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喀琉斯的影子》杨五

2、一、阿浦

　　“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我望着漆黑，躺在陌生的床上，手臂上枕着一个身材姣好不知姓名的少女，听着她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样绝望地想。
　　我刚满18岁。我吃得香睡得好，有使不完的力气，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我学习成绩优异，是校广播台的骨干，我总是忙忙碌碌地在各栋教学楼奔波。
　　我最喜欢周四的《音乐鉴赏》课。授课老师是我认为继小学美术老师之后第二美的老师。我总是坐在教室中间第二排的位置，观赏她的最佳位置。这门课不需要做笔记，把书一摊，我就可以一本正经地十分专注地盯着老师讲课了。“我姓林，刚做老师不久，你们也可以叫我小林老师。”她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但是声音里透着怯怯的生疏，看来她并不习惯这样与人套近乎的说话方式。果然，在之后的课程中我再没见她笑过。
　　我从没在课堂外见过她。我是说，我当然知道她是音乐老师，办公室在3号教学楼5楼，但是和别的老师不同，我从没见过她在校园里穿梭，或者去教工食堂吃饭。她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又突然消失，像做梦一样。
　　我对消瘦的人抱有好感，紧贴着眉骨转折的细长眉梢，突出而节点分明的鼻梁骨，紧闭的薄唇，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透着脆弱、冷漠、倔强的气质。我喜欢看她讲课间隙，盯着教案沉思，紧绷而冷峻的表情，一只手撑着讲台，颀长单薄的背弯成好看的弧形，另一只手划过光洁的额头，向上抚平一缕乱发，小臂上包裹着尺骨和桡骨的几簇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仿佛贝尼尼的大理石雕塑。还有音乐欣赏的时候，教室里环绕的音箱播放着李斯特或德彪西，她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厚铁皮支撑的多媒体控制台上，侧身倾听。骨节分明而细长的手指或强或弱地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眉角也跟随着乐章的行进微微挑动，心无旁骛地欣赏着每一个音符，专注又可爱。音乐结束，她便正了身体，收起一切情绪。我常常幻想她坐在钢琴前，绷直了颈椎，脚尖搭在延音踏板上，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冰冷的琴键上游走，敲击出或柔和或迸裂的乐曲，用或皱缩或舒展的表情嘟囔着这些切分音和反复段落。
　　我看着她出神，旁边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是室友小周。她看向我，眉眼上挑透着神秘，用手掌挡在嘴边。我侧耳贴过去，一股热气吹在耳边“喂，你，喜欢她吧？”
　　我浑身的寒毛从头竖到脚趾，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听不到周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