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蓝茯苓

2、第 2 章

　　倒卖蔬菜是全家赖以生存的且维持时间最长一段时间的营生。父母经常凌晨4点出发去进菜，临走前叫醒正在熟睡的筱曼，她迷蒙着双眼摇摇晃晃的站在床边，母亲帮她穿好衣服，扎好小辫，当筱曼惺忪的眼睛微微能张开一点，意识到父母又要抛下她一个人，开始呜呜咽咽的难过起来。母亲早起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厉声呵斥筱曼不许哭。筱曼只好眨巴着眼睛，努着小嘴，不停的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后来父母总是找借口偷偷的离开了，筱曼看不到他们就会不停的哭，直到睡意再次袭来掩盖伤心，哭着哭着又睡着了。直到早晨7点半的闹铃叫醒睡梦中的筱曼，她爬起床用小小的手掌在脸盆里摆了摆毛巾，随便抹了一把脸，嘴里叼着半块母亲夜里做的馒头，背着书包就跑去上学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酷热似火的夏日，到冷风刺骨的冬日，从开始时的一辆自行车到后来的一架架子车再到一辆三轮车，早出晚归的父母受尽了寒风傲雪、烈日昭阳的侵袭，却从未说一句苦、一句累。在年幼的筱曼记忆里，父母摆摊的日子里总是充满着混乱、不安和无奈。父母某某一天进货，刚付完钱放在架子车上的几箱蔬菜，在拥挤的人群中被人偷了一箱；某某一天隔壁很熟的摊主故意扩大自己的摊位，侵占了我家一半的地盘，父亲前去理论，争执之下那位摊主差点动手；某某一天有顾客买了菜，走的时候不给钱，父亲脾气急前去吵了几句，那人气不过随手抄着一根木棍要打父亲；某某一天下大雨，父亲着急回来给我做饭，推着自行车正往回赶，被一辆超过限高的卡车撞断横在高空的栏杆，重重的打在父亲腿上；某某一天，母亲收了一张百元□□，发现时人早已没了踪影，之后母亲时不时偷偷掉眼泪，委屈了好几天；某某一天，外面暴雨又是冰雹，父母推着还有半车白菜的架子车进了家门，头发、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懂事的筱曼总像个大人，在父母出门前总要不停的叮咛，“你们自己在外面脾气要好一点，不要跟别人吵架；走路骑车慢一点，安全第一；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筱曼5岁半开始在厂里的子弟小学上学。整个学校有6个年级，每个年级1个班，全校学生加起来不到120人。从厂里的家到父母摆摊的城里有十多公里。筱曼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总是乖乖蹲在家门口，等父亲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回来给自己做饭，吃完饭后经常闹着父亲要一起去城里给母亲送饭。于是，小小1平米见方的小摊，经常聚集着一家三口的身影。
　　夏天的夜晚总是那么长，为了能多成交几单生意，母亲的收摊时间一拖再拖。于是，父亲总会在八九点的时候提前送筱曼回家，再回来城里接母亲下班。从城里回家的路昏昏暗暗，没有路灯，只有皎洁的月光和闪烁的星光指路。不远处池塘边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和树枝上的蝉鸣声让夏天的夜显得更加寂静。也是在这时，筱曼开始朦朦胧胧的懂得，原来安静是有声音的。回家的路太漫长，父亲总是不知疲倦的慢慢悠悠蹬着自行车，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的筱曼无聊的时候会抬起头看着星星发呆，有时还能看见流星一闪而过，筱曼激动的在车子上几乎跳起来，然后迅速将两只小手在胸前合十，许下自己的小小心愿。有一天夜里，筱曼摇晃着脑袋认真的问父亲，“人为什么会死？人可不可以不死？”，父亲突然呆住了，平时知无不言、百科全书一般的父亲此刻不知如何回答。父亲想了想，鼓励着说，“也许等你长大了，可以有办法让人不死呢”。筱曼开心的说，“我长大要学医，研制一种长生不老药，要让你和妈妈永远不老。”父亲哈哈大笑。然后筱曼满意的继续看星星，想着以后当医生，研制长生不老药以及都要分配给谁的事，做着有关未来的梦。
　　父亲心疼筱曼来回奔波受苦，总是答应晚上早早把母亲接回来，让筱曼在家里院子跟小朋友玩耍。筱曼刚开始还能忘我的跟小朋友一起捉迷藏、跳皮筋、打沙包，等到天一点点变黑，筱曼的眼睛就时不时看向从家通往城里的那条路。那条路是父亲的单位建厂的时候修的，本是水泥柏油路，但经常有来来往往的运输水泥、石子的重型车辆经过，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天晴的时候尘土飞扬，下雨的时候泥泞不堪。时钟不停的划过7点、8点、9点、10点、10点半，筱曼一边玩一边等的焦急，心里埋怨父母怎么又不守信用。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筱曼的小脑袋里不停的上演各种灾难剧情，然后又用坚定的信念一遍又一遍的将它们打破。就这样在建立希望、开始失望又重新建起希望的过程中循环往复。。。。。。终于，在路的尽头，父亲吱吱扭扭骑着自行车载着母亲，风尘仆仆的从远处驶来，每当看到他们的身影，筱曼又怄气又开心又心疼。到家，洗漱过后，母亲坐在床边清点账务，一边跟父亲聊今天大大小小的事，这对于筱曼来说竟是一天最温暖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