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炎》13Paradise

2、肥猫

　　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洋楼前，沈煜刚推开门就听到继母姜太太尖着嗓子调度佣人。

　　一阵高跟鞋噼噼啪啪乱响，姜太太从客厅里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短短的银白底橘红色镶边花旗袍，衬着身材格外娇小玲珑。而翠绿的翡翠镯子，粉白的珍珠项链又无不在昭示她庄重的身份。

　　无论举止神态，姜太太仍像个小姑娘一样跳脱活泼。外加保养得好，即便年过四十，去剧院仍有年轻男子搭讪。

　　她本是唱戏出身的，每每看着汪小莹、白楚这类女人，沈煜就想到姜太太，心中多几分宽和，而汪小莹的性子和姜太太很像，这也是为何沈煜格外看觑汪小莹。

　　“阿煜，你终于回来了——”

　　今天上午，他处理完军务事宜打算临走之前回沈家看看，就听老管家说太太劝不住，只身去上海找他了。

　　姐姐沈灼坐在窗下读书，神情安闲，好像全当家里没出这档子事。

　　半年前，沈灼的丈夫、沈父的爱徒周礼明因飞机失事去世，沈灼在夫家日日陪婆婆，或许过得不大顺心，沈父安排把女儿接了回来。

　　沈灼不同于一般女子，旧式、新式的书她都读过很多，为人温柔沉稳，端的是大家闺秀。出身名门，也自然是心高气傲，绝不会任人欺负。

　　她一向看不惯姜太太的做派，不过于情于理都不会去当面指摘继母。

　　因为沈父爱听姜太太唱戏，她天天早晨都吊嗓子晨练，咿咿呀呀在院里唱开了，那厢就打发人过来问，请太太把养的鹦鹉好好管管，大清早搅扰小姐看书了。气得姜太太秀眉倒竖。

　　几次三番，互相摧折，姜太太意识到自己到底斗不过沈灼，一撒脾气就奔上海投靠她这个小儿子了。

　　沈煜四岁时姜太太就在了，小孩子对三岁以前的事没记性，就一直把姜太太当作亲生母亲。不过那时候沈灼已经八九岁，自是看不起这个戏子出身的继母，只觉得是父亲发昏，惦念着病逝的生母，更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此番姜太太突然到来，沈煜无可奈何，先安排她在自己这里住下，随即给父亲拍了一封电报汇报情况。

　　“煜儿，我让林嫂炖了鸭汤，你快点来吃饭吧。”

　　姜太太亲手接过沈煜的外套递给下人去挂，拉着小儿子去饭厅。

　　“妈，下次来之前先通个信儿，爸那里也知会一声。”

　　沈煜拽住姜太太的胳膊，硬把风风火火转身就走的她留在原地。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爷俩还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我儿子家，我不是想来就来的？”

　　“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煜苦笑。

　　姜太太撇了撇嘴，向上飞了个白眼。

　　“晓得了，”甩开沈煜的手，姜太太忍不住埋怨起来，“你是个把月都不见人影，你老子最近也忙得脚不点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我一个人怎么待得下去嘛，无聊也无聊死。也不知道老贼头真忙假忙，别过几天又抬个年轻漂亮的到家里，嫌我老了……哼。”

　　沈煜忍不住笑了。

　　“妈正年轻漂亮着呢，哪个不长眼的会嫌你老？不过啊，既然这么说了，您也早点启程回去，好好监视我爸。”

　　“拐着弯赶我走？”姜太太瞪了沈煜一眼，大喇喇在沙发上坐下。“偏不！也让那老头子尝尝见不着我的滋味儿……”

　　先赔罪后拍马，哄上半天，才哄进饭厅。

　　沈煜刚坐下吃了两口饭，接过林嫂舀来的汤，沈煜忽然感到裤腿一沉。

　　低头看去，只见一双毛绒绒的肉爪子扒住了他的裤腿，正努力扭着肥胖的身子往上爬。

　　是一只波斯猫，浑身雪白，只有耳尖和尾巴是黑色。

　　它正瞪圆了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喵呜喵呜地朝沈煜叫唤。

　　“啊！元宝，别和你煜儿哥哥闹了！”

　　姜太太见了这场景，笑着轻拍了一下肥猫屁股，“煜儿，元宝这家伙平时不亲人，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喜欢你？”

　　沈煜嘴角微微抽搐，哪里是喜欢我，明明是喜欢我碗里的鸭肉。

　　扯了一根鸭腿给它，这家伙也不客气，一口叼起来便大摇大摆晃着黑尾巴走了，兀自蹲在墙角啃起来。

　　“元宝？元宝——怎么这就走了，小没良心的。”

　　姜太太叫了它两声，元宝头都懒得抬一下。

　　“这家里的人，全都一个样儿，养不熟的东西……”

　　姜太太余怒未消。

　　“妈，我出去一趟，您早点休息。”

　　吃完饭，沈煜撂下筷子。

　　“行，我也出去找刘太太她们打几圈牌。你早点回来啊，不许夜不归宿。”

　　沈煜苦笑，安排姜太太坐着轿子出门去，才让司机送他前往百乐门。

　　大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正中央的舞台上，汪小莹一身天蓝洋裙配白狐皮小披肩，正捏着嗓子甜甜地唱。

　　信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素来谄媚的向他打招呼，沈煜通通懒得理。

　　干脆拉低了帽檐装生拐进后台，也早被熟识的服务生认出，送他往汪小莹的私人化妆间走。

　　于是汪小莹谢幕后回到化妆间，就看见沈煜眯眼坐在梳妆台一角，后背半倚镜台，翘着修长的腿，像一只假寐的大猫。

　　歌厅的助理见沈煜来了，识趣地退出房间。

　　“你倒会挑时候。”

　　汪小莹冷笑一声，走到梳妆台前，迈着两截白皙光亮的小腿。还带着舞台妆，她戴上翡翠烟戒点了一支女士烟，暖黄色的镜前灯下，带闪粉的眼妆越发精致，假睫毛像两副扑棱棱的小扇子，俏皮地眨动。汪小莹兀自吸了一口烟，也不拿正眼瞧他。

　　“还望六爷抬一抬金贵的屁股。”

　　沈煜笑着让开，拉开梳妆台前的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汪小莹顺势坐下。

　　“我妈来了，要在这边住段时间。”

　　沈煜从墙角拉过一把椅子，也不管有没有灰，调个头跨坐其上。

　　一听沈煜提他妈汪小莹就来气。

　　别人捧小旦、捧歌手都是诚心诚意喜欢，沈煜捧她，不过拿她当个挡箭牌，以推托应酬时外人硬塞给他的女人。本来这样汪小莹觉得也好，反正钱一分不少她的，也乐得没人敢骚扰她。只不过，有一天猝然得知，她能得了沈六爷的青眼，竟是因为自己像他后妈，像一个四十多的女人！

　　汪小莹恨得七窍生烟。

　　“我可没空听你和你后妈那些恶心事。”

　　“哎，又胡说什么——她今天也冲我发脾气来着，你俩真真一个性子……”

　　汪小莹瞪了他一眼，六爷硬是住了嘴。

　　“沈煜，你是不是觉得全上海的小姐们都爱慕你、崇拜你，由着你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的，想怎么摧折就怎么摧折，”汪小莹一边对着镜子摘耳环，一边怒地念叨起来，“我也用不着你可怜，过两个月我就踹了你找别人去。”

　　沈煜无奈一笑，却又恬不知耻道：“全上海还有比我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