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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建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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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宅邸并不大,当初也是因为我父亲看中它狭窄的院子的花园。父亲喜欢自己动手修剪灌木,一周找一次园丁就够了。我沿着池边走,拐进花园的后门,从这可以横穿广场,抵达现在的住处。以往这扇门从来不锁,但今天被反锁了。
我拉了拉木门的把手,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书,讲的是一群孩子们在废墟上重建花园的故事。父亲当年给我读过一次,我就爱不释手地把它藏在枕头下,直到今天,它也放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
四周没有人,把手从另一侧锁死了。难道我也要像孩子一样翻墙过去?
在我正围着院门研究的时候,有个园丁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喊住了我:“请留步,主教大人。”
我还不习惯这个称呼,但我应该学着适应了。
“怎么了?”我背过身,端起身为教会中流砥柱一员应有的姿态。我回忆了一下父亲的姿势,把双手交握的力度放松了些。
“这条路暂时不能走了,您想过去,要从大厅里穿。”他挠了挠头发,“我带您过去。”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这条路我很熟悉。我一边走,一边想,父亲在任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出身名门,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虔诚、谦逊,还有我最厌恶的一点:博爱。
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博爱?他若不是虚伪,那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社会的功利,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博爱在众人看来多么虚伪,或者说,在我面前多么虚伪。
父亲认为我的观念和出身有关。我在孤儿院度过了两年,生活条件虽然艰苦,但我明白怎样讨修女和嬷嬷欢心。她们喜欢我,就会给我多留一些水果和书,也会放松对我的管束。我知道她们中的哪个和外人有染,谁又在门厅下违背规定偷偷抽烟,如果想对我做些什么,我可以轻松地找到蛛丝马迹来要挟她们。
至于其他孩子们,虽然和我出身一样,却只会哭。
我父亲和那些会哭的孩子没什么差别,不论是他自以为骄傲的博爱,还是小孩扰人的哭闹,都只是不顾场合地表露情绪。
我曾经把他看作神明,当成前进的目标和动力,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发现他就像一块下沉的石碑,逐渐倾斜、然后颓然倒下。我遗憾,也后悔,后悔当初把他端上神坛,那样急于得到他的肯定。
园丁从我身后跑过来:“请等一下!”
我很快调整了表情,带着笑容等他的下一句。
“麻烦您进到主厅后去一趟会客室,有位客人要见您。”园丁显得有些紧张,他的双手在拼命地搓。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会客室的人,常来造访这间宅邸的人,除了我,就是他——国王陛下,我父亲的合作伙伴,他的旧相识。
艾德曼坐在扶手椅里,忙着倒酒,压根没正眼看我:“祭礼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星期的早晨,陛下。”我说,“但愿那天能下场雨。”
“说不定呢,那就又是一个神迹了,祝查尔斯永垂不朽。”他朝着我一举杯,然后醉醺醺地喝下去。
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失去友人,也难怪教会毫无根据地怀疑他。
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拘谨,像个社会经验不足的青年人,对权威深信不疑,并且经常提及他的允诺,让他以为我肤浅且好打发,得到一定地位或钱就会心满意足了,就会放弃寻找真相。
“听说你在研究贡萨洛家族。你有什么发现,‘主教’?”
“寻找我的亲生母亲。”我坦白道。但愿他没有追查到我父母的日记,它就被埋在孤儿院对面的海岸边,我刚得到消息,还没有去拿。
“你找到了吗?”
“我不敢确定她是,陛下。比起这个,您之前同我说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想一想吧,你父亲成为教皇的时候都五十了,小子,你可是才二十几!”
我猜他多半要食言,但我不敢想别的,艾德曼能从我的表情猜出来:我在盘算用其他的手段。我连忙赔笑,自嘲沉不住气。我不觉得扮演戏剧故事里的丑角有什么不妥,或许唯一不妥的,就是不能把心里所想表露脸上,扮演好人也一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叔父又不在,他现在是墓地的看门狗了。厨娘做了简餐,我随便吃了一口,扁豆蔬菜汤的味道并不好,我奢侈地加了些调味的香料。我们一直以来都很节俭,很少做新衣服,也不怎么出门。我父亲过世之后,上门来访的人也变少了。
“大人。”厨娘在收拾盘子的时候抬头看我,“我过一阵子要回老家了。”
“没关系。你有什么难处吗?”
她就是不想干了,这个懒惰的佣人。
“我弟弟患上了皮肤病,我要回去照料他。”
我一猜就是,于是让她稍候片刻,上了楼,把钱袋拿出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这是四十个金舍勒,差不多够你雇佣家庭医生。”
“大人!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会帮您注意着有没有其他的好佣人!”
她这么说,基本上等同于明天就走,而且也不打算给我留什么,让她拿钱去吧。一栋只有四间房的住处,两个人也收拾得过来。
我自己洗了碗,换了身衣服,也决定去墓地走一走。
那天的葬礼尽可能地从简,下葬的棺木没有做多装饰,只有正面精雕了一朵盛开的长叶夜百合。这是我们的国花,一种能在任何地方盛开的植物。小时候父亲告诉我它有毒,必须剪掉根茎才能用手碰,因此我几乎不去碰它。
我父亲的墓碑下就开着一朵,叔父也坐在墓碑前,膝盖旁边放了一瓶酒。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开始,我们谁也没说话。
“纳撒尼尔,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父亲经常向我夸你懂事,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也最听话的孩子,他以你为骄傲…”
“索尔德,”我把他的酒拿到另一边去,“如果你想继续编安慰的话给我听,我劝你还是打住。”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又露出平时那副不满意的表情了,过了一会,他像是忍受什么莫大的痛苦一样闭上眼睛,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捏紧了,“…查尔斯可是为了你才去酒馆!”
“什么意思?你在说我害死父亲?”我气得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
“你说他认为我懂事,很好,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扭头盯着那块墓碑,深深吸气,“凭什么都在对你说?你是他什么人?你现在要说我父亲的死是为了我,你一直以来都处处为他辩护,口口声声说他没有一件错事,我早就怀疑,你果然…”
他脸色一变,伸手去抓我的手,想阻止我继续向下说,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都在发抖,颤得厉害,嘴唇也是。但看着他惊愕和紧张的表情,反而心中平静。
“他可是教皇。”我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到了墓碑前放着的花上。
他沉默了,把脸转开。这样的事在巡礼教会内部也屡见不鲜,我也从不觉得爱是一种罪,双方意愿一致时,教会内部也不怎么干预,一旦被发现,则必须除去教籍,脱离教会。也不算下场太差,有些人离开教会就去务农从商了,据说过得还不错。
但我父亲不一样,他是圣人,他是教皇,是舍兰全境的精神领袖。
他怎么胆敢有这样的想法?
“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他垂下视线,恳求道,“为了你父亲的名誉。”
“你要先告诉我,”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回来,“我父亲并不知情,他不知道,是不是?”
“我没对他说过。我不知道。”
“你这个…”我说不出那个词,他在把我心中的父亲形象推向深渊。
“对不起。”他低着头,就这样轻飘飘地给我一句道歉。他只会认为自己高贵的爱最重要,世上的人大多这么想,爱是至高无上的东西,所有的事都要为它退步,甚至为它而死都值得。我的确有一瞬想满足他的“高尚理想”。
“你要是想让我当成没听见这件事,”我看了他一眼,“以后就不要再提起我父亲,我不能容忍他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
“纳撒尼尔!”
“你想留着这些话去和裁判所说吗?”
我起身就走,他站起来追我,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纳撒尼尔,你听我…”
“你喊我什么?”
他像是凭空遭到雷击一样,立刻把手松开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说:“主教大人。”
把关于我父亲的丑闻曝光出去?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做佣兵的人脑子往往转的不快。
之前的阿德里安也是如此,我虽然喜欢他直言,但他不明白有些话不应问,所以才会在山坡底下烂成一朵花。
至于我叔父,他一直对我表露出的态度深信不疑。一来他看着我长大,而我一直以来几乎都是说到做到;二来也是因为我父亲,我既然想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他当然不会阻碍我。
但我仍然想要查验事情的真实性,我回到家就直奔父亲的房间,去翻找他的日记。他在日记里几乎无话不说,唯一不提的就是我。
我翻开他最早的一本日记。那时候,父亲刚从他的贵族家庭里脱离出来,加入教会,很快就收养了我。他当初如果真的不想收养孩子,那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我有太多话想问他,但他就那么走了,每一次都是。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还好,我叔父的名字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每次都是“感谢他在某某正事上的努力”,他的日记满篇只有教会和信众。我父亲没有任何出格的想法,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即使我对他充满意见,但他确确实实能被称为“圣人”,至少,他还是个合格的圣人。
次日稍晚一点的时候,巡礼教会的信使上门了。他们让我立刻收拾行李跑一趟南方教区。那一带最近在闹饥荒,教会希望我能亲自出面,安抚一下当地的民众。
身为一个年轻且没实权,只有名字听起来响亮的大主教,我只能答应。我不是神的代言人,而是国王的。教会里不少人在骂我是埃德曼的走狗,但他们一到我面前照样要谨言慎行。
皇室那边催得很急,一个下午派来三四个骑士,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晚上,就今天晚上。但我没想到他们安排下来的随从骑士是理查·狄耶德兰,那个在学校里羞辱过我的混账小子。
“纳撒尼尔!我们又见面了。”他阴阳怪气地说,“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谢谢你的想念,理查。”我双手背后,学着我父亲那平和、温柔的语气回答,“你一点也没变。”
“你和你父亲挺像的嘛,”他说着,毫不客气地在我面前环抱双臂,“实打实的老好人,嗯?”
我说:“我很抱歉,当年不应该那么对你。”
“是我有错在先,请吧,”他替我拉开车门,故意把我的名头咬得很重,“主教大人,你出门就带这点东西?”
我表示就这点,随后目送他拎起箱子,交给马夫。随行的车辆里没有修士,只有骑士。这趟旅途是艾德曼设的网罗,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棋局里寻找反将一军的机会。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理查拉上车门,坐到我对面。
“普普通通。”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我可没想到你会任职大主教,巡礼教会里没人了吗?”
我靠到椅背上,皮革的触感和他的讽刺一样,硌得我背痛:“理查,这要感谢陛下提携我。”
“国王陛下真会识人,教会的荣誉就是皇室的荣誉。”
“骑士长大人,”我放轻声音,“你说得对,这本不应该是我的位置。”
“感谢席勒尔,你还有自知之明,”理查双手支在膝盖上,弓着身子抬眼看我,“纳撒尼尔,这本来是我舅舅的位置。”
这个骄横跋扈的贵族小少爷,恐怕他的家教没有教导他学会闭嘴,而不是继续威胁。我当年应该狠下心,让他余生都发不出令人厌烦的卷舌音。
但我承认了:“我很乐意让您的舅舅任职,如果陛下同意的话。”
他只想羞辱我,可我没兴趣陪他玩。
马车还在缓慢地穿过城郊的原野,今天风不小,木制的车厢在风中嘎吱作响,幸好路还不算太颠簸。我读了一会书,然后向窗外看。
只有两辆马车在后方随行,显然是艾德曼的安排。自从我父亲死后,属于教会的资源就全都落在他手里,我也只是他的一个棋子。对于一个可以替换的棋子而言,不必花费太多开销。
理查发现我抬起头,又开始自找没趣:“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陛下给我派了十二个骑士,你一个教士都不能带吗?”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展开地图,把他的脸挡住。他被我不以为然的态度惹怒了,一把拉开地图,咬着牙说:“因为陛下觉得,这盘棋下腻了。”
“……”
艾德曼选了理查这样的人来看着我,他会非常后悔的。
“你魔法学得怎么样?”他又说,“还不知道是什么类型吗?”
“别用这种话揶揄我了,理查。你知道的,我不会魔法。”
他从我的弱点上得到些许成就感,咂咂舌,没有继续说话。
我重新翻开圣典,假装自己能继续看下去。感谢理查,他实在太容易恼火,就这样让我心里的猜测落地了:我的目的地不会是南部的干旱地域,反而很可能是南部的流放地。艾德曼自作主张地选了我的老仇人,恐怕是觉得十几个人收拾我一个人轻轻松松。然而,理查不仅脑子不灵光,嘴巴也没有把门,我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好骗。
艾德曼陛下恐怕还不知道,他手里的十六枚棋子,只有我是最不可或缺的那枚。
等我们的车从圣三区出去后,别的教区的几个教士也陆续地加入了车队。但整个车队的马车不超过五辆,车厢上没有任何装饰,低调得非同寻常。我抬头去看马车上的旗帜,黑底红徽,没有任何暗纹和装饰,仿佛也在强调巡礼教会如今的地位,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得势了。
自从艾德曼上台,教会的各方面都在被削减。财政上给的钱越来越少,十三个教区的开支不得不更加节俭,艾德曼就此出面安抚过,却又不肯让教区拥有更多的农田。教育界的学者人数也被迫锐减,本身以神学教育为主的舍兰大学不得不划分出神学院,让我们单独在分院里受教。
他想一个人掌握大权,所有人都知道。
理查在我对面昏昏欲睡,他身上别着的匕首戳在座椅软垫上,长剑随随便便地地扔在脚前。
我合上书,决定让他醒醒神:“骑士长阁下,我们这次旅途要多远?”
“两周,我们今天会在贡萨洛勋爵的领地歇歇脚。”
贡萨洛勋爵?艾德曼一定是故意的,我绝不能上门造访,也不能在他面前提及我父母。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还有多远?”
“一个下午。”理查懒得搭理我,他闭着眼睛,动了一下眉毛,“闭嘴吧,主教大人,一觉醒来就到了。”他无礼的态度让我发笑,能把那场大课的恩怨牢记至今,他是无所事事,还是太斤斤计较?
隔着一扇门,其他的马车里坐着是敌人还是友人?我靠着窗边胡思乱想。
父亲去酒馆之前,和我见了一面。我们在研究方向上产生了分歧,他想去问问法厄同研究协会的人,而我极力反对。这些实验始终是秘密进行的,研究同一方向的人不少,除了我们两个,法厄同研究院的人一直在做这个,他们嘴上说只是研究普世的知识,寻找异教的文化和原住民的相关知识。真正的实验和这些表面话关联不多,否则也不会被勒令中止了。
我和父亲秘密研究的东西,恐怕艾德曼也知道,而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少。
理查已经睡熟了,他整个身子都歪向窗边。我向后靠了靠,也闭上眼睛,现在,正巧可以试试实验带来的益处。
在舍兰学魔法就像随机抽签,与生俱来、不可更改,我们称之为“天赋”。生下来能抽到雷电和烈火的人,未来就光明许多,有机会加入军队;有的人则能操纵细微的水流,在务农的时候用魔法去翻土。当然,也有像我一样根本学不会的人,我们是不幸的大多数。能长期延续一门天赋的家族不多,大多是知名的老贵族家庭。至于我父亲那一脉的魔法,他的家族能变更石材的外形,不少礼拜堂正是由他们的先祖所建。我父亲可以把墙壁变成水面,但他一般不用。我毫无魔法天分,他教了我很多次,我也始终学不会。
他叹息着说,我擅长的东西,或许不属于魔法。
后来,他发现我能创造幻觉。
当时我十二岁,被叔父拎到院子里练剑,我学得头脑发昏,实在是受不了,就趁着叔父转身喝水的时候溜了。碰巧在走廊的另一侧看见我父亲,他回头看了看院子,然后又看了看我,最后对着我提了一个相当奇怪的问题:“纳撒尼尔?是你吗?”
“我跑出来了。”我承认道,“对不起。”
“孩子,你的催眠术从哪里学的?”他没有指责我,反而非常惊讶。
“我不会催眠术。”
“那你叔父和谁在练剑?”
我顺着父亲的动作看过去,叔父还在一板一眼地对着空气教学。
父亲竖起食指让我噤声,把我藏到墙后:“索尔德,在忙吗?”
“纳撒尼尔学的挺快的。”佣兵看了一眼身旁的空气,赞许地说,“你看他,这次动作是不是规正许多?”
我父亲也对着空气点了点头:“是时候休息了,让他歇会吧。”
而我本人则躲在墙后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父亲端着水走过来。我父亲说,从古到今从没有人获得这样的天赋,所有的魔法都要基于现实世界,而我却能够直接跃进精神层次。他劝我不要随便用,表示他会保密,同时也让我保密。
等到休息结束,我重新过去练剑,叔父居然开始怪我动作不如上次好。
像小时候那样突然开窍的机会太少了。我现在必须先花费时间,在脑海里编造出场景和生物,然后把它投递进别人的眼里和梦里,这么一看,和费纽的“催眠师”也差不多,也就是我不需要晃动摆坠。
理查的梦里将会潜进一条巨蟒,他会用全部的力气与之搏斗,并尽力用出他的魔法。做完这些没花我太长时间,我不能读心,也不能亲自感受他人的梦境,只能从对方的反应中得到回馈。我像个在透明画布上提笔的画家,不管画了什么,都只能凭借别人的反应来猜测是好是坏。这给我带来了更多的不便,我至少要看见,或是从别人的梦境里读到什么,这也是我进行实验的目的。
我重新睁开眼睛,假设我的想法已经投递成功了。接下来就是等候理查的反应,他将会用他的剑,于是我把它藏到座位下,免得伤到了我,其次他会用魔法,大约会打中左侧装满他同僚的马车。
理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最开始在喃喃低语,随后声音越来越大,隐隐约约能听见“住手”,或者“救命”。然后他把手抬起来,做出握剑的姿势四处乱挥,像疯了一样。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大叫一声,把手猛地抬起来,蓝紫色的电光从马车窗冲了出去,打断了左侧马车的挂灯。
“理查!”我赶快把他喊醒。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我伸手去拍他肩膀,居然还被我吓得后退。这比他当年更丢人,我必须忍着才能不笑。
“我怎么了?”他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我为什么站起来?”
“你做噩梦了,打掉了旁边马车的灯。”我说,“你有梦游症吗?”
“我没有梦游症...你别动我!”
他朝我吼了一声,我不得不把准备拍他肩膀的手缩回来。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又不得不向我道歉,态度反而谦逊了许多,“我不是故意的,主教大人...可能是我太累了。”
“我看得出,”我同情地说,“你太累了,我们不如先在附近落脚,好好休息。”
左侧的马车跟着我们一起,在小镇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的骑士立刻小跑过来敲我们的门,问我们刚才发生了什么。理查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做了个噩梦,还在车厢里大呼小叫,他只能尴尬地编个故事,比如他刚刚睡醒,错把外面的飞鸟当成了飞刀。听上司说了一顿胡话的骑士脸色显然不太好,毕竟他们一车人差点就要因为“队长不小心看错”而变成焦炭。
我们在第七教区安置下来,借住在圣帕尔斯修道院里。理查面露窘迫地把我的箱子送进来,动作僵硬地站在门边。
“休息一会吧,理查。”我劝他进来坐一会,喝杯茶。
“不了,我还有要事。”他迅速地回绝了。
我反问道:“有什么事麻烦您来回跑?骑士团里没别的人吗?”
他向后猛地一退,用让我发笑的速度地关上了门,落荒而逃了。
我现在无比感谢英明的国王陛下,竟然能把理查派来随行,让我从他身上找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