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妻法则》窨九

37、心囚(一)

　　糯米和粽叶的清香飘散在逼仄的小医馆内。纪臣霄搬了三个小板凳，加上江陌和徐阳，围在一个大木盆旁边坐下，颇有些一家三口的意思。
　　鉴于总裁大人常年居住在迪拜，纪臣霄并未掌握包粽子这一高端技术，终于给了江陌大显身手的机会。

　　只见江陌手指灵巧的一转，粽叶就在手中窝成一个旋。还不待他拿糯米，徐阳就已经把拨浪鼓放在一边，捧着一大捧糯米要倒进去。
　　江陌只让他倒了一点点，自己往里塞了两颗蜜枣，再让他倒了一点点，双手一掐，在手间一转，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个可爱的小粽子便成型了。
　　纪臣霄拿草绳给粽子打了个丑兮兮的结。

　　徐阳新奇得厉害，拿着粽子在手里滴溜溜的转，眼睛亮亮的，想鼓掌，可左手还有粽子，孤掌难鸣，就拉着江陌的一只手，跟江陌鼓掌，笑道：“爹爹棒！”
　　江陌禁不住失笑出声。

　　这是徐阳第二次叫江陌爹爹，第一次是方才在闫玉絜面前。

　　那一声催生生的“爹爹”……好家伙，把江陌惊得差点儿当场迎风生呛过去。

　　本来江陌和闫玉絜只是直愣愣的互相看，被这活宝一搅和，场面一度变得十分精彩。闫玉絜再次展示了他“屁话不说当场就跑”的本领，比当年柳树下强吻江陌被扇了一个巴掌后跑得更加迅捷。

　　一场久别重逢，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了。

　　若问江陌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他大概只有三个字来形容——没感觉。

　　是真的没感觉，连江陌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年秀水镇的那一年时光，江陌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那晚他在纪臣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第二天嗓子哑得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当年闫玉絜强吻了他，隔天就撂挑子走人，把江陌自己留在秀水镇，百口莫辩。江陌一直以为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再见到闫玉絜，势必要用尽生平气力，把他打得脑瓜子开瓢。
　　可如今真的再见了，江陌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不在乎了……可见江陌此人，对自己的了解程度相当低。

　　不过这么说江陌，也有些冤枉。

　　毕竟他现下非常清楚且确定，年少时浓烈的依赖和深切的恨意都已随风逝去，他如今过得很好。纪臣霄就在身边，有家人、有朋友、有热闹又可爱的乡亲们，平淡且幸福。
　　这次不是逞强，是真的。

　　哦，对了。
　　还多了个便宜儿子。

　　江陌歪头，问徐阳：“你不是‘太上老君”么，怎么唤我‘爹爹’？”
　　徐阳学着江陌的模样，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说：“老君，等。”

　　……这话，一般人还真理解不了。
　　幸好江陌不是一般人。

　　他跟癔症病人的缘分不可谓不深厚，很快便理解了徐阳的意思，笑道：“你是说，等一会儿你才是‘老君’，现下，是我的儿子？”
　　徐阳乖巧的点了点头，扬着一张小胖脸，嘿嘿的冲着江陌傻乐。

　　原来这位祖宗，脑子里拿的是两套剧本，现在这套剧本，叫《江医师的儿子》。

　　“儿子”这两个字说出口，在口腔中引起了奇异的回味，江陌喃喃的咀嚼了半晌。
　　见纪臣霄闷闷的坐在旁边，把里面的糯米搅和得不得安息，知道他在生闷气。便指着纪臣霄，笑着问徐阳：“那他是你的什么？”

　　江陌用余光暗戳戳的打量着纪臣霄。纪臣霄抬起头看着徐阳。
　　徐阳有些苦恼，问江陌：“他，你？”
　　“夫妻。”江陌说。
　　徐阳表示不解。
　　江陌从木桶里捞住纪臣霄的手，牢牢地握住，在徐阳面前晃了晃，同他解释道：“就是和我一起度过一生的人。”
　　徐阳问：“你，他，一起？”
　　江陌给徐阳比了个大拇指。
　　徐阳于是对着纪臣霄叫：“爹爹。”

　　纪臣霄：“……”
　　哪儿捡的便宜儿子，他不要。

　　江陌冲纪臣霄眨了眨眼，纪臣霄懂他的意思——孩子又不懂事，陪他玩玩嘛——于是没好气的问：“他是爹爹，我也是爹爹，那你以后叫爹爹，叫的是谁啊？”

　　这问题把徐阳难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粽子也不包了，抱着膝盖，把小脑袋搁在膝盖上，手一下一下的抓着头，看起来很是郁闷。

　　欺负了“便宜儿子”，纪臣霄心情顿觉轻松了些。徐阳思考人生的时候，天上打雷也叫不醒他，纪臣霄终于能跟江陌说上几句话。他尽量以一种十分平静且淡然的语气问：“那人，你认识？”
　　江陌有点儿想笑，念及此情此景实在不宜再给纪臣霄火上浇油，于是老实地说：“你也认识。”
　　“闫玉絜？”
　　江陌乖巧的应了一声。

　　呵。

　　纪臣霄语气不善道：“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唉。”江陌无辜地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新上任的知县。”

　　纪臣霄不说话了。
　　他心里不爽，感觉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他在心里暗戳戳的咒骂《霸道总裁和他的Omega夫人》的作者，为什么不能把他写成一个国家总统，然后带着丰富的从政经验，在这里翻云覆雨，最好直接当皇帝。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怀里抱着小陌美人儿，再拿鼻孔狠狠的羞辱闫玉絜这个王八蛋，把他发配到边疆掏粪去。

　　小说里自己不是挺牛逼的吗？
　　妈蛋，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点心——纪臣霄在心里郁闷的评价自己。

　　纪臣霄难得郁闷，江陌看着实在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纪臣霄就是好心情。索性粽子也不包了，凑上前去，准备偷偷亲一口纪臣霄，纪臣霄却突然诈尸一般，身体直挺挺，眼睛亮晶晶，一拍大腿，叫道：“知县算个屁！”
　　江陌：“……”

　　“他老婆有我老婆好吗？他长得有我好看吗？——笑话。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没有爷爷这等玉树临风，知县算个屁！”
　　纪臣霄脸上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看起来十分满意。
　　这人……自恋本色真是一点儿不改。

　　徐阳附和道：“爹！对！”
　　纪臣霄吓了一跳：“你叫我什么？”
　　“爹！”
　　“那他呢？”纪臣霄指着江陌。
　　“爹爹！”
　　……如何区分江陌和纪臣霄，原来是个数学问题。

　　纪臣霄暗自讶异这小子是不是更疯了，江陌却觉得有趣。他对着徐阳，拿手指了下自己。
　　“爹爹！”
　　又指了下纪臣霄。
　　“爹！”

　　这下子，徐阳可是叫出了乐趣。他一会儿指着江陌——“爹爹！”，一会儿指着纪臣霄——“爹！”。
　　他笑得嘴根咧到了后脑勺，大声唤道：“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小阡——来找你哥啦？”医馆外，一个中年妇人同江阡招呼道。
　　“嗯呐！大娘。”
　　江阡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却停在了医馆门口，莫名其妙的小声嘀咕道：“我哥他们在屋里做什么呢？怎么三口人笑成这样……”

　　端午之后，纪臣霄就要出一趟远门，跑生意，没个把月回不来。他本想江陌同他一起，可徐阳在医馆里，又担心江陌扛不住路途颠簸，只得作罢。一直到端午，人都是闷闷的。
　　奇怪的是，新任的知县大人似乎只是来露了下脸，遇到江陌后，翌日，便无声无息的走了。
　　也不知徐阳这癔症是有了好转，还是更严重了，这段时日，他时而是“太上老君”，时而是江陌和纪臣霄的“便宜儿子”，一人饰双角，好不忙活。
　　他很喜欢江陌当初留下的那只拨浪鼓，连“炼丹大业”都能放到一边，也不怎么折腾他的两位“座下童子”了，手里拿着它整日呼啦啦的转，倒是消停了许多。

　　江陌在镇口送纪臣霄出发，徐阳正在家里睡大觉。
　　纪臣霄提前招呼过江阡，要她常去她哥那儿，看着江陌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又跟刘招财和婶婶打了好一通招呼，请他们照看着江陌，怕他应付不来徐阳，又怕他病。这一番下来，磨磨唧唧的，险些就要撂挑子不走了。

　　说起来，刘招财也是个活宝。
　　端午时，江陌和纪臣霄去刘家送粽子，刘招财先是掉了一层下巴，江陌又玩性大发，叫了他一声“招财”，刘招财的两层下巴顿时尸骨无存，哈喇子和着鼻涕淌了一宿，至今下巴没合上。

　　纪臣霄拉着江陌的手，那些话来来回回嘱咐得江陌耳朵要生茧。
　　江陌本来挺不舍得纪臣霄走，结果被这厮墨迹的恨不得一脚把他踹飞了，无奈道：“你早些出发，也能早些回来。”

　　满心满眼，皆是嫌弃。
　　纪臣霄十分受伤，委屈巴巴的亲了口江陌的小嘴儿，淡定的小丁在马上咳得险些断了气。

　　江陌的脸皮被纪臣霄的肉麻练得厚了不少，光天化日之下与情郎偷情，竟然也能面不改色。
　　他听到小丁的动静，医师职业病发作，又真切地忧心道：“小丁哥，你咳个不停，可是身子不舒坦？”
　　“不是。”小丁义正言辞，当即否认。

　　纪臣霄轻笑一声，为江陌拢紧了衣衫，攥着他的手，低声说：“记得你说的话。”
　　江陌轻轻应道：“记得呢。”
　　纪臣霄说：“再说一遍。”
　　江陌扭捏：“我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
　　“最后一遍，说完，我就走了。”

　　好吧。
　　江陌抿了抿唇，踮起脚尖，轻轻碰了一下纪臣霄的唇，凝视着纪臣霄，声音虽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说：“待你回家，我娶你。”

　　“等我回来。”
　　纪臣霄在江陌额上留下了一个缠绵的吻，终于上马离去。

　　黄沙扬起，江陌的身影越来越小，终至不见。

　　纪臣霄每次出门都满心的不乐意，何况这次去得这样久。
　　小丁见他面色不虞，调侃道：“臣霄，你的眉头快挤死一只苍蝇了。咱们最多不到七月就能回来，顺利的话，能挣上好大一笔，之后也不必总出门了。一个多月的光景，刘公子和小阡都照看着，江公子最近身子不错，我瞧着还胖了些呢，乡亲们待他好，徐阳最近也老实，你呀——可放心吧！”

　　纪臣霄叹了口气，小丁说得确实有理，当下心里稍定了些，双腿一夹，扬起马鞭，便要加速出发。
　　那马鞭是江陌为他置办，十分结实，纪臣霄扬得不重，它却“啪”的一声——

　　竟是迎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