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很快便到了冬天。虽然在江南,金陵的冬天却是阴雨连绵,风寒水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京城最残忍最真实的写照。冬天打猎的次数明显减少,我和母亲的生活立刻窘迫起来。
转眼就是腊八节,按照风俗必喝腊八粥。然而,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看来这次不得不找风清子一解燃眉之急了。母亲却坚决不同意,说此举与乞讨无异,纵然买得米回来她也不吃。我叹道,母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您叫我可怎么办呢。母亲微微一笑,家里不是还有块风干的鹿肉吗,你带到顾大妈家里去换点米。我哭笑不得,母亲,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自从上次我拒绝了顾生,已经很久没去过他们家了。况且没了这块鹿肉,难道要喝白粥不成。母亲满脸不悦,难道你们要老死不相往来吗,做人可不能太清高孤傲了。我无言以对,只好点点头表示明白。
我却仍是背着母亲偷偷去找了风清子,不料他竟不在道观。据道童说,清早便陪同小王爷去梅花山赏梅了。金陵少有大雪,可巧前天就下了,积雪未融,踏雪寻梅是小王爷最喜欢的。我冷笑,这可真是讽刺,他们只顾美景,而我却在想方设法解决温饱问题。
“小王爷?哪个小王爷?”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风清子,走得还真不是时候。
“你连大名鼎鼎的谢王爷都不知道?”道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屑的表情,“也难怪,乡野之人,怎会知道朝中大事。这谢王爷本是武状元出身,因当年护主,平定逆贼有功,故皇上破格封他为忠勇王。外姓封王,本朝史无前例。可见谢王爷有多受宠了。小王爷便是他的独子,本来这忠勇王的爵位是不能世袭的,不过皇上对这位公子偏生宠爱有加,虽未明说,但估计爵位会让他继承下去呢,所以大家都称他为小王爷。”
我的血液顿时翻腾起来。这个所谓的谢王爷,正是当年奉旨抄我梁家的将领。那把吞噬了无数亲人的大火,就是他下令所放。而他未发迹时,却是我祖父的得意门生。他忠奸不分,助纣为虐,是宰相的帮凶。风清子居然会与他家同流合污,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会不会贪恋荣华富贵而向忠勇王告密,说我是梁家的遗孤呢?但师父却将复仇如此重大而性命攸关的事叫我与他谋划,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对师父,我是深信不疑的,但对风清子,难免存有戒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空走一趟,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顾生的家门。我故意避开顾生的书斋,像做贼似的疾掠过门口,进入内室。顾生在埋头作画,想必并未瞧见我。顾大妈见了我仍然同以前一样热情,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说明来意,顾大妈坚决不收鹿肉,道:“这么巧,我刚叫小儿过会出去买米和八宝,今天是腊八节,定要喝腊八粥的。你先回家,半个时辰后,他自会送了米和八宝去,光吃白粥哪行啊,不吉利。快过年了,有拿字画做礼品的,所以最近手头宽裕些,你就别跟我见外了。”顾大妈对我如此照顾,令我不由得顿生感激之情,我感觉自己几乎要流泪了:“从来雪上加霜易,雪中送炭难。顾大妈,你对我们母女的恩情,我定会想办法报答。”
路过顾生的书斋,我忍不住向内瞟了一眼,心里忽然觉得人家既然君子,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呢,是应该进去打个招呼。顾生见了我,满脸的欣喜,慌忙搁笔站起身。不想未及开口,一个身穿白狐裘的少年施施然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来求画的。那少年看去不过十五六,姿容甚美,举止轻佻。眉目中说不出的风流俊俏,波光流转中更透出妖邪的蛊惑。我竟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我冷冷地打量他,却不禁吓了一跳,他的双瞳,赫然是琥珀色的。莫非——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你就是传闻中的顾神笔?”少年白皙纤长的手轻搭在顾生的肩膀上,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实不敢当神笔二字,在下便是顾生。不知有何可为公子您效劳的?”顾生恭谨老实地回答。
“听说你尤擅肖像描绘,不仅形似,更胜在神似。”美少年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顾相公,我想请你为我画一幅肖像。不知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会不会玷污了你的笔呢?”
“哪里?公子这般人物,顾盼生辉,玉树临风。若能为公子画像,实在是我的荣幸。”顾生僵硬地站在那里,竟不敢抬头直视少年。
“哦?你也觉得本公子漂亮?”少年微微一笑,竟十分开心地抓住顾生的手,“那我问你,我跟这位姑娘比呢?谁更美?你更喜欢谁?”
顾生显然是没有应对过这种人物,竟兀自红了脸,像个大姑娘被调戏般不知所措:“请公子不要开小生的玩笑,小生从未有过无礼的念头。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你若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就该自重,言行岂能如此轻浮?”我忍不住呵斥道。
“这个姐姐真凶,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少年叹口气,可怜兮兮地道,“我自幼父亲早逝,跟着母亲长大,虽然有个哥哥,却不得相见多年。我见了顾兄,不知为什么就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真情流露,外人见了不解也是正常的。”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圈,那模样楚楚可怜。单纯的顾生立刻心软,哄他道:“公子,小生并无责怪之意。卫姑娘她也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我定当竭尽所能为您画像,请您放心。”
“那我可以每天都来找你吗?”少年立刻破涕为笑,紧紧地扑到顾生怀里,抬头道,“我怕画得不像。这幅画是要送给久未谋面的哥哥的。”
“当然。”顾生怜爱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可别随便哭了。”
这个家伙伶牙俐齿,顾生对他全无招架之力,不知不觉中乖乖就范。我冷眼旁观,自然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你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呢?”我试探道,“你姓什么,住在哪?”
“我住城东,姓胡。”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突然嘲笑道,“姐姐你是个大姑娘家,这么关心男子的住处干什么?莫非你还没出嫁,见我像个有钱人,长得又俊俏,便想找个好夫君?”
“你住口!”我怒气冲冲,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
顾生见我就要动手,急忙挡在少年身前,好言相劝道:“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又何必当真呢?”
那少年冲我冷笑了声,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罢了,顾生你这个笨蛋,就让狐狸精迷死算了!我急得一跺脚,转身便走。
母亲见我提着鹿肉空手而归,惊问何故。我但觉心烦,闷头不语。母亲见我心情不好,也不多言,只是自己唉声叹气。半个多时辰后,顾生果然拎着米和八宝登门。母亲连忙笑着迎上去,又叫我倒水给顾生。我只得照做,不过没给顾生好脸色看。
隔了几天,入夜。因为师父教导,武功必须时刻勤练才不得荒废,所以我为避人耳目,唯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在院里练剑。这天夜里,我却听见了隔壁顾大妈痛苦的呻吟。我不放心,便急忙把剑放回,前去探望。只见顾大妈在灯下为顾生缝衣,一边坐立不安,表情十分痛楚。
“顾大妈,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见顾大妈身形不稳,我急忙上前扶住。
“你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不是我吵到你了?”顾大妈一脸的歉意。
“没有,我适才起夜。见您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顾生竟连门也不关,真是太糊涂了。”我轻描淡写道。
“唉,是我老糊涂了,忘了关门。”顾大妈苦笑,“小儿今天去胡公子家,并未回来。”
“胡公子?”我诧异道。
“听说前些天有个胡公子要小儿为他作画,出价不菲,而且好像十分重视,每天都来,一坐就好几个时辰,今天更是请小儿去了他府上。”顾大妈的表情竟有些欣喜,“这位胡公子和小儿似乎很谈得来,二人倒像亲兄弟,亲密无间。胡公子虽年纪不大,但很有礼貌,每次来总要带上些礼物,丝毫不像纨绔子弟。遇上这么个贵人,真是小儿的福气。”
“是福还是祸,这还说不准呢。”我不以为然。
“什么意思?”顾大妈话音刚落,忍不住痛苦地啊了一声,一边用手揉揉臀部。
“顾大妈您哪里痛?”我关切地问。
顾大妈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我心下便立刻明白了几分。
“顾大妈,您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难道还把我当外人吗?”我轻叹道,“即使疽生隐处,为您洗创敷药也是应该的。顾生是男子自然不便,但我也是女子,您忌讳什么呢?”
顾大妈听到这里,掩面而泣:“我知道你善良又孝顺,但你一个姑娘家,哪见得了这种污秽啊?”
我不再言语,立刻卷起衣袖,去烧开水,烫毛巾。
“我如果能有你做儿媳妇,死而无憾了。”顾大妈哽咽道。
“儿媳妇不行,干女儿也可以啊。”我微微一笑,“顾大妈,您把药藏在哪里了?这种药要趁热敷上的。”
伺候完顾大妈清洗敷药,扶她上床休息,我见顾生的衣服才补了一半,想到顾大妈身体不便,只好坐下来耐心地继续缝补。顾大妈却不睡觉,只笑眯眯地看着我。
“顾大妈,您可别说是我做的。我不善女工,献丑了。”我将衣服叠好,向顾大妈告辞,“您就放宽心吧,顾生这么孝顺,胜过我们寡母孤女百倍呢。”
“唉,像刚才这种事,就算是孝子也不行啊。况且我体弱多病,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我只是担心顾家的后继香火。”
顾大妈不停地重复这件事,我都不知该怎样出言安慰。想不到顾生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见了我自然一惊,顾大妈立刻道:“我方才病发,幸亏有卫姑娘在,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办。”
“多谢。”顾生感激地拜道。
“顾大妈,既然顾生已归,我也该回去了。您早些休息,明天我再来为您换药。”我朝顾生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我送你出门。”
严冬的夜晚更是清冷。今天的月光格外明亮,映得院内的积雪发出惨淡的白光。
“顾生,你母亲身体不好,怎能随性而为,几乎彻夜不归呢?”我轻声道,“况且你并不了解那个所谓的胡公子,我觉得他接近你定别有居心。听我一句劝,以后少跟他来往。”我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但是真的为你好。”顾生这种书呆子,想必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狐狸精吧。况且打草惊蛇,不知那只狐狸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卫姑娘的美意,小生心领了。”顾生站住,冷冷地回答,“但小生自己的事情,自有主张。请回吧,恕我不送。”看样子,他丝毫不以为意,或许还在怀疑我是不是挑拨离间。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总得有些证据,才能让顾生相信我,远离这个祸害。顾家对我有恩,决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天,我为顾母换完药后,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顾生的书斋。果然那个妖娆的少年也在,二人举止亲昵,毫不避嫌。顾生见了我,便红了脸,急忙推开缠在身上的少年,吞吞吐吐道:“卫姑娘,你来了。”
“当朝男风盛行,传闻皇上也有断袖之癖,达官贵人更以蓄养男宠为乐,彼此攀比,争风吃醋不在少数。”我冷笑,“莫非胡公子也不免俗?”
顾生面红耳赤,默然不语。少年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道:“这位姐姐,你上次让我自报家门。不过你今天进别人的房间没有敲门不说,一进来就对我们出言无礼。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呢?”
我一愣,只得讪讪地道:“我姓卫,住在隔壁。”
少年莞尔笑道:“姐姐貌美如此,神情却为何令人惧怕?你觉得我和顾生耳鬓厮磨不堪入目,须知男女应当避嫌,像你今天这样无所顾忌地随便出入男子的房间,即使是再熟的邻居,只怕也会招惹旁人的非议。顾生如今是我最亲的人,我不希望因为你而连累他的名声。外人不知,还以为是顾生招蜂引蝶,风流成性呢。”
“你这个妖精!”我终于忍不住,猛然伸手掴了他一巴掌。因为在气头上,又是练武之人,下手难免重了些。少年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他委屈地捂着半边脸,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立刻躲到顾生身后,垂泪不已。
顾生不禁怒火中烧:“卫姑娘!请你出去!”
“顾生,你被他迷惑了!他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急道。
“我也没想到你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顾生眉头深锁,一脸沮丧,“卫姑娘,请你出去。”
“你真是个傻瓜!”我恨不得也给顾生一个耳光,好让他清醒过来。我离开顾家,一边暗下决心,发誓定要揭开少年的真面目。
当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顾家,我备好暗器,小心地尾随其后,想去他的住处一探究竟。
直到太阳落山,我才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巷。两旁都是年久斑驳的高墙,难以窥见其内。枯藤老树被夕阳拖出诡秘的斜影,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张牙舞爪。我顿觉心里寒意凛然,不禁提高了警惕。他走到巷子的尽头,推门进去,随手便关上了门。我想了想,轻身从墙上翻了进去。见到院内的景象,我不禁大吃一惊。