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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序言章 匆匆春不归(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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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浓浓的哭腔当中隐着一丝丝的委屈以及不甘,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家那般灿烂明媚的主子,这会儿居然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她便是连会暴露也顾不上了。她的春酒。
已然四十有余的人儿,只因这些年来保养甚好,又天生长得娇嫩而显得不过三十左右,任音婳心头微微颤痛,白玉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的担忧之色,只是她更知道,屋子外面,惠妃朱惜月还在那里站着。她已经是一个要死的人了,又怎么还能够再连累一个?
她忍着心痛在唇角勾起了抹冰寒得不似活人的讥讽笑意,出言便是对身后之人重重的侮辱以及践踏:“贱婢,你不配来见我!枉费我曾一心待你,你却背叛于我,现如今,连你也敢出现在我面前?”
仿佛带了刻骨的恨意一般,仿佛三十年的相处相伴,便在一朝的背弃中被抹杀以及消耗殆尽,春酒虽知这是伪装亦是她的主子对她的最后维护,仍是心头一颤,顾不得眼前人会有何反应,移着小步子上前,在距离任音婳几步之遥的地方,恭敬地跪下了身去。
“主子,不管您怎么看春酒,都没有关系。”春酒低眉顺目着,娓娓道,“春酒只是不想余下来的日子里,抱有遗憾,只是想来见您最后一面。”
走近了,方才注意到,这宫里向来爱穿得明媚娇艳的主子,昔日受尽宠爱的大长公主之女,此刻却穿着贱役房最为粗鄙的下人穿着的黑灰色的粗麻布衣,这一身衣服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清洗换过,走到近处已可闻到那衣服中散发出来的难闻的想要呕吐的味道,柔皇妃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也杂乱的披散在肩上,形如枯草一样,从背后看,全然看不出眼前这位是大长公主府邸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乾安帝最为疼惜的表妹,乾安一朝帝最为放在心上极尽宠着惯着的人儿。
春酒视线越发模糊的注视着始终坐在草堆上面,未有任何动作的人,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主子那么喜爱干净的一个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春酒怎会不知这宫里素来都不缺少踩地捧高的人,又或者说,在这宫里头这种事情的发生再平常不过,春酒在来的路上,也有想过她的主子在这种地方必定是过得极为艰难的,却不曾想到,会是如此境地。
“你可是来看我笑话的?”任音婳的冷哼打破了春酒的晃神之色,任音婳的声线缓如厉鬼一般阴沉,“呵,你那新攀附上的主子惠妃娘娘在门外待着,派你进来看我笑话吧?还是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为了登位,不惜背叛我陷害我,甚至害了最相信你的人。你也不怕每每晚上被你害过的人,来找你索命吗?”
任音婳阴沉之语砸在春酒心上,一抹抹的阵痛,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一般,缠绕着她,她忍着心痛回以平静:
“春酒不怕,倒是主子您,可以解脱了,再不用害怕了。”
主子,春酒,送您。
“解脱?”任音婳面上冷笑更甚,“怕是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人,这会儿都在关起宫门暗自乐着吧。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之女,居然败在了他们那些乌合之众的手里。轲文策昔日有多爱我,她们便是有多恨我,这会子心里有多高兴。”
任音婳心知自己的话,会一字不落的落到外头那人的耳朵里,此言此语,便是刻意说与外头那人,顿了顿,不屑的以余光斜了一眼身后跪着的人:“你大可以说与他们听,让他们也别太得意了。我就算落魄至今,也还是陛下的表妹,不管现在轲文策是废除我的位份还是践踏我杀了我,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春酒始终跪在那里,听得眼前人口中随意的喊出君皇之名,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生怕被外头的人听了进去,又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主子,虽然奴婢没有办法服侍您到最后,可是您待奴婢的好,奴婢也全部记在心里,片刻不敢忘却。事到如今,奴婢还是想要劝您一句,您不止您一个人……”
秉着昔日的恩情,道出心里头一直想要说的话,再合理不过。
“大公主她……”春酒虽然也知道不可能,仍旧是抱了一线的希望,而这话,她也不怕落在外头人耳朵里。
春酒自知眼前的人已经不可能有转圜余地,可她依旧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去保护她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人,维护眼前人至爱的孩子。
虽得春酒没有直接点明出来,但也再明确不过,用所谓的恩情做遮掩,话语里却实实在在的透着从来没有改变过的诚心,多少年的相处,任音婳又怎么会不明白,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自己已经无所谓,却万万不想在连累了那些她身边的人。
哪怕是有一点点的可能,她也必须去杜绝,她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自这破旧房子的门开启再阖上,又或者说,自闻得这几乎不会有人来的废弃苑子在外头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任音婳脸上冰冷的面具,便不可能再有所脱卸。
“这番话,怕只是想给你以后的生活求一个安心。”纵然有所恻隐之心,纵然她有多想要再好好的与这近在咫尺的人好好的说说话,可是任音婳知道,她不能,她只用这种方式,用决绝的话语,去一字一字去刺着春酒。
她是懂得的,任音婳知道。
正当春酒还想着该如何去劝眼前人的时候,任音婳却再次开口了:
“你们不必再白费功夫了。磐若是不会向你们低头服输的,她是我的孩子,我自是知晓她。现在她落在你们的手里,我不求她活着,只希望,你们能够给她一个全尸。”
任音婳至今不能忘记,她的孩子,曾经用怎样仇恨的眼神,看过她心里最深的记挂,她至今为止,从未有过一天,想要去放下的心上人,她的表哥。
几代人的悲剧,几代人的痛楚,任音婳以前有过不解有过怀疑,可当她得知了所有的真相,方才明白了这些年来,她的表哥有多少的不容易。
“主子……”春酒的脸上有着犹豫,欲言又止道,“主子……公主她被按了谋篡皇位的大罪……”
“磐若不是我,她有她的选择。”
任音婳不愿多言,她知道,在这宫里头,有多少人盼着她落到这个地步,眼下的一切都是该她承受的,她不后悔,只是,心里头还存着放不下而已。
她若走了,以后还有谁可以伴着他?
任音婳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楚,早在当年,磐若的亲弟弟玉玲珑死去的那一刻,磐若最初存着的那颗心就已经死了。
磐若是恨着她的父皇的。任音婳思及往事,眸子略微发酸,但是比起眼下的落魄,她更不想让人看到她软弱的一面,遂而冷冷的出了声:
“你看也看够了,走还是留,随你。”
虽没有下明确的逐客令,虽凭借任音婳此时此刻一介废妃的身份,早已命令不动任何人春酒闻言知晓眼前的人已经不愿再多言,便跪在地上再度恭恭敬敬,连续的磕下几个响头,缓缓的起身,倒退着离去。
她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脸上的情绪太过于外露,她的眼神聚集点始终停留在任音婳的身上,她清楚的明白,她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眼前这个人,她的主子,最初的柔婕妤。
门外的人,对于里头的动静是始终关注着的,春酒才走近门口处,那扇禁闭的门便由着两个守门的侍卫打开,春酒从里面走出,回过身。
惠妃朱惜月在外头静静的等着,见她面上亦来不及掩去,泄露出来的一丝丝哀伤之意,脸上流露出来的也依旧是理解宽和的笑容,并没有任何不耐以及责怪之意,很是符合她在这宫里所有人眼中的形象。朱惜月温声对她道:
“春酒,时候不早了,你此来也算是尽了你最后一点心意了。”惠妃说着,瞟了一眼那已经关闭的门,又道,“她愿不愿领受那也是她的事情了,与你没有关系。”
“奴婢谢娘娘的体谅。”春酒垂眸,对着惠妃福了傅身子,便又恪守本分地走回到了惠妃的身后,跟随了惠妃离开这宫里任何人都在避而远之的地方。
无论是惠妃朱惜月,还是春酒,又或者说是这宫里上到各宫的嫔妃,下到贴身宫女侍从,任谁都没有想到,任谁都无法得知,当今皇帝轲文策曾经瞒过了宫里所有的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穿着一袭黑色的便装,来到了这所关押罪妇的偏僻庭院。
纵使她是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罪妇,却依旧是轲文策最为疼惜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