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秋》风季

3、世间诸般痛苦 陈肃走进营

　　陈肃走进营帐的时候，不禁愣了愣神。楚秋阳双目微闭，蜷缩着身子，轻轻的靠在慕王的枕边，表情纯真，宛如婴孩。

　　“你来了！啊，天亮了呢！”楚秋阳坐起身，眼神清明，神色依旧有些乖张，刚刚那一慕仿佛只是陈肃的幻觉。

　　“如你所料，龙翼回大营去了。”陈肃语气中透出几分欣赏。

　　狙杀赵吉之事，惟有陈肃、李亮及慕王其余几个心腹知晓，在慕王未苏醒之前，根本无法调动大军，能派上用场的仅有李亮的两千轻骑兵。楚秋阳逆用诱敌深入之计，居然活活吓跑了龙翼，只是陈肃悲叹那两千骑兵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剩下的事，待慕王转醒便是了。”楚秋阳说的且轻且缓。

　　陈肃看着她幽黑的眼眸，心中产生了某种恐惧，暗下决定，不能留下她。

　　陈肃走后，燕欣摸了进来。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楚秋阳急急地问。

　　“不太好，谣言满天飞，有的说赵元帅被慕王杀死，慕王要谋反。也有的说慕王已被皇上赐死。”

　　楚秋阳用手支着头，现在的状况是她预见的，却又不是她乐见的。她望着仍在昏迷中的慕王，眼里掠过了一丝寒凉的笑意，“不知道你还能安静地再睡多久呢，一个时辰？还是一天？龙翼很快就会弄清楚真正的状况，下一次，他不会再偷袭，而是全力地正面进攻。除了你，没人能挡得住他。你的黑翼军军心已经涣散，会全灭的。”

　　楚秋阳冷漠的目光跟着燕欣离去的背影，透过厚厚的军帐，外面清朗的天地仿佛已经化为一片血色。

　　楚秋阳一转头，正对上安王深邃的眼，那双眼里正酝酿着一场大风暴。

　　“你醒了。”楚秋阳平静地说。

　　“你做了什么？”虚弱带着杀意的嗓音。

　　楚秋阳嘴角微翘，冷冷地说：“我做了你想做的事。”

　　慕王猛地坐起身来，用手掐住楚秋阳的脖子，楚秋阳用力挣脱开，跳得远远地。

　　慕王怒气冲冲地瞪着楚秋阳，突然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楚秋阳警惕地看着他，直到有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楚秋阳才斟了一杯热水，又坐到慕王身边，扶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滚！”慕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楚秋阳淡淡地说：“你只要醒着，想杀我，又不是很难的事情。”

　　慕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楚秋阳看个通透，眼中的风暴渐渐平静下来，化成了一潭幽深的井水。他很顺从地喝下了楚秋阳手中的热水，又由着她用帕子擦干他嘴角的血渍。

　　楚秋阳被押回了原先的军帐，门口多了重重守卫。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想到自己大概会有好一阵子不能出去，多少还是有点愤怒的。只要慕王活着，苍谨之战，结局早已注定。什么君臣纲常，这个乱世，始终是属于强者的。

　　五天后，慕王见到楚秋阳时，她正躺在床上睡的香甜。慕王拿起桌上的茶就朝她的脸泼了过去。

　　“呀！大名鼎鼎的慕王爷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楚秋阳随便抹了抹脸上的水，慵懒地说。慕王的面色依旧苍白，不过看来精神不错。

　　慕王看着她，心中又好笑又好气，楚秋阳这五天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过得不知多安稳。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慕王顿了一下，说，“因为燕欣会来救你，还是因为……仗着自己是月国的公主？”

　　当楚秋阳听到“月国”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又毫不在意地笑笑说：“虽然燕欣武功高强，但在你的大军里，还是要落到你的手上。至于什么公主的，我想你搞错了。我怎么会不怕呢，我整天都在担心你会砍了我的脑袋呢！不过我想了又想，你为什么要砍了我的脑袋呢，我可是帮你吓跑了龙翼，有功无过啊！你……”她顿了顿，“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找替罪羊的人呢！况且就算要找个倒霉蛋，也轮不到我啊，陈将军长得可比我像多了。”

　　“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看来你在这里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慕王眉头一皱，转身就走。

　　就在他跨出营帐的那一刻，楚秋阳突然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

　　“你打算告诉我了？”慕王盯着她的眼，反问。

　　“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什么样的交易？”

　　“等你打败了苍国，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哈哈……”慕王大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做交易，你不过是个乖张得过了头的小丫头。”

　　“那么听听又何妨！不满意，便杀了我好了！现在，还是先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楚秋阳笑黡灿若明霞，语气笃定。

　　慕王瞧了她一眼，说道：“我本来是下令陈肃杀了你的，只是他误会了。”

　　楚秋阳这才恍如大悟，她原来一直想不明白为何陈肃当时要带她去见昏迷的慕王。

　　慕王走后，燕欣走了进来，她抱歉地说道：“我被抓到了。”

　　楚秋阳拉开营帐的幕帘，望着天边的血色残阳，幽深的黑眸中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你走吧！你该走的了。”楚秋阳突然说。

　　“走，为什么？”燕欣发愣。

　　“多谢你这段时间一直帮着我，你的情谊，我会记着。不过，到此为止了。”楚秋阳郑重地说，顺手递给她一张图，“这是从这里到燕国的路线图，有了它，你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燕欣看着楚秋阳，知道难以改变她的注意，心中虽明白缘份尽时不可留的道理，但还是有些许感伤。

　　入夜，燕欣迎风而立，白衣广袖，绝世姿容，真如天外仙子一般，她言道：“师傅临别赠言，我转赠与你，‘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看着燕欣远去，楚秋阳凉凉一笑，“世间诸般痛苦！即使世道艰险肮脏，我也是生于斯，长于斯，繁盛于斯。燕欣，若你是落入凡间的仙子，那就只求你莫沾上尘世的血腥。你我会再相见的。”

　　翌日晚，楚秋阳被请进了慕王的军帐。

　　军帐中烛火通明，慕王一身青色长衫，端坐案前，手握长卷。他见楚秋阳进来，微微一笑，笑容是说不出的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如果忘了他的王爷身份，那便是一位俊秀儒雅的少年郎。

　　可他越是如此，楚秋阳越是多了几分警惕。

　　慕王见楚秋阳一副绷紧神经的模样，有点无奈，“我也只是个平常人，也会真心地笑一笑的。”

　　“那是自然，是我多心了。”

　　慕王知道楚秋阳并不相信，“今夜夜色极好，陪我策马一程，如何？”

　　楚秋阳一挑眉，爽快答应。

　　慕王没带任何护卫，和楚秋阳两人在月下急驰。楚秋阳骑术不凡，再加上她坐下黑马异常神俊，竟将慕王远远地拉在了后面。

　　“你要输了！”楚秋阳转头，神情欢快，笑容明艳灿烂。

　　“叫我欧仲邺！”

　　“好，欧仲邺！你可得加快些，你要是输给了我，明日我定会在营中大肆宣扬。”边说着，楚秋阳边又挥动起马鞭，那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能吹散心中一切阴霾。

　　“我赢了，我赢了！”楚秋阳紧紧地抱着黑马，黑马也是一脸得色，拼命拿脸蹭楚秋阳。

　　慕王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马，露出浅笑。一阵冷风吹过，他还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楚秋阳转过头看他，脸上有几分愧色：“我……我都忘了你还病着。”

　　慕王皱着眉，摆摆手，言道：“我不妨事的。”

　　皓月当空，两人骑着马缓缓回营。

　　“你怎么知道我和月国的关系？” 楚秋阳想了一路，直到接近谨营，才问出了口。此话一出，自然也就承认了她——月国公主的身份。

　　慕王愣了一下神，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秋阳座下的黑马。

　　楚秋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眼中涌出一股怒意，扬鞭狠抽了一下黑马，自个向谨营冲去，心中暗恨：“怪不得此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