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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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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上厚重的棺木,没扫净的木屑和微尘在烛光下浮动。地下室没有窗,石砌的墙壁和地面渗着水,黑黢黢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底,阴凉湿冷的风从黑暗中吹拂过来,让烛光左右躲闪。这间专门放置棺材的房室在最深处,距离地面约有十多尺,除了我和几只老鼠之外,再没有任何活物。
我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上楼,天色还没变浅,两个褐红色的月亮勤劳地反复更替着。大抵是我心虚,它们此刻就像两颗眼睛,忙于搜寻每一件不义的事,并在他的名册上记一笔。
比如:纳撒尼尔·莱因华尔德,连续一个月滥用职权,深更半夜出入教堂。
我锁上大门,穿过教堂后院的墓地和水池。午夜的风并不活跃,缓慢穿行在我身旁两侧的墓群中,这些不愿被打扰的沉眠者已经熟悉我的脚步,我也喊得出每一寸土地下休憩的人名,有些是前主教和皇室成员。
不过,不论他们生前身份如何,死后都不得不屈尊就卑,让我这种教士握着破铲和锹,一铲一铲地挖下去,把他们放下去。
我在井水边端起蜡烛,重新掬起一捧水。之前在地下室已经洗过一次手,但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不太清。阿德里安建议我戴手套,但棉布料子弄脏了就不得不扔掉,这太奢侈。更何况,我不能在手上留有任何污秽的痕迹,因为明天一早还要在大庭广众下用这双手整理领口。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月亮的颜色已经浅下去许多,房檐在月色下蒙上一层蔷薇粉。那个姓赫利法的男人还在守门,他每晚都在,像条看门的狗。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捏着烟斗,剑横放在腿上,就这样坐一夜。
“纳撒尼尔,”他嘴角下撇,眉毛拧着,对着我总是一副不满意的态度,“你又去哪了?”
“叔父,我在教堂,整理明天要用的悼词。”我如实答道,尊敬地咬重了称呼。
他曾经是最知名的佣兵队中的一员,却在遭遇突袭后被我父亲救了回来。据说他名字里有剑的寓意,但我从来不喊。他只是向着我父亲发誓完全忠诚。照顾我、教导我剑术,仅是出于他的职责。虽然我比同龄人更懂得察言观色,但我与叔父绝不可能和解。他讨厌我这份左右逢源的天分,我也恰巧不欣赏他过于嫉恶如仇的态度。总之,如果不是父亲,我们根本连一睨都不会施舍给对方。
“动作轻点。”他瞥了我一眼,头朝着大门偏了偏,就又低下头继续抽烟了。
我老老实实地滚了。
我们的居所夹在教区的两条街道之间,正对面是林区,穿过去就是教堂。这本应是个安静的好地方,但教区的信徒总拎着水果、怀揣着要拜托的事务上门,扒着栏杆往里眺望。等大门一打开,就一窝蜂地挤进狭长的门厅里。为此我父亲不得不撤下地毯,拆掉围栏,免得我们每隔三天就要打理一次。
至于我父亲为什么如此受人爱戴,因为他是活着封圣的第一人。
二层的地毯还留着,不仅短而且丑,连墙根都盖不住,颜色也从之前的墨绿褪成了浅灰,它的作用只是为了避免我父亲的祈祷被脚步声干扰。像这张地毯一样,不少家具都是搬过来的旧件,书架和几张桌子从我小时候一直用到现在。我了解它们,但不觉得熟悉。
我摘下帽子,毛毡边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走廊尽头的玻璃上反射出我的影子:一个青少年,个子不高,披着件样式老气的黑色长袍。我看起来格格不入,更像前来造访的客人。
我在父亲的房门前停留,贴在门边听他整理的声音。他起来得一直很早,自己铺床、倒水,然后一丝不苟地按照流程晨祷。
他从收养我的时候就习惯早起,那时他才三十岁出头。有几次我主动想早起,或许是想和他一起晨祷,但他只会非常克制地敲敲门板,就这样喊我起床,然后再去自己祈祷。等我穿戴完毕,他已经全神贯注地祷告了一阵,我无法打扰他,就像信众不会打断主教。
我听见他跪下来的声响,门板隔音并不好,他在为我祷告。
“全能的上主、至高尊贵的席勒尔,我迫切地恳求你眷顾您的孩子,我们的弟兄纳撒尼尔...”
从他祈祷的第一句开始,我就想立刻走开,但我没有。我竟然还在期待他的祝福,像傻子一样站在门后,忍受父亲用“弟兄”指代我。我不是他的儿子吗?不,我只是个被遗弃的孤儿,一个被称为“弟兄”的普通信众,一个大主教管理的修士。
我没等他祷告到最后。
我掩上门,写了一会实验报告,多花了几分钟把捏变形的毛毡帽理回原样,然后把自己塞进被子里。适当的疲劳有助于睡眠,但过度的疲劳只会让大脑停不下来地疯转。我没办法立刻睡着,只能不停地去想。在我离开后,他说“我的儿子”了吗?他一定会说,他之前都把这句话放在最后说,然后在胸前划个弧。
我翻了个身,对着床幔放空。
我们从小就受到教育,要尊敬并崇拜主神席勒尔。可所有的神像都没有头,我一直很想知道,他长成什么样?会有怎样的表情?我凝视着床幔,神祗的不同模样在阴影里浮现。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地面上还有水,潮气沾湿了我的裤脚。柱子上攀爬着纤细的水生植物,水滴顺着雕刻向下滑落,散发着一股属于深海的湿寒气息,大面积的彩绘玻璃就是它的墙壁,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它庞大的阴影透过玻璃投射下来。
“纳撒尼尔?”
“是我。”我回答。
“过来。来,到妈妈这里。”
我朝着声音那侧转过头。有一对男女站在吊灯下面,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两个人应该都是黑发。他们穿着厚重的绿色长袍,看上去像哪里的学者。女人半蹲了下来,能感觉到她温柔的视线朝着我投了过来,我刚觉得鼻尖发酸,她就很快地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声音却变得更清晰了:“丹尼尔,来,到妈妈这里来。”
丹尼尔?
但我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细小的玻璃碴打到了我背上,隔着衣服泛起一阵疼痛,但我不能动,好像被定在了原地。湿润的水气从破碎的玻璃窗里弥漫进来,湿冷、泛着咸味,我隐隐约约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本来在另一侧的庞然大物此时正在我身后爬动,没有发出应有的沉重呼吸,但温热的气息正徐徐地拂动过来。它的表皮随着拖曳发出沉重的声音,好像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地面上拽行,坚硬的肢节在地板上划蹭。
我的手指发冷,也在止不住地发颤,但好奇心和求知欲让我不能自制地猜测它的样貌和身份,这些想法疯狂地在我脑海里沉浮,我想把头侧过去,但我不能抵抗自己本能的恐惧。
它呢?它要转过来吗?它是什么?它是谁?
我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后的世界一切照常,熟悉的床幔,阳光落在我的手臂上,圈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视线再向上移,叔父的手按在我肩上。
“你做噩梦了,浑身是汗。”他说。
“.....我父亲呢?”
“去参加葬礼了。”
“那我呢?”他为什么不喊我?为什么不来敲门?
“他说让你睡觉。”
我沉默下来。他的做法没错,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修士,铲土或者关怀生者的事交给别人也一样。叔父见我起来,就把手缩了回去,他有时比父亲更像我的监护人,但又不那么像。
“你要继续睡吗?”
“我不想睡了。”
“去喝点水,跟我练剑。”
我也不想练剑,我想弄明白来到我梦里的人,在我梦里出现的庞然大物。但我端起杯子,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我还有其他要事,除了练剑读书,我还要见阿德里安。
我认识阿德里安有几年了,一个用几十银舍勒就可以收拢的“朋友”,他办事效率很快,嘴巴也严。我只要描述她的举止和穿着,很快就能知道她的名字:萨曼莎·赫尔斯特。黑发的人不常见,我可以确定,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赫尔斯特是个费纽式的名字,她嫁了个异邦人。
阿德里安还在继续追查,我现在能够调动的人太少,关于她的信息没那么容易就能到手。我在等候的这一周里,像是陷入了魔障,每天都要将她的名字翻来覆去默念上几遍。有一次不慎在教材的空白处用笔拼写了她的名字,我本来是想拆开试着找找密码或是含义,但那天是大课,很快就被多管闲事的同学一把抓过去。
“看看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副主教先生,你爱上谁了?瞧瞧,纳撒尼尔在书上拼了\'萨曼莎\'...”
这小子是狄耶德兰家的人。他向来喜欢跟各种人对着干,给他们起乱七八糟的外号,带着他的小弟横行霸道,今天不巧轮到我。多半是听说了我父亲的升迁,给我起了‘副主教’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称呼。
我感到一阵恶心,愤怒迟来地上涌。这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岁不到。他一看我站起来了,就准备拿着我的书朝外跑,多半是要引我去人少的角落,好好‘取笑’我一番。
“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在原地站着,注视他,“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他说要拔了我的舌头!”他像是在听笑话,因此愚蠢地走回来挑衅,瞪圆了眼睛,表情夸张地看着我,“你这个废物!你连基础魔法都学不会,拿什么拔我的舌头?”
我躲过了他丢过来的书,他的动作莽撞、毫无章法,只会挥拳。我在躲避的间隙发现他的虹膜是棕褐色。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什么样,但母亲和我应该一样,也许都是浅蓝色的眼睛,我可以下次告诉阿德里安。
感谢叔父的教诲,收拾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不需要太多技巧。我把他绊倒,摁在课桌上,让他颜面尽失地趴着,用掌心压住他的后颈:“不需要魔法,我用手就能做到。”
我迟早会用魔法让他收回那句“废物”。
虽然最后也没能拔掉他的舌头,但这件事至少让他们知道了,我并不好欺负。
阿德里安在晚课后来找我。他出于职业习惯,走窗多一些。我约好跟他在宿舍楼见,我最近在这住,一来方便我深夜时分穿越街道往返教堂,二来因为不想打扰我父亲的事业——他们很快就要评下一任教皇,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十年。
“阁下,她是贡萨洛的女儿,二女儿。”他直接翻窗进来,还带着她的画像。
“她在舍兰大学任教,从事研究工作。”我想起名册上留下的那条简短介绍,“那个没有留下具体名姓的督查博士,只提到“生于贡萨洛勋爵的领地”的女学者。”
“没错。”他解释道,“我在去的路上碰见了索尔德...您叔叔。”
他一定又在多管闲事,随时嗅到一丝气味都要紧紧追在我身后,像是被父亲派来监视我一样。
“给他透露信息,阿德里安。”我说,“让他知道一些,他会自己用想象补全。”
“好。”
“既然我们所有人都要参与公投,阿德里安,我认为...”
“我明白。”
他不怎么多说话,我欣赏寡言少语的人。
我把银舍勒放在窗边,他的影子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那张画像摆在我的桌子上,她有和我一样的黑色卷发,唯一遗憾的是,我母亲的眼睛是灰色。
阿德里安知道的越来越多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在我掌控中。
我每天夜晚去教堂做实验的事,我叔父应该早就知道,只是因为“我的试验结果”会帮到父亲,他才没有阻止。但阿德里安不一样,那种三脚猫功夫迟早会被他发现。
萨曼莎·赫尔斯特,贡萨洛勋爵的二女儿,一位生性冷静的女性。她从舍兰大学毕业后,就去往海岸对面的费纽深造,并在当地结婚。对方——也就是我的生父,是位学者,异邦人的名姓不会加入舍兰的族谱,因此我只知道他姓赫尔斯特。至于他们研究了什么,没有任何记载,我毫无头绪。
能为我所用的人太少了,所有的信息都只通过阿德里安一个人,这让我更加不放心。我必须让他消失,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能替代他的人。
除非我能够亲自去费纽查明白,但我的积蓄不足以横跨整片雾海海域。或者,让费纽的消息漂洋过海来找我。而达成这两个目的的唯一办法,就是向上爬,越高越好。
这天稍晚的时候,我穿过校园,去地下室检查棺材。
还剩三具没下葬,差不多丧事也接近明天和后天。我掀开棺材板,尸体已经变异了。凭经验来说,注射了这类血液的东西都会让死尸获得生命力,坚硬的骨头会随着时间长短受到血液成分的影响,逐渐变成软体组织,像海葵一样。我每次看都感到胃不太舒服,第一次观察期间,我连着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我重新给它补了一针,野兽的血要打进血管里,否则就不会起效。
它们会复活吗?或者以这种半人的样子重新站起来?圣典里常常提到,人死后灵魂会再次复活,那些执笔的圣人们恐怕不曾想过,人类的躯壳会这种方式“复活”。我简单写了两笔,把注射器洗干净,刚走到门前,有人就从台阶上下来。脚步声很稳,红白相间的长袍,是我父亲。
我心里忐忑起来,刚才太过专注,忘了看时间,恐怕已经错过了最后的休息时间。但我并不困,反而因为那些蠕动的海葵而感到兴奋,可能也有恐惧,我难以分清。
“纳撒尼尔?”
“父亲。”我握着注射器,双手背后,藏在斗篷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为逝者祷告。”我向后退了退,用小腿把棺材板向回顶了顶。
“好孩子,祝福你。”
他在胸前划了个半弧礼,不再发问,像是完成某种既定仪式一样,又转身走了。我把蜡烛举起来,照了照洗干净的注射器,把它重新藏进兜里。
蜡烛上停了一只蛾子,它的脚被融化的蜡液粘住了,双翅在急切地颤抖,还想向烛火挣扎。我觉得它活该,但还是把它扯了下来。它没有飞,因为那几对脚都已经断在凝固的蜡液里,褐灰色的翅膀安静地合拢起来,在气流中最后哆嗦了两下,就这样死了。
我盯着它的尸体看了一会,吹熄了蜡烛。
在我二十三岁过半,刚任职教区副主教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
这是他刚成为教皇的第三个月,死在一家酒馆里。全国上下都议论纷纷,毕竟,教皇和酒馆是两个完全不沾边的名词。我在丧礼期结束后就接手了大主教的职务,这没什么可说的,世俗上的父亲也会满足儿子的需要,替他的事业提前铺垫,我们也没有高尚到哪去。
我也终于摆脱了副主教这个晦气的头衔。
我父亲咽气的时候,叔父就在门外。我想他一定听见、或者发现了什么异样,说不定,他也参与到了这场不堪的“谋杀”中,也是这场局里的一环。我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或者说,我根本没有感到悲伤,只有对圣人陨落的遗憾。
这是一场“谋杀”,民间都这么说,怀疑的人洋洋洒洒落了一整张纸的名单:父亲的选举对手,政治观念向左的极端教士,甚至有可能是潜伏进我家的异教徒佣人。
他们优先排除了异教徒佣人的怀疑:我家只有一个厨娘,她有时候还兼职佣人,她很虔诚,一到休憩日什么都不做,饭也不做。寻常管家做的事,我父亲和我都亲力亲为。至于看大门,有一个人就够了。
教会骑士们的动作很快,很快就搜查到了凶手。是酒厂的搬运工,他在酒水里下了毒。圣座和皇家对此非常不满,他们都觉得仍有疑点,因此各自都喊了我。圣座会议上,他的对手勒萨尔主教直白地问我:“你父亲为什么去酒馆?”
“出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喝酒。”我如实答道。
“出事时你父亲和谁在一起?”
“他还在萨林安德家族时的老朋友,”我说,“我派人去查了,那位老朋友在法厄同研究院关闭之前,在里面工作。”
“法厄同是皇室的地方。”勒萨尔主教说得非常直白了。他性格刚硬而且莽撞,什么话想到就说,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坐到高位。不过,他们家酒厂里出售的酒水有毒,害死了我父亲。为了洗脱罪名,他有理由咄咄逼人。
“主教在怀疑国王陛下,”阿德里安向我反馈,“而国王陛下在怀疑主教,阁下。”他在暗示我给出猜想。
“我不喜欢毫无根据的猜测。”我答道。
阿德里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他在催促我做出公正的判断。他手里一定有依据,不能再久留了。
于是,我喊他去修道院的花园里走走,一边提“谋杀案”的细节,一边套他的话。果然,阿德里安查到了不少,包括我的研究,以及我父亲死亡的一部分真相。我给他递了杯酒,然后他的反应就开始很激动,话突然多了起来,一定要阻止我公开发表接下来的论文。我劝了他半天,他终于肯闭嘴,他对我这样信赖,以至于没意料到我会打晕他,然后把针头刺进他颈后的皮肤里。
这是一管我从尸体身上抽出来的血,在真空管里隐隐发褐,我加了些碾碎的草药进去,植物的碎片在针管里翻滚。
我敢在父亲的教区做研究,正是因为他也在研究同一样东西——人类生命的源泉,舍兰魔法之根:血液,和原始的主神信仰。我们两个人是席勒尔的虔诚信徒,同时也是不折不扣的异教徒。其他人都相信席勒尔是位类人的神祗,而我更愿意承认祂是在我大学时造访梦境的一团污秽,像泥巴和软体动物一样的脏东西。
我把阿德里安拖到围墙边上,把他丢到坡下,没有梯子从那很难爬上来。血液的反应不会起效太快,需要过一阵子才能到坡底下去拜访他。
我在院子里坐到稍晚一些,决定从修道院走回现在的住处。
现在只有我和叔父了,厨娘被我辞退回去,平时我做饭多一些。前不久,我们把和父亲一起住的宅邸交还给了教会,现在住在一栋只有四间房的小楼里,每天都只有两盏灯亮着,有时候只剩一盏,因为叔父总去墓地。下葬的前夜,我去了一趟现在的教区主堂,为了给我父亲准备每天的葬礼,透过门廊,我远远地看见他把额头贴在棺木上。
然后他变得柔和多了,偶尔喊我小名,主动跟我说话,好像在补偿什么,依我看,他只是把无处可放的忠诚嫁接到我身上。他说我和我父亲的行为举止很像,我也会是个“圣人”。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圣人?我笑了一下,没搭理他。
回程的路上,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到了那栋废弃的老宅门前。教会很看重这块地,经常派人来修建花园,美其名曰“住过圣人的地方就是名胜古迹了”。院子没什么变化,树木仍然葱葱郁郁,西侧有个池塘,三个月前我在这和父亲谈话过。
当时我们站在池塘边上,我在找寻水面浮起来的绿藻,他站在我斜后方。
“你不可以再追查了。”他的声音还是很柔和,不够有威慑力。
我反问他:“为什么?”
“我追查了十年,你父亲和母亲....”他沉默了一会,“我相信我的直觉,再查下去会很危险。”
“你要给我理由。”我把视线收了回来,近处石头上的苔藓有些旺盛。
“他们在研究异教徒。”
“异教徒有什么好研究的?信的神都不一样。”
“原住民的异教徒和我们的神是同一个。”他急切地答道,甚至忘了对席勒尔用敬语。
“我可以研究,为了神学,为了人类的进步。”我转过身,与他对视,让自己的影子印在我父亲的眼睛里,“你看,我就是原住民的血脉。”
大部分原住民都是异教徒。萨曼莎·赫尔斯特的血管里也流淌着原住民的血液,我们都是黑发,这是原住民最显著的特征。
“我必须阻止你。”
他神情悲伤,却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后来我知道了,因为席勒尔确实是至高神,祂和它也确实没什么差别,其他的神明不过是它的分肢。我们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就已经与异教徒无二了。我父母为了呼唤它,也许曾将我的孪生兄弟丹尼尔作为祭品,但他们失败了。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