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45、45

　　李无恙妈妈喊：“什么孩子的问题就是父母的问题？我们的父母就是这样教我们，我们怎么就没有问题，我们再这样教他，他怎么就全是问题？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大家都好好的，怎么到他这里就失灵了呢？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
　　“每个人和每个人不一样，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当然更不一样。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说了，要因材施教，教育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说到底还是你们不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了解自己的孩子，觉得生他下来，给他吃给他穿给他钱不就好了，如果他不听话，打一顿不就好了，如果自己打一顿解决不了问题，那就送给别人去打一顿，如果一顿不够就两顿，两顿不够就三顿，三顿不够就天天打！我说实话，你们这样的人就不配做父母！还以为自己做得有多好吗？”
　　“李无恙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回来看奶奶，他不是不想奶奶，我记得去年中秋节的时候，他和我说，他想奶奶和妹妹。他真得很担心奶奶的病，但是他又害怕回到这个地方。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不怎么讲话，也吃不下去东西，他心里真得很害怕。但是回来之后，看到奶奶情况还好，妹妹也很好，奶奶虽然说讲不了话，妹妹只能偷偷来见他，但是奶奶和妹妹给了他很多笑容，给了他很多温暖，他这两天心情都不错，说真的，警察同志，你刚刚和他说，有些事情不要总放在心上，是的，不要总放在心上，李无恙他真得是一个开朗乐观的人，出了那么多事情，但是奶奶和妹妹的一个笑容就让他都放下，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他还不到二十岁，他其实还是个孩子，一颗糖果就能让他开心起来。如果我们昨天就走了，就离开沙市回上海去了，也许一切都是美好的，说不定他就能慢慢放下心中的那个恐惧那些芥蒂，但是！今天他父母的出现让一切都泡了汤，他爸爸见了他一句话好话没有，居然对他说出你是偷啊还是抢啊还是卖啊这样的话，这是一个父亲跟孩子说的话吗？他妈妈更厉害了，上来就砸了我们的车。创造一个美好给他，其实很容易的，但是你们就是不愿意给他！”
　　金磊扭过头去狠狠的盯着李学进两口子，“你们不光不愿意给他，还要把奶奶和妹妹给他的小美好都破坏掉，把他心中的那些开心都撕破！我以前问过他，你恨你的父母吗？他说他不恨，你们知道吗？他不恨你们，但是他也不愿意见你们，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你们，你们想过吗？因为他心里面还有一些你们留给他的东西，还有一些不那么坏的东西，不那么痛苦的东西，他想留着，不想再让你们把它破坏掉了，但是你们偏不，你们偏要把它破坏掉，他珍藏在心里的东西你们偏不当一回事，偏要扯下来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他不恨你们，但是你们偏要他恨你们！”
　　金磊一秒钟都不想和李学进两口子多呆，说话就扭头跟李无恙说：“我们走吧，好不好？”
　　刚刚同警察不约而同来到地库的还有李安然，她说奶奶见爸爸一直不上去，怕是哥哥有什么麻烦，不放心让她下来看看。她一直和哥哥站在一块儿，听着磊哥对父母的控诉，心中深以为然。
　　这会见磊哥和哥哥准备走，虽然心中很是不舍得，但还是果决的说：“你们快走吧！奶奶还好，我会去和她说情况，你们不要担心她。”
　　李无恙点头。
　　金磊回过头对警察说：“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们走了，这事情就这样吧，您这边好处理么，是我朋友报得警，需要他签什么字么？”
　　又扭头对李学进两口子说：“不准打李安然。”
　　两个人勉强将被砸破了玻璃的车子开回酒店。
　　李无恙回到酒店就一直呆呆的坐在床边，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又变回了来时的样子。金磊走过去，将李无恙的帽子一层层摘下来，帮他理了理头发。李无恙把脸埋在金磊的小腹上，低声说：“磊磊，别离开我。”
　　“不会，永远都不会。”
　　已经是下午三点。金磊问李无恙要不要叫点东西吃，李无恙摇头。
　　“那睡一觉吧，好不好？”
　　李无恙点头。
　　“来，磊哥帮你把鞋脱了。”
　　帮李无恙掖好被子，金磊在李无恙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说：“宝贝，你睡吧，我去找个4S店把车子修一下。”
　　“磊磊，别离开我。”
　　“不会，但是车子要修一下，不然明天上不了高速。”
　　“磊磊，别离开我。”李无恙拉着金磊的手，闭着眼，一遍一遍的说。
　　“不会，放心。”金磊也一遍一遍的说。
　　一个小时后，李无恙总算睡深了。金磊轻轻将手抽出来，拿过手机查附近的宝马4S店。然后给李无恙留了一张字条，说，我出去修车了，醒了给我打电话。
　　金磊把车子丢到4S店，自己去找个地方吃了点东西。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车窗换好了，被李学进踢了一脚的车门问题不大，没有修它。
　　当金磊把车子开回酒店停车场，刚拉好手刹停好车。有人敲他的玻璃窗，金磊一抬头，发现是李学进。
　　金磊下车将车子锁好。
　　李学进像换了一个人，挺客气的说：“金先生，不好意思，等你半天了，想和你谈一谈。”
　　半天没见李无恙了，并且李无恙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难道一直在睡么？金磊本来给李无恙买了点吃的，想说等我把东西拿上去，但是转念一想，估计李学进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住哪个房间，向前台也打听不到，所以才在停车场等他，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他们具体住哪里的好。
　　“嗯，请说吧。”
　　“我们能找个地方么？”
　　李学进的语气和态度都还算正常。
　　金磊说：“那也行，但是不要太久。”
　　“好的，坐我的车吧。”
　　就李学进一个人，并且金磊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人还是李无恙的爸爸，脾气再坏也不至于要杀人，所以想了想，又说：“那也行。”
　　开到半路，李学进忽然说：“要不去我家吧，李无恙的妈妈在家，她也想和你聊一聊。”
　　金磊警惕的看了看李学进。
　　李学进笑了，说：“不要怕，我们都还是遵纪守法的公民，另外，家里还有一些李无恙小时候的东西，我们想让你带给他。”
　　金磊没有作声。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这小区金磊第一天送李安然回来时进来过，挺正常，不是很偏僻，更不阴森，虽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但还有一些人在散步。李学进甚至还把车窗降下来同邻居打招呼，这让金磊放了一些心。
　　李无恙家住在八楼。
　　金磊跟着李学进进家门，李无恙妈妈果然在家，和她老公一样，跟白天一比，换了一副面孔，拿了拖鞋给他换，很客气的向他笑。
　　“李安然不在家？”金磊问。
　　“学校上晚自习，应该快回来了。”李无恙妈妈给金磊倒了一杯茶。
　　金磊坐下来，将茶杯端起来，想了想，又放下。说：“有什么事情，请快点说吧。”
　　夫妻两个说了一些客气话，说白天的时候，金先生说的话很道理，我们都想过了，的确是我们做的不对什么的。
　　后来李学进把白天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给到金磊，说：“金先生，这个卡还请带给李无恙吧，他没有学历，工资应该不会高的，拿着卡有备无患，其实之前我是说气话。这个孩子很倔的，我们其实也担心他，不过有金先生照顾他，我们放心一点。”
　　“应该的，但是这个卡就算了，请问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给李无恙，差不多我该走了。”
　　金磊余光瞥到自己在和李学进说话时，李无恙妈妈一直在试图抽他裤兜里的手机，因为坐着的关系，手机露出来一小半儿。
　　金磊不知道这两口子要搞什么鬼，很警惕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上。
　　“金先生……白天的时候我听你说你觉得李无恙开朗乐观，其实，我们并不觉得他是那样的人，他性格其实挺阴郁的，所以我们想提醒你，得多关注他。”
　　“嗯，我明白的。他的事情我基本都知道。”
　　“他……他闹过自杀，金先生知道吗？”
　　“知道。”
　　“哦，他连这个也和你说了，那还真是……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嗯，知道。”
　　“他是因为……”
　　“在学校不开心，没有人相信他。”
　　“他是因为一个女生。”
　　之前李无恙提到这个女生的时候情绪明显波动，今天李学进提到那个女生，李无恙再次激动。金磊早就猜到，这个女生一定对李无恙那一年的高中生活影响很大。
　　“我知道。”金磊想阻止李学进的话，他感觉自己有些排斥和不安，不想从李无恙之外的人那里知道事情真相。
　　“因为那个女生怀了他的孩子。”李学进毫不留情的一把将窗户纸撕破。
　　金磊心中一惊，但是很快强作镇定，坐在那里没有作声。
　　“这个情况，金先生知道吗？”
　　金磊没有作声，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未必是个事实，很有可能是李学进在试图破坏他和李无恙的关系以及想搅乱他的心理防线，于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李学进和李无恙妈妈对视一眼，仍然笑着对金磊说：“哦，他连这个也和你说了……他不肯承认，后来干脆说自己喜欢男的，根本不喜欢女的，但是那个女生说就是他的，说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到底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金磊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揣测李无恙，依然不作声。
　　“那行吧。金先生要参观一下吗？看看李无恙以前的房间？”
　　金磊刚刚确实被吓了一跳，所以这会儿站起来，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看到电视机旁边的玻璃柜子里放了好多老式的磁带，于是走过去，一看果然基本都是张学友的。
　　“您喜欢张学友的歌么？”
　　李学进走过来，说：“是的，年轻的时候很喜欢。”
　　“李无恙也很喜欢，张学友的歌，他都会唱。”
　　李学进笑了笑，指指客厅南面的一间屋子，说：“那一间就是李无恙的房间。”
　　金磊走过去，李无恙妈妈帮他拧开门。房间里并没有灰，收拾的很干净，就好像一直有人住一样。靠窗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张李无恙小时候的照片。金磊刚走过去拿起照片，就听到身后的房间门被关上了，然后是用钥匙连拧几圈，门被反锁上了。
　　金磊第一反应以为是风，等他发现事情有变冲过去扭房门的锁时，门已经打不开了。
　　金磊拍门，大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李学进在门外淡定的说：“李无恙这次既然回来了，我和他妈妈是肯定不会再让他走了的，他得去念书，大不了我们花多一些钱把他送到国外去。麻烦金先生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换你。”
　　金磊在门里说：“所以，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你们一句都没听进去，对不对？就算李无恙愿意过来换我走，你们以为接下来就可以支配他了吗？他已经自杀过一次了，你们会再一次害了他的。”
　　“他是我们的儿子，金先生不必操这个心了。”
　　金磊很想说他是我的爱人，但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