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10、10

　　审核任务边审边加，一直到中秋节的前一天的上午，金磊才回到上海。本来还有业务员打电话求着他中秋节也去审核，他说，我也求求您了，真的，我都快两个月没有回去过了，虽然我是个单身汉，没老婆没孩子，但是我也不是个流浪汉，至少让我回去洗洗衣服吧，真的，我求您了。
　　并且，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小朋友了，我还答应去捧他的场，所以，一定不能食言，一定不能接任务，一定要提前回到上海。
　　中秋节的前一天，中午十一点，金磊到家。
　　同屋的三个人都在上班，金磊把自己脱光，在腰上围了一条浴巾开始洗衣服。内裤T恤单单洗一筒，袜子牛仔裤再洗一筒，看着洗衣机转起来，金磊终于觉得，自己回家了。说实话，他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手洗衣服真得洗怕了。
　　金磊点了外卖，晾了第一筒衣服，正准备去洗澡，李无恙的视频电话过来了。金磊将手机搁在洗衣边上的盆架子上，斜靠着窗，双肘支着窗沿。赤着膊，逆着光，从下往上的角度，让金磊看起来精壮精壮的。
　　李无恙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笑着说：“怎么忽然帅了？”
　　金磊做了个健美动作，说：“被闪到眼睛了吧。”
　　“你这啥打扮，系着浴巾干嘛？没内裤穿了么？”
　　金磊指指窗外，说：“你看，都在风里飘呢。”
　　“哈哈……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真替你着急啊。”
　　“答应你了，肯定得回来啊。”
　　“我下午想去迪卡龙买东西，你要去么？”
　　“好啊，几点？哪个迪卡龙？我就知道碧云那里有个迪卡龙。”
　　“嗯，那就碧云吧，那里经常有人玩滑板。你几点可以出门？你是不是还在洗衣服？我听到洗衣机转的呜呜响。”
　　“你耳朵真好。”
　　“年轻嘛，不像你老人家。”
　　“喂！”金磊表示抗议，生气的表情还没做出来呢，忽然又说：“你等一下，有人敲门。”
　　外卖到了，送外卖的小哥见金磊那身打扮，好奇的问：“哥们，你在干嘛呢？”
　　“我正直播呢。”金磊心情挺好的和小哥开玩笑。
　　“现在不管得挺严的么？这样能行？不会被禁？要能行我也不至于送外卖了……”
　　金磊笑着关上了门。
　　提着外卖回到手机前。
　　李无恙说：“谁呀？”
　　金磊一句外卖到了没出口，李无恙又说：“你几点能出门啊，我还没吃中饭呢，要不要一起吃中饭啊……”
　　本来还想跟李无恙说一下刚刚那个惶恐的外卖小哥，一听这话，金磊赶紧将外卖盒子藏在身后，说：“好呀好呀，你想吃什么？我知道那里有家咖哩饭不错。”
　　“可以啊，我估计我一点可以到。”
　　“那我也一点。”
　　“就迪卡龙门口那个广场碰头。”
　　“好哩！”金磊心情大好，本来他是想约李无恙的，没想到李无恙主动来约他。挂了李无恙的电话赶紧去洗澡，边洗边唱歌，从张学友的吻别跑到伍佰的挪威森林又跑到陈亦迅的十年，他在想这些歌对于李无恙来说太老了，他有可能没听过，但是又想起俩个人之前还聊过倩女幽魂的兰若寺，所以，有可能，李无恙也听过的。
　　七八分钟就洗好了澡，套了一件白T恤，上次看李无恙玩滑板时穿的是件白T，金磊就开始爱上穿白T了，后面又新买了好几件，之前的黑T啊，蓝T啊，反正有颜色的都不要了，他这经常在外面出差时不时还要手洗个衣服的人，还真难为他爱上白T了。
　　白T牛仔裤，头发一直就是板寸，洗了脑袋晃两下就能干。从洗衣机里捞出牛仔裤袜子，三四条牛仔裤往窗外的杆子上一搭夹上夹子倒不会太麻烦，关键是袜子，我擦勒，怎么这么多袜子，金磊晾了几双晾的不耐烦了，直接往阳台的地上一铺，找了一张纸写了已洗别碰四个大字压在袜子堆里就急匆匆出了门，说好的一点就是一点啊，我可是个有素质的人。
　　李无恙比他还有素质，等他打着车急匆匆赶到，远远就看到广场上有个少年在玩滑板，大中午的，又是工作日，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个少年显得又帅又酷又孤单又耀眼。
　　他还没过马路，李无恙就感应到他了。停下来，将滑板竖起来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薅了薅满是汗水的头发，看着他歪着嘴一笑。
　　金磊觉得自己被勾引了。
　　李无恙等他走近将他上下打量一翻，说：“怎么又帅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说这个话了。金磊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得也就那样吧，年纪也不小了，并且连续两月出差，不丑就很好了，哪会忽然又帅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金磊觉得只有这样来解释了，就像自己什么时候看李无恙都觉得他帅得发光一样。
　　他很想上去一把搂住李无恙，但是李无恙用脚把板子撩在地上，开始围着他慢慢转，当然，就算没有这块板子，他也是不会真上去搂李无恙的，想归想，想到到做到，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很长一段距离。
　　“饿了吧，吃饭去吧。”金磊温柔的说。
　　“你说吃什么来着，咖哩饭是吗？”
　　“嗯，或者你还有什么好推荐？”
　　“我没有，我很少来这里。”
　　“哦……那干嘛约这里……”
　　“你说的嘛，我估计离你家近，你刚出差回来，不想让你跑太远。”李无恙将手搭在金磊肩上，让他带着自己往前滑。
　　金磊扭头看看李无恙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笑了。
　　初秋的太阳，热烈中有些温柔。
　　“你喜欢吃咖哩啊？”李无恙问。
　　“嗯……我其实不挑的，什么都喜欢吃。长年出差，不敢挑食。”
　　说到咖喱，金磊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有一次杨光带他去吃饭，他看着一盘子金黄的土豆，说烧个土豆为什么放这么多色素。“色素？”杨光差点笑背过气去，说：“这是咖哩啊小磊。”
　　金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想当笑话讲给李无恙听，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大学毕业之后。”
　　“你不是在上海念的大学么？”
　　“不是，我在合肥念的大学。”
　　“怎么想着要到上海来的？”
　　是啊，怎么想的？如果不到上海来，现在娃都好几岁了吧，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金磊没有回答李无恙这个问题，李无恙也没有在意，一边跟着金磊，一边继续说：“让我算算看啊，你今年三十岁对吧，来上海得有八年了吧，是吗？大哥。”
　　“你怎么知道我今年三十岁？”
　　“我不光知道你今年三十岁，还知道你哪天生日呢？”
　　“嗯？”金磊回头上下打量李无恙。
　　李无恙弹了一下金磊的脑门，笑着说：“果然年纪大了记忆力就衰退了。”
　　“喂！”金磊抖掉李无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每次李无恙拿年龄开玩笑，金磊就是这个反应。李无恙笑了，又将手搭上去，金磊毫不留情的又给他抖掉，李无恙再搭上来，不等金磊再抖，一把搂紧他的肩，凑到他耳朵边上说：“生气啦？”
　　两个人走进咖哩屋，工作日的非饭点，没有人。
　　位置全空，随便坐。
　　就一大早吃了两个包子，又跑了一上午路，这会儿都快两点了，金磊确实有点饿了。
　　点好了餐，李无恙笑着问：“想起来没？”
　　金磊瞥他一眼，说：“什么？”
　　“想起来我怎么知道你的年龄和生日没？”
　　“我没想……你怎么知道的？”
　　李无恙含着不锈钢勺子，拿舌头把那勺子柄顶的一翘一翘的，说：“不告诉你。”
　　金磊说：“我也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
　　“我知道你只有十七岁。”
　　金磊话一出口，李无恙愣了。
　　其实金磊只是胡诌，他觉得李无恙的样子没有二十二岁，但是也没有猜测过他到底多少岁，他说十七岁，只是想调侃李无恙没有成年，但见李无恙一瞬间愣了，倒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份，至于怎么过分，他没细想，只觉得总是开开心心的小朋友忽然有点不开心了，这就有点过分。
　　李无恙点的鸡肉咖哩先上了。
　　李无恙把勺子放在饭上，没有动。
　　“你先吃啊。”金磊说。
　　“我等你一起。”
　　“你饿了就先吃吧，人不能饿的，饿了会不高兴。”
　　李无恙见金磊帮他找台阶下，马上又开心了，笑着说：“你喂我，啊……”
　　金磊笑了，拌了一勺子饭喂到李无恙嘴边上。
　　几个女服务员看着他们笑。
　　金磊有点不好意思了，喂了两口，把勺子递给李无恙，说：“自己吃吧。”
　　李无恙接过勺子高高兴兴的吃饭。
　　另一份猪排咖哩上来，金磊正要拿勺子，被李无恙一把抢过去，说：“你的第一口让我来喂。”
　　几个女服务员笑出了声。
　　金磊扶额，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李无恙，说：“人家在笑你。”
　　“明明在笑你。”李无恙边说边拌了饭，舀了一勺子饭没有送到金磊嘴边而是送到他鼻子下边。
　　“你闻闻，闻得到香么？”李无恙问。
　　金磊吸了吸鼻子，说：“闻不到。”
　　“你鼻子真有问题？”
　　“嗯。”
　　“什么问题？鼻炎？”
　　“也许吧。”
　　“没看过医生？”
　　“看过啊，医生也查不出啥问题。”
　　“从小就闻不到？”
　　“那倒不是，后来的事情。”
　　“哦，也没个原因？就忽然闻不到了？”
　　原因，原因就是……说不出口，也不想提。
　　金磊没答，李无恙表面毫不在意，但是手上却像给锅炉喂煤一样，一勺子饭塞在他嘴里。
　　金磊避开李无恙送过来的第二勺，伸手拿勺子，说：“太粗暴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李无恙不松手。
　　“你够吃吗？这盘子看着大，饭没有多少……”金磊打岔。
　　李无恙松了手，问服务员，“请问可以加饭的吗？”
　　得到服务员的肯定回答后，李无恙说：“那帮我们再来两碗饭。”
　　“我不要了，我这盘子够了。”金磊赶紧说，心想，小朋友其实很乖的，给台阶就下。
　　“我吃。”
　　两碗饭上来。
　　“你真不要？”李无恙问。
　　“我够了。”
　　李无恙把两碗饭全倒在自己盘子里。
　　“你这咖哩都不够拌了。”
　　“那你给我一些。”
　　“我这……”金磊看看自己的盘子，说：“我这都搅成这样了。”
　　“没事儿。”李无恙舀了两勺子白饭跟他换了两勺子拌了咖哩的饭。
　　金磊惊奇的看着李无恙。他没有洁癖，但是李无恙这个举动让他很受宠若惊。
　　“怎么？”李无恙抬起头看他，笑着说：“信不信我连你嘴边上粘的那点咖喱都能抹下来吃了。”
　　金磊慌忙抽纸抹嘴角。
　　李无恙哈哈大笑。
　　金磊将抹了嘴角的餐巾纸递到李无恙面前，说：“给你吃吧。”
　　李无恙伸手要接。
　　金磊又将手缩回去。
　　“怎么？还舍不得，想留着自己吃？”
　　金磊将脸扭到一边，终于没忍住笑，扶着额头，抬起眼瞥着李无恙，说：“有病是不是？”
　　李无恙盯着金磊看愣了，半天才垂下眼睛，说：“赶紧吃饭吧，吃好饭去买东西。”
　　吃好饭，李无恙把竖在边上的板子用脚勾的放在地上，踩上去，在前面慢慢滑，金磊双手插兜，跟着他。
　　几个女服务员小声的叽叽喳喳。
　　“那两人是不是一对儿啊？”
　　“那个玩滑板的好帅啊。”
　　“年纪大的看上去也不错啊。”
　　“感觉那个玩滑板的好小啊，跟个高中生一样。”
　　金磊听了前几句话，想起刚刚吃饭的情景，心生欢喜。当听到高中生三个字时，忽然又一愣。高中生？是哦，虽然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李无恙那张脸看起来好小，压根就不像二十二岁的人，刚刚还调侃他只有十七岁，但也没想起高中生这三个字，终于……就是这种感觉，高中生，李无恙给人的感觉就是，他是一个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