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野狗》尉君生

1、第一章

　　“房契，给你了。”
　　一个中年男人淡淡的往掉漆卷皮儿的红木桌子上扔了个薄薄纸夹子，边咳嗽边吞云吐雾道
　　“咳咳……行了，这么多年我也没亏待过你们娘俩，你，妈，死，了，咱俩也好聚好散，一些值钱点儿的东西我都收罗起了，你现在工作了，也不稀罕这几个票子。你，妈，死，前有事儿交待的，她写纸上了，你自个儿瞧吧。”
　　说着，他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放桌子上，顺便掐灭了还剩半截儿的烟。
　　他站起身来，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如今长得又高又壮，和当初那焉头巴脑的瘦猴儿判若两人。心里莫名的涌出些温情来。他抬手想摸摸小伙子黑亮硬短的头发，却因为身高原因，只得轻轻把手覆上他的肩膀。
　　“你也别太伤心，”他语气软了软“你妈走的时候很平静，没什么放不下的，这么大的人了，看开点儿。”
　　那自从进了屋就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平静的点了点头。他爸不知道，正是因为他妈走的平静，他才放不下。董青抬手拿起那封薄薄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封，细细的压了压略微起了些皱的边角，放进贴身的大衣里。
　　“没事儿，爸。你走吧，我也不是孩子了，自己能成。”
　　被一个女人联系起来的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子俩，在她死后的不久，就淡淡的散了。董青陪着他爸出了大门，两个男人在刺骨的寒风中对视良久，最终都留给了对方决绝的背影。
　　今儿这天，可真冷啊。董青搓了搓手，哈着白气迈进了自家大门。他大学考到了南方，自从出校门工作了以后，就很少再回来了。今天可算是结结实实的感受了一回老家的“热情”。
　　太阳也赶在今天冒了头，那冻土底下的芽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春天，扒了一身的硬壳儿，钻出头来打算大展拳脚。结果刚出来就傻眼了，被萧瑟的寒风冻了个哆嗦，蜷在地上不动了。
　　董青可不管它们有多冤，一脚一丛的踩着，赶紧赶慢的进了屋，带进了一屋子的寒风冷气。他脱了鞋，盘腿坐上被烧得暖融融的炕，裹紧大衣，缓着身上被冻僵的大半身子。
　　这次来，他其实也不打算走了。他爸心里多少还是有他的，虽然一些值钱的物件拿走了，但那些七零八碎和这一整个儿的大四合院给他留下了。在纷忙里生活太久，多少有些失去生活的重心。现在他妈死了，他爸又和他分了家，董青心里一阵迷茫，也不知道赚钱给谁花，活给谁看。反正工作电脑上也可以干，他想清静一阵子，缓和一下自个儿心里那强烈的厌世心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怀着一种期待又畏惧的矛盾心理，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
　　果然……董青松了口气，是意料之中的，但还是有些失望，他，妈到死都没原谅他。
　　得到了答案，他这才摊开信纸细细的看了起来。和以往一样，他妈的口气淡淡的，不慌不忙的把她走以后的事交代清楚，只有最后几句才流露出些个人情绪。
　　“村口那个孩子，挺懂事的，我走了以后没人护着他，你能照顾就多照顾照顾。”
　　村口？董青迟疑的想了想，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啊，是那个傻子啊，他恍然大悟。
　　傻子也是个命苦人，爹妈都上过学，从小知书达礼的，是村里公认的青梅竹马。奈何结婚后生了这么个儿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做个什么事儿都得大人帮着看着。他父母急了，硬是掏出家底来带他坐了两天的长途汽车去大城市看病，什么结果没人知道，只是他爸回来后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从此以后他家就再没欢乐了。爹妈成天吵架，孩子在院子里哭声震天响。那孩子，以前多灵的一个小子，眼睛里光光亮亮的，自那以后就很少说话了。
　　村里人都说啊，丽春是个命苦女人，从小没了爹娘，现在又带了个傻儿子，以后可怎么活哟！
　　也有一些人幸灾乐祸，摊上个傻儿子，丈夫又是个只会念书的呆瓜，连地都不会种，还不跑么！
　　结果，事实却总是令人大跌眼镜。丽春的男人，那个满脸书卷气，连种都拨不利索的呆瓜，他居然跑了！独留丽春一个女人带两个老人和一个傻了的儿子。
　　那几天村里每个人路过他家门口时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生怕他妈一个想不开就去了。可那也是个硬女人，她硬生生拖死了两个老人，给儿子攒足了家底才堪堪去了。
　　所以这女人死后，大家都挺敬重她，东邻西厢的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孩子拉扯了大。
　　那孩子他见过，眼睛又黑又亮，黑葡萄似的，不像个傻子。
　　算了，毕竟是他妈的遗愿，过几天了瞧瞧去。董青点了支烟，头靠在黑片片的墙上，想着心里那些事儿。
　　窗外的寒风凛冽的刮着，把破旧的白木漆窗子磕得咚咚直响。董青坐在暖炕上，听着院子里的窗子演奏着一曲曲呻，吟交响曲，他靠在墙上的身子一动不动，徽微阖了眼，懒得关了。
　　就他眼皮子一沉的功夫，起来的时候已经黑了半边天。
　　“操，了……”
　　董青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喃喃道。
　　肚子饿得直叫人心颤，火差不多也灭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下的炕上一片冰凉。屋子里的灯没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董青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敏捷的爬起身来。他的眼睛被灯晃得眯了下眼，这个时候了，院子里的灯居然还开着！
　　会是谁呢？是爸回来了，还是家里遭了小偷？又或是村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光棍汉来碰碰运气……他脑子里正胡天海地的乱想着，脚下却不经意间踩到了什么绵软的东西，且那东西居然还是个活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着实把董青吓了不小的一跳。
　　“姨？”一个年轻又带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董青抬眼，细细的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那个傻子。董青可以确定。这傻子有一头蓬乱的头发，刚刚不知做了什么，满头大汗，头发一股一股的贴在头皮上。头发底下那又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天然的灵性。他的模样倒是随了他那呆子爹，因为有头发挡着，粗看看不出什么来，但往细了看，倒也有一股人模人样的味道。
　　大冬天了，他穿着一件挺厚的棉衣，裤子是尼龙布的，里面寒了些棉花就将就当冬裤穿了。他的脚下趿拉着一双黑色棉布鞋，看到从屋子里出来的人不是自己认识的时，眼里迅速染上警惕，黑亮的大眼睛紧紧的盯着董青。
　　“你谁？”
　　嘿，还真不客气，董青友好的朝他笑了笑“你好，我是你姨的儿子，亲的，我叫董青。”
　　“董青？”他不安的重复了一遍，手从董青脚底下拖出那个麻袋来，像在问别人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姨呢？”

作者有话说

　　我王三汉又回来了！！！另一篇文，，，突然发现，，它，似乎，写的也不错？？？算了，先更这个吧，那个以后再说，，此文有存稿的有的有的，，有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