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差距》北枝山有土

2、月亮冲我眨眨眼 2

　　吴城的冬天总是凌冽，学校的广播体操，被替换为运动量更大的健美操。寒假将至，所有的人都在假期前作最后的挣扎。
　　“报告！”秦漾走进班主任老钱的办公室。
　　“老师，这是全班作文课练笔。” 她放下一沓作业本。
　　老钱瞥眼看见是她，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高中生阅读》发过来的样刊，稿费的汇票在里面夹着，这周放假记得去取。不错，再接再厉。”
　　她接过本子，谢过老师。里间的顾老师抬头看见是她，叹息道：“秦漾啊，你要是能把写作的才能匀一点点给物理就好了。那你就稳居前列了。”
　　顾老师是一班物理老师，七班班主任。
　　“顾老师，我努力、努力。” 说完，她慢悠悠地后退出办公室门。
　　“老钱啊，这孩子能不能丢到我们班，我真恨不得找人给她开小灶。” 顾老师痛心疾首地对老钱说。
　　老钱哈哈一笑。
　　秦漾看着两人互相打趣，便后退往外走，她突然踩到了什么。
　　“小心。”
　　后面的人往侧面避开，避免她绊脚。
　　秦漾赶紧道歉。
　　时叙站定她侧面。“没关系。” 他又是匆匆一语，便进了办公室。
　　秦漾愣愣看着他。时叙同学好像无奈地笑了笑，他眼角眯起来的样子真是…太撩人了。
　　老顾看到时叙，顿时温和了很多：“时叙来了，把这个拿回去发给大家。”
　　老钱凉凉开口：“时叙，你这次月考作文，逻辑不错，感性不足，多扩展一点阅读量，争取更上一层楼。”
　　老顾看他挑自家孩子的错，不服气：“老钱，你别故意挑毛病啊，时叙的文科成绩还是不错的。” 说完他又看向门外没走的小姑娘，万分遗憾：“你说，这两孩子，要是能匀一匀，咱俩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时叙抬头瞥了眼门外，女孩撞见他投来的目光，捧着白色的信封袋，慌慌张张跑开了。

　　匡远中学重视学生的素质教育，无论是什么样的考试季，学校周三下午两节课的“校本课” 和周日下午的 “阅读课”雷打不动。
　　校本课程，是匡远的首创，类似大学的素质教育课程。全校开设了将近一百门兴趣班，供学生选择。
　　秦漾选修了西方文学史，每周三在课上定研究对象，周日利用阅读课收集资料，每两周需要对西方的一位作家进行深度解析。
　　这周的选题对象是欧亨利，秦漾喜欢他反转的写作风格，周日下午用了一节阅读课就写完了当周作业。闲得无聊，她下楼去文史资料库找闲书看。
　　秦漾喜欢阅读，且不挑方向和领域——宗教、文史、建筑、天文，只要是感兴趣的，都会拿来看一看，所以她写作风格常常以“奇巧”取胜。
　　用老钱的话来讲就是：同样写毅力，审题老师早就看吐了司马迁身残志坚，这时候你给他讲讲“十二月党人”和西伯利亚，自然能在众多文章中出彩——这是高考作文套路。
　　而在全国创新写作大赛中，考察的是思路。秦漾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合广阔的知识面，让她拿奖无数。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物理成绩，她就有点奔溃。
　　时叙的物理这么好，会不会因此瞧不起自己……
　　一想他眯起的眼角，凉凉地说“物理都学不好，还能学点什么”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放下手上抽出来的书，返身去二楼。
　　图书馆二楼是理科区，收录了各种各样的习题册，大部同学都在楼下看闲书，自然没有人上来。她挨着书架上的图书索引，一排一排找习题册。
　　可是，物理习题册也太多了，到底找哪本好呢？她随意抽出一本翻看，这时身后有人开口：“这本时间太久了，例题没有参考性。”
　　秦漾想得认真，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大跳。
　　时叙合上手中的书，随意放在空架子上，慢悠悠走过来。
　　他目光专注，浏览了前后两排书架，抽了三本给她：“这几本题比较新，知识点比较基础，
　　可以参考，看完了再做其他的。”
　　说完，目光幽幽看向她胸前的学生卡：“高二一班，秦漾同学。听说你作文很好，有没有推荐的阅读书目？”
　　从他说话的那刻起，秦漾的脑子就不转了。她后背沁出一身薄汗，不自觉地后撤几步。
　　时叙的表情很淡，如果刚才不是叫了她的名字，还以为他是在自然自语。
　　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一米八，或许是在看书，所以带着银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很薄，度数不深。眼镜一架，遮住了他的眼睛，更显得他书生卷浓。
　　他的手抚过一排排书脊，偶有停留，骨结突出，手指修长，指甲齐整干净。
　　秦漾接过他的推荐，局促不安：“谢……谢谢。阅读书目的话……”
　　她顿了顿，斜眼瞥了他放在空书架上的《通俗天文学》，又想起老钱在办公室给他的建议：“看你感兴趣的就好了，看的过程中，有意识地积累一下素材就可以。比如万事都有规律，就可以举例星体的运转。”
　　她小心翼翼地分享自己的见解，怕他觉得幼稚或者是废话太多。
　　时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她勾勾嘴角：“谢谢。回头试试。”
　　秦漾一颗小心脏已经在哐哐撞大墙，脸上还要云淡风轻回他：“不，不客气。”
　　她深提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时叙同学，听说你的物理成绩很好，那么，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物理？”
　　或许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少年微愣了一瞬间。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表情严肃的时候，会有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感。可是他只要微微一笑，浅褐色的瞳眸就会像发了光一样，熠熠生辉——就像现在。
　　时叙指了指她手上的书，看着她，缓缓开口：“或许你认为，物理学是我们现阶段学习的各种各样受力分析或电磁计算题。但是真正的物理学是很神秘的，从微观到宏观，物理的意义在于探索已知和未知，而这种探索带来的乐趣，磅礴而有冲击力。”
　　“我们站在这里，没有漂浮在空中，是引力的作用。但是几千年前，没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漂浮在空中的物体。”
　　“物理学会研究‘为什么是这样’，也探索‘为什么不是那样’。这样的思辨过程，很有意思。”
　　时叙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逻辑很清晰。他说完了，又低头看她：“ 就像你喜欢看书，是不是也是因为探索未知领域很有意思？”
　　他这样说，仿佛自己是深知对方的老友。
　　秦漾嘴巴微张，喉咙干涩，她迅速低下头去，点点头。
　　时叙推荐的这三本练习册，正如他说的那样，基础、简单，甚至举例还挺诙谐。
　　秦漾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晚自习一下课就往办公室跑，一个月里啃完了三本习题册，引得顾老师发出欣慰地长叹：“老钱啊，秦漾同学最近学习物理的态度值得表扬，孺子可教，我心甚慰啊。”
　　临近寒假，初雪终于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摇摇晃晃地从天而降。
　　两节课下课，同学们纷纷跑到阳台玩雪。寄宿生活紧闭而乏味，能够放松的机会实在不多。
　　秦漾呼了一口气，合上习题册。
　　终于全都看完了。
　　她看到走廊上，同学们欢呼雀跃，伸着手在接雪，整个教学楼都沸腾起来，甚至还有一些男同学，跑到操场上开始堆雪人。年少时期就是这样，会有很多很傻的举动。

　　秦漾出门转身，避开人群，上了天文台。
　　匡远的天文台在教学楼最高层，冬天除了实验或者校本课的时候，没有人上来。
　　天文台是穹顶设计，此刻头顶的遮光盖并没有被合上，雪稀稀落落覆在穹顶，仰头看的时候，景色唯美宏大。室内温度比室外高一些，雾气凝结在窗玻璃表面。
　　秦漾走到窗前，窗外茫茫大雪，灌木植被上落上了薄薄一层霜白。
　　她抬起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在窗户上写字。
　　“浮力、动能、电磁场……物理怎么这么难，我不会啊”
　　“天啊，为什么要学物理”
　　“时叙同学，你的大脑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会喜欢物理这么变态的科目”
　　“时叙同学，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
　　她一连写完半面窗户，手指湿漉漉的，冻得通红，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整面窗户都写满了“时叙”的名字——活像一个心理变态。
　　秦漾震惊了一下，心里像油煎锅贴，加了水，油星四处飞溅。
　　她迅速抬手开始擦窗户，等到擦完，整个手掌都变得通红，滴滴答答在滴水。秦漾迅速离开案发现场，下楼洗手。
　　她路过七班门口，像是偷了什么东西一样，触电般往返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