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成为拥有绝世美颜的喜剧演员》百言道长

9、第一场戏（二）

　　格兰森这话说中了我的想法。我确实想当演员——想当一个好演员。

　　我一开始的确是冲着五英镑和电影行业赚钱这方面来的……不得不说艾德这张脸给我提供了无比优越的先天条件，我只需要努力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能力，无数的电影制片厂和只想赚钱的导演就会把我努力把我捧上天，打造成针对女性的票房灵药。我最开始能获得阿尔瑞特这个角色凭借的是什么，当然是脸啊！艾德的脸比绝大多数的演技出色的演员都符合这个角色。

　　但是，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我是一个好演员，是一个能被真正喜爱电影和戏剧的观众所赞赏的好演员，而不是吃一辈子的相貌红利，成为什么著名的电影男花瓶，在虚假的名气里虚度半生。

　　我和格兰森说了我想当专业演员的想法，他说，“你可以直接和老艾尔伯提，我觉得他也有将你留在剧院当正式演员的想法。说真的，我很惊讶，也很高兴你能放下芥蒂来当演员。”

　　我怎么觉得艾导这几天对我简直是大写的嫌弃……说起来，格兰森好像知道一点这个倒霉孩子过去的经历，所以才这么说。

　　“你不要被他评价你表演的话吓到了。他其实很欣赏你能够不自恃外貌，努力学习表演的认真态度。”

　　我表示怀疑……无论如何，我还是等这次演出结束后再和艾导提吧。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怂……万一他老人家又黑着脸，抽着雪茄，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我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向彼得和路易斯说了我要当演员的事情，他们俩的脸上瞬间变成了惊愕的表情，连吃饭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难道艾德小时候发生的事真让他和他爸妈对演员这个职业产生了这么大的抗拒？

　　“艾德，”老彼得开口了，“如果你还没有放下从前的事，就不要委屈自己去当演员了。我知道最近家里很穷，但我已经在尝试找工厂的工作了——你没有必要这样。”

　　“……我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放弃现在更好的机会。”我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我并不是委屈自己去当演员，而是我确实想从事这份工作。”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能放下“过去的阴影”是因为那阴影实际上不是我的……

　　路易斯好像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饭后去在房间里翻着原艾德书柜里藏的几期《海滨杂志》。这孩子买这个杂志就是为了看里面连载的福尔摩斯破案故事。事实上我也一样，对其它那些肥皂故事没什么兴趣；就是觉得在这个柯南道尔还在世的时代看一看原装的海滨杂志有种魔幻的感觉……

　　我瞟了一眼书桌上摆着的那本我借来的《戏剧表演知识基础》和那叠我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剧本。我果然还是那个考试前一晚不复习只摸鱼的少年……

　　房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和路易斯的声音，她在门外叫我的名字。

　　我打开房门，路易斯站在门外，“艾德，我能进来和你谈谈吗？”

　　“……好。”我点了点头，搬了一把椅子在书桌前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准备好听她开口。

　　“艾德，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的有一天能放下过去，去从事演员这个行业。我希望，也相信你是真的摆脱了过去的阴影——你一向都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其实我已经说了太多谎了，为了维持住这个马甲……

　　“我和彼得已经谈过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们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这也是上帝的旨意，不是吗？你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你又能放下过去的事情，一定是你的善良和责任心感动了万能的主，主才会眷顾你，眷顾我们。

　　不论你当不当演员，今后是否有名气和财富——我，我和彼得，都希望你能健康且幸福。”

　　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她那张被艰难的岁月磨去了颜色的消瘦的脸，除了一句“谢谢”我竟然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突然感到很心酸。万能的主没有眷顾这个家庭，她的儿子艾德早已经死于大病。现在站在她面前，被她用关怀和希冀的眼神注视的其实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星期的陌生人。我面对她，只能代替死去的艾德说一句“谢谢”。

　　刚到这个时代、这座城市，成为另一个人的时候，我相当排斥这个身份。凭什么我要放弃我的人生，去成为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我承认我貌不惊人、收入不高、天资平庸，但我也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啊！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电脑游戏的存档数据！哪怕是我以这个身份行动的时候，我仍然对它有难以排解的疏离感——我只知道艾德是艾德，我是我，我是那个朝九晚五加班加点的社畜，是一个平凡但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但每当我感受到彼得和路易斯，还有格兰森对我，或者说对原来的艾德真诚的关怀的时候，我总能清醒的认识到，艾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相比这个可以在另一条轨道上继续人生的我；原本的艾德才是更加不幸的那一个。他独立、善良、对家人负责，对朋友真诚，品德足可以称得上高尚，却被一场大病带走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而且如果没有我的“从天而降”，这个家庭更不知道会陷入怎样的困境。

　　我知道，他们的不幸是被社会所抛弃的必然，但我更知道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是无辜的牺牲品。我不是那种见一个就帮一个的滥好人，但我无法在目睹悲剧发生甚至切身体会悲剧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忽视一切。

　　我头一次想以艾德的身份活下去，为了这个善良而不幸的可怜人，为了这个遭受不公的家庭。

　　也为了我另一条人生轨迹上的未来。

　　……

　　周日上午，是我们舞台剧上演的日子。

　　我拿出了被领导逼着发表演讲的勇气来到了舞台幕布后的位置，然而还是被剧院里那密密麻麻的观众阵仗给吓懵了一会儿。

　　这可是在剧院里啊！面对来着各个不同阶层的对戏剧了解颇深的观众，和以前那种在学校大礼堂演讲面对一群坐下来就开始玩手机嗑瓜子的二混子学生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我知道这出戏的人气八成会很高，但我没想到这么恐怖，座位全都坐满了……

　　艾尔伯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紧张，你现在的表演水平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了——而且观众对于相貌出众的演员总是宽容的。”

　　艾导连安慰人听着都像讽刺人……我的笑容有点僵硬，他预想的究竟有多差？

　　我登台的时候听见了几位女士轻声的惊叹……看来我要重新评估现在的这张脸的颜值等级了。

　　除此之外，就是整整一场戏比我想象的药快得多。我苦心准备了三天的戏，在演出的时候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为了保证演出的状态，我经历把注意力放在表演本身上，眼睛只看舞台的布景和演员，故意没有看观众的反应——或许是害怕看到观众失望的眼神或者指指点点的动作；或许是万一观众的反响比较好，我又会无心表演……

　　舞台剧结束全体演员谢幕的时候，观众席想起来雷鸣般的掌声。本着凡事往坏了想的观念，我只是在庆幸自己没有拖整出戏的后腿。

　　我在下台的时候听见了艾尔伯对我说了三天以来最顺耳的一句话：“演得不错。”

　　我总算放心了。

　　下午离开剧院的时候，我和剧院里的人打了招呼，去主办处拿了五英镑的报酬后急匆匆地走了。

　　我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