。容霜是下定决心，铆足了劲要改变，餐桌上原本是一半的姜国本地菜，一半的启菜，如今启菜只剩下了两道，有日容霜和林莹一起共进晚餐时，竟说“不如都换成姜菜吧，也省事些”

　　林莹吓出了一身冷汗，半晌发现容霜说的真心实意“陛下不怕那些老头子说陛下忘本了吗”

　　容霜轻哼一声“我看大启朝的本，就是朕有没有划给他们新的马场，如果划给他们，那便是没有忘，如果没划，那就是忘了”两个少年一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林莹道“陛下不可操之过急，还需谨慎才是”

　　“朕明白，再说朕不是还有你在身边吗”

　　“谢陛下抬爱”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抬不抬爱的”

　　这话林莹没法接，只能摆出更谦恭的样子。

　　对于启国的贵族来说，虽还沉浸于贵族之间享乐宴饮的奢靡生活，但许多人都感到，一些不利于他们的气息在迫近。而相对来说，一些姜国原来的读书人，似乎看到了点点光亮。

　　许潜，学问与贤名兼有，容霜遣羽车去接他，一是为了表达诚意，现在的大启真的很需要这样的人才。二是为了“招摇过市”，表达皇帝求贤若渴和做出改变的决心。

　　容霜觉得似乎派一架华美的马车去接，还不够有诚意，于是在得到林莹的支持下，亲自到了城头迎接。

　　清晨，林莹为容霜系上腰带“陛下也不必穿的太隆重，反而吓坏了他”

　　“朕也觉得，你现在为朕挑选的这身衣裳就刚好”

　　林莹抬头，正对上容霜微弯的嘴角，他们现在是越来越默契了啊，林莹看着容霜的样子，容霜看起来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眼中仍旧清澈，面容依旧柔和俊美，从未见他如此兴致勃勃地做一件事，想要把它做好。

　　林莹与容霜坐在城楼上休息，华而不实的服饰穿在身上，并不那么舒服，但容霜还是忍耐着。

　　林莹看他辛苦，不忍道“陛下，吃些水果吧，会舒服些”

　　容霜无奈道“弄脏了衣服，失了礼仪就不好”

　　林莹拿出一条手帕，靠近了容霜“陛下吃吧，我替陛下撑着”

　　幸亏是在屋内，不然他俩这姿势实在太过奇怪，容霜一丝不苟地吃着水果，林莹在他脖颈处抻着一条帕子，令人望之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